第15章 他徒弟进客栈了

石牛镇并不大,几条主街横纵交错,铺着高低错落的青石板,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光滑。

沿街的铺面挤挤挨挨,大多都是卖些日用杂货、布料粮油,也有几家食肆客栈,挑着褪了色的幌子在晨风里飘摇。

空气中混杂着炊烟、食物、牲口粪便与人群聚集的浑浊气息,与山间清冽的草木清气截然不同。

萧锦书微微蹙眉,有些不适应,下意识朝谢清微身边靠近了半步。

越往里走,街上行人愈多,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妇人、嬉闹的孩童穿行其间,偶有骡马拖着板车辘辘驶过,留下一串蹄声与车辙印。

在前往镇东的路上,恰经过一个支着简陋棚子的茶摊,里头正热闹。

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说书先生站在张掉漆的木桌后,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台下散坐着七八个江湖打扮的人士,粗布劲装,身旁倚着刀剑,皆听得目不转睛。

萧锦书一行三人走近时,那嘶哑却亮堂的嗓音正好拔高:

“……话说那前朝永昌帝,早年也算励精图治,开运河,平边患,轻徭薄赋,端的是位明君!可这人啊,一旦坐稳了那至高之位,年岁见长,心就变了……”

萧锦书本无意停留,但那说书先生语调激昂,话语内容又隐约勾起了他一丝好奇,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谢清微见状也停了步,侧耳听去,乔叔则默然立在一旁,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茶摊内那些带刀佩剑的江湖客。

“……到了晚年,永昌帝便一头扎进了长生术里,广招方士,炼丹服药,寻仙访道!耗空了国库,搅乱了朝纲,好端端的江山,给弄得乌烟瘴气!”

只见那说书先生摇头晃脑,作捶胸顿足状,“据传啊,他最后竟弄出了一样叫作‘神仙血’的物事……”

“神仙血?”台下有个敞怀壮汉按捺不住,高声问,“那玩意儿真能让人长生?”

说书先生嘿嘿一笑,捋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天晓得哟!贫道也只是拾些江湖牙慧。这世上恐怕只有那位已经龙御归天的皇帝老儿自己清楚喽!”

台下顿时激起一片暧昧的哄笑与窸窣低语。

谢清微听到此处,轻轻摇头,对萧锦书低声感慨道:“这位皇帝,若非晚年痴迷于此,倒也算得上是一代英主。可惜了。”

萧锦书仰头看他,眼里映着晨光与疑惑:“神仙血……是什么?”

“这个啊,据说是一位伺候他的老内侍酒后失言透出的风声,”谢清微的声音压得更低,“可具体是什么,无人知晓。朝廷内讳莫如深,江湖上也只当奇谈。”

他顿了顿,似觉话题太过沉郁,便展眉一笑,语气复又轻快起来,“不过嘛,江湖里历来都有不老神仙的传说,前朝皇帝找神仙都找疯了,说不定真让他碰着了点边。哈哈,要我说,那神仙血保不齐就是哪位倒霉神仙被放了几碗血呢!”

萧锦书听得云里雾里,只觉这故事离自己无比遥远,便点点头,不再追问。

“好了,莫想这些没影的事了。”谢清微拍了拍他的肩,神色认真了些,“这东西颇为虚妄,却牵动着无数人心,算是是非之源。况且不知这小小石牛镇,为何来了如此多的江湖客,咱们谨慎些。走,吃面去,热汤热面下肚,比什么都实在。”

萧锦书顺从地点了点头。

离了那依旧喧嚣的茶摊,由乔叔引着,很快便寻到了镇东头的面摊。

那摊子十分简陋,就一副挑子,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几张矮桌条凳,一个面容黧黑的老伯正在收拾碗筷。

谢清微上前询问,笑容明朗:“老伯,今日可还有面卖?”

