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徒弟被人盯上了

萧锦书抬眸,望进谢清微含笑的眼里,心中那点踌躇悄然化开些许。

他终是垂下眼帘,极轻地点了点头,声如蚊蚋:“……多谢。”随即侧身向外行去。

“这般客气,倒显得生分了。”谢清微笑意愈浓,抬手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

二人前一后出了天字四号房。楼下清晰传来跑堂吆喝与碗碟碰撞的市井嘈杂。

谢清微回身仔细掩好房门,并未下楼,而是转向廊道另一头,温声解释:

“乔叔想必已安置妥当,去知会一声,免得他稍后寻我们不着。”

不过三五步,便已行至廊道尽头。他在地字二号房前驻足,屈指轻叩两声。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门闩被抽开的轻微“嗒”声。房门向内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乔叔半张沉静的脸。

见是二人,他才将门完全拉开,侧身让开,目光在两人面上一扫:“少爷,锦书小友,可有事吩咐?”

“乔叔,”谢清微笑说,“我见锦书衣衫单薄,又经了山野跋涉,风尘仆仆,想带他去街上铺子添置两身厚实的。您可要同去?顺路补买些路上用度。”

乔叔目光静静落向萧锦书,随即颔首:“少爷思虑周全。秋深寒重,添衣是应当的。老奴方才清点了行囊,火折、绳索等零碎事物正好需补些。”

他说罢转身,从包袱中取出鼓囊囊的钱袋、路引文牒与两三贴红纸黑字的扁圆瓷瓶,仔细纳入怀中收好。又检视了一遍门窗火烛,这才示意:“可以动身了。”

三人下楼,穿过客栈大堂。午后人声愈沸,酒气、饭菜香与江湖客的粗豪谈笑混作一团。

掀开蓝布门帘步入市街,秋阳正好,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上。

空气中浮动着甜腻的桂花糕气、药材铺的苦味,还有行人身上混杂的尘土气息。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远比清晨热闹。挎篮的妇人、踱步的老者、吆喝的货郎……

其间更夹杂许多携刀佩剑的江湖客,三五成群,低语间目光警惕扫视旁人。

谢清微与萧锦书并肩走在前面,步履从容。乔叔落后半步,目光静静掠过周遭。

不多时,他们停在一家门面齐整、黑漆匾额上书“瑞祥号”的铺子前。

未进门,里头已传来嗡嗡的讨价还价、剪刀裁布的脆响,一派兴旺的景象。

掀开靛青布帘,一股新布气息混着樟木丸味与人体温气扑面而来。

铺面比外头瞧着更为敞亮,客人不少。

掌柜是个面皮白净、身材发福的中年人,此刻正站在柜台后,手拿软尺为一客人量着臂长,口中连声应着“放心,掌柜的我亲自盯着,工期误不了”。

几个伙计抱着各色布匹在客人间灵活穿梭,抖开料子时带起细微浮尘,在从高窗斜射而入的光柱中纷扬舞动。

四壁虽也挂满成衣,款式从寻常短打到文人直裰皆有,但驻足问津者寥寥,多数客人还是围在布匹架子前细细挑选。

其中一伙计瞥见进门三人气度不凡,忙不迭挤出人群,脸上堆起热络的笑意。

“两位公子爷,快里边请!是想扯些时新料子,还是先瞧瞧墙上现成的?”

谢清微温声道:“看看成衣,替我这朋友挑两身合穿的。”

“哎哟!您可来对地方了!”伙计眼睛一亮,躬身引他们往挂满成衣的里区走,嘴皮利落,

“这位公子身姿清雅,气度出尘!小店新到了一批秋装,用的是青州东莱的上好缎子细棉,针脚密实,款式雅致,穿上保管合体精神!您几位这边请,慢慢看!”

说话间,他眼风极快地在萧锦书肩、腰、臂处扫过,心下已有尺寸,手脚麻利地从架上取下三四套衣裳,逐一抖开:

“公子您瞧这套,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袖口领边用同色丝线绣了暗纹竹叶,雅致不俗!”