老伯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卖完了,明日请早。”

谢清微脸上顿时垮下明显的失望,咂了咂嘴:“真不巧……看来咱们没这口福了。”

他转向萧锦书,歉然道,“锦书,奔波一路也累了吧?不如咱们先找家客栈歇下,洗漱一番,再好好吃顿午饭?”

萧锦书独自在山中奔行多日,加之身心受创,确实感到疲惫,便轻声应道:“嗯,听你的。”

乔叔闻言,略一打量,便引着二人朝镇中走去,最后停在一家名为“悦来客栈”的二层木楼前。

这客栈在镇上算是颇为气派,门面宽敞,招牌也擦得光亮。

店小二是个机灵的少年,见谢清微通身的锦绣,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谢清微道,“开三间上房。”

小二搓搓手,面露难色:“公子恕罪,上房……只剩两间了。您看……”

乔叔立刻开口:“少爷和锦书小友住上房便是,老奴住次一等即可。”

谢清微略一思忖,便点头道:“那便两间上房,一间次房。”

“好嘞!”小二利落地应下,“天字三号、四号上房,地字二号房,客官这边请,先登记一下。”

乔叔付了押金,三人跟着小二穿过略显嘈杂的一楼大厅,沿着木楼梯上了二楼。

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吱呀作响。

房间倒还整洁,上房窗明几净,推开窗,可见客栈后院一小方枯山水景致。

萧锦书走进分给他的天字四号房,将碎月剑轻轻置于桌上,环顾四周,有种陌生而不真实的感觉,这算是他平生第一次住进客栈。

不多时,敲门声响起。

他快步上前,拉开房门,只见谢清微倚在门框,笑问道:“锦书,收拾好了吗?要不要下去用些饭菜?我方才问了小二店内的招牌菜,有些听着还不赖。”

萧锦书其实没什么要收拾的,便微微颔首,重新拿起剑,随他下楼。

一楼大厅比方才更喧腾,近乎满座。行商、镖师、江湖客,形形色色,劝酒声、谈笑声、跑堂吆喝声沸反盈天。

空气里弥漫着油腻的饭菜气与酒气。

三人拣了张靠窗相对安静的桌子坐下。店小二立即殷勤凑上前来。

“小二,”谢清微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语气随意,“把你们店的招牌菜,挨个上一遍尝尝。”

小二先是一愣,随即笑容更盛,响亮地应道:“好嘞!客官您稍候,招牌全席,马上就来!”

这一声吆喝,中气十足,竟压过了店中嘈杂声。周围好几桌客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了过来。好奇的、打量的、审视的,皆齐刷刷罩向这一桌。

谢清微浑若不觉,自顾自拎起陶壶,给萧锦书斟水。

萧锦书却感到脊背微微发僵。以往身边唯有师父,目光总是温和的、包容的。何曾像此刻,被如此多陌生而直白的视线同时盯住?

那感觉仿佛有许多细小的芒刺,隔着衣衫轻轻扎着皮肤。他下意识绷直了背,垂下眼睫,盯住面前粗陶杯沿一道小小的裂口。

乔叔将他细微的瑟缩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只侧首瞧去,目光淡淡地扫向大厅中央。

方才那些直剌剌的注视顿时退去,各自缩回原有的交谈与杯盘之间。

谢清微将斟满的温水推到萧锦书面前,声音清朗带笑:“先润润喉,菜就来。这家的烧鹅听说皮脆肉嫩,用了秘料;还有道河鲜豆腐煲,听闻是清晨现捞的活鱼,鲜美无比……”

萧锦书轻轻“嗯”了一声,捧起杯子抿了一口。温水入喉,稍稍抚平了些许焦渴。目光忍不住又悄悄抬起,飞快掠过大堂。

大部分视线皆已移开,却仍有那么几道,若有若无地仍黏在这边。

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这山下的人间,似乎并不如话本里写的,或是谢清微口中描述的那般,全然是鲜活有趣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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