衣衫随着他手腕一展,那淡青如雨后初霁,在光下流淌,似泛着莹润水光。

萧锦书被这骤然递到眼前的鲜亮颜色晃得微微侧目,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帘。

谢清微却已含笑点头,示意伙计继续。

“还有这套,象牙白的箭袖,用的是最细韧的东莱棉布,配着艾绿澜边,清爽利落,骑马行走都便宜!”伙计又拎起另一套,特意用手指捏了捏挺括的肩线处展示。

谢清微伸手,指腹轻摩袖口布料,触感细腻,便转头对萧锦书低语道:“料子确实实在。”

“这套藕荷色的也好,”伙计又取一件颜色温润的,“料子软和贴肤,穿着最舒服,颜色也衬人,显气色!”

他一口气推了五六套,件件素净雅致,做工细致,显然是铺中上品。

伙计最后看向萧锦书,见他虽垂眸不语,但侧脸清隽,脖颈修长,手腕在光下白如细瓷,不由地真心赞道:

“公子生得这般好相貌,身段挺拔,简直是天生衣架子!这些衣裳,旁人穿了只怕压不住,您穿上,定是人衬衣裳更贵气,衣裳衬人更俊朗!”

萧锦书何曾被人这般直白评头论足,“好相貌”“衣架子”入耳,他耳根瞬间发烫,指尖在袖中微蜷,蹙眉盯着自己沾尘的鞋尖,只盼这伙计快些住口。

谢清微却眼中笑意愈深,目光掠过萧锦书泛红的耳廓,又细看那几套衣裳。

想象着这一身青衫、似要隐入山水烟雨的少年,换上这些清雅鲜亮的颜色……心头便无端漫开一阵轻快暖意,如见一块蒙尘美玉,即将透出温润光华。

“眼光不错。”他笑容明朗,手指虚点留意的那几套,“我瞧着也好。那套月白流云纹、淡青直裰,还有雨过天青、象牙白、藕荷色……”略一沉吟,便干脆道,“都包起来吧。”

伙计闻言,顿时喜色盈眉,忙不迭地应承:“公子慧眼!这些都是小店顶好的货色,小的这就给您仔细包好,保管妥帖!”

他话未落下,手上已开始利落地摘取衣架上的衣裳。

谢清微又补充道:“贴身里衣也需几套,料子务必拣选最软和贴肤的。再配几条颜色相宜的发带。”

“是是是!小的明白!公子您稍等片刻,这就给您一并取来备齐!”伙计脚下生风,小跑着转向后堂库房。

萧锦书这才猛地回神,听谢清微竟真将那些衣裳全数买下,愕然抬眼,声音轻而微促:“清微,这……太多,太破费了,不必如此的。”

“不多。”谢清微迎上他无措的目光,笑意从眼底漫开,“出门在外,衣物本该多备几身。穿着合适,心里欢喜,便值得。”

乔叔一直静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家少爷那堪称豪掷的举动,与眉梢眼角的愉悦尽收眼底。

他目光掠过身旁那从耳根红到脖颈、窘迫无措的青衫少年,心中暗叹一声。

少爷这哪是添置衣物,分明是见猎心喜,瞧见合心意的玉器,便恨不能将整个博古架都搬回府里把玩。

不多时,伙计捧着几大包用素纸麻绳扎得方正的衣裳,并两三只摞起的、内置里衣与发带的精巧木盒过来。

谢清微略略翻开最上一件包裹的纸角看了看针脚与内衬,见均属上乘,满意颔首。

乔叔默然上前,与伙计交割清银钱,又将那一堆包袱稳妥接过,摞在臂弯。

三人步出瑞祥号。秋日午后的阳光已西斜了几分,将他们的身影长长地投在青石街上,染上一层浅金光边。

而斜对面,茶楼二层临窗雅座里,一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却已将方才铺中那番光景从头至尾,瞧了个分明。

尤其是谢清微眼都不眨、几乎扫空大半上等成衣时,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目光最终落在萧锦书清癯挺秀的背影上。一抹笑意在唇角漾开,薄唇轻启,逸出一句低喃:

“也不知是何珍宝,倒是舍得下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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