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心痛的不行

话音未落,郁离身形微动,袍袖轻拂,凌空一摄,那正自下坠的玉瓶便稳稳落入掌心。

瓶身触手冰凉润泽,一缕清冽冷香沁人心脾,瞬间压下周遭焦浊。

他未曾多看,随手将其纳入怀中,便毫不犹豫地返身,重新掠回厢房。

刚一入门,灼热的气浪便扑面而来。目光望向床榻方向,心头骤然一紧。

那榻上少年不知何时已挣扎至床沿,竟似力竭跌落,上半身无力地伏倒在地。

凌乱的青丝逶迤散开,发梢垂落于地,几乎要触及地上正蹿升的橘红火苗!

少年侧脸紧贴着脏污的地面,双目紧闭,长睫湿漉漉地沾在潮红的颊上,背脊微微起伏、颤抖不休,对近在咫尺的危机,竟是浑然未觉。

“锦书!”

郁离几个箭步抢上前,单膝触地,一手穿过少年腰后,稳稳揽住,将他整个人从火焰边缘带离。

怀中身躯滚烫软绵,刚被扶起,便如溺水之人终于攀住浮木,全然无力地倒入他怀里,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他胸前衣襟,泪水涌出,迅速在红衣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师父……师父……”

少年神志昏沉,身躯骤然悬空,也只双眸半阖,被咬得嫣红破皮的唇微微张开,溢出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呜咽:

“别……别不要锦书……”

每一声都浸满了深彻的委屈与不安。

郁离听得心尖像是被细针猝然扎了一下,泛起密密的疼,连鼻尖都涌上酸涩。

他收紧手臂,将人更牢地圈在怀中,顺势坐于榻上,让少年倚靠在自己屈起的腿上,声音柔缓:

“真呆……师父怎么舍得不要你。”

口中哄着,手上却未停。他一手托住少年颤抖的背脊,另一手已迅疾并指,搭上他纤细的腕脉。

一缕精纯而温煦的内息,悄然探入。

果然内力虚浮紊乱如沸水,气血躁动奔涌似脱缰,更有一股阴邪灼热的异样气息,正在奇经八脉间横冲直撞,肆无忌惮。

约莫便是那春宵一刻的歹毒药性了。

他眉心紧蹙,正欲调动内力为其疏导,脏腑深处猝然传来一阵尖锐如冰锥的刺痛。

先前以药物压下的寒毒受内力牵引与心绪震荡,再度凶猛地反噬而来。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溢出唇畔,握着少年手臂的指尖无意识收紧。

他闭目凝神,将喉间翻涌的腥甜与经脉中肆虐的寒流死死压回,再度催动的内力却反而愈发温润平和,如春溪般绵绵注入少年体内,替他抚平那躁动紊乱的内息。

随着那股醇和暖意缓缓浸润、流转,少年体内焚身般的燥热渐次平息。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涣散的冰蓝色眼眸也如同拨开迷雾的湖面,聚起一点微弱的光彩。

他眨了眨濡湿的眼睫,视线缓慢凝聚,终于一点点地,看清了那张朝思暮想的容颜。

所有强撑的坚强、蒙受的委屈、临死的惊惧,以及劫后余生汹涌而出的依赖,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少年瘪了瘪嘴,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混着沙哑的哭腔与浓重的鼻音,控诉道:

“师父……他咬我……好疼……”

说着,他费力地侧过头,将颈项与肩头连接处,那枚深嵌皮肉、犹带淋漓血痕的齿印,全然暴露在郁离眼前。

郁离的目光落在那刺眼的伤痕上,眸色骤深,堪堪压下的凛冽杀意再次翻腾。

他抬手,指腹极轻地拂过那伤处,悄然拭净血迹,声音低柔,带着歉疚与疼惜:

“师父看见了。欺负你的人师父已经替你杀了。待会儿师父给你清洗干净,上好药,便不会疼了。”

少年似得了保证,这才抽抽噎噎地“嗯”了一声,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师父泛着熟悉冷香的颈窝,依赖地蹭了蹭。

然而体内的不适并未消停,反而因心神稍松而更加鲜明,他闷哼着,声音里裹着难耐的哭腔与迷茫:

“师父……我好像中毒了……身体好难受……身上好热……里面……好奇怪……”

郁离闻言,臂弯收紧,将他更稳地拥在怀里,随即沉腰发力,稳稳当当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沉声应道:“师父知道。”

步出房门后,他冷眼扫过窗棂。空心玉人的尸身,正软软挂在那里,面色紫红。

他脚步一顿,转身抬腿,向前一踹。

“砰!”

一声闷响,尸身应声离窗,砸落在屋内。此刻地面的火焰已沿着散落的帷幔与碎木蔓延开来,迅速将那躯体吞没。

火舌攀附而上,哔剥作响,焦臭的气味混合着甜腻的余烬弥漫开来。

郁离屈指朝火中一弹。一缕凝练的气劲破空而入,没入火堆中心。

“轰——!”

火势如同被浇了热油,猛然蹿高数尺,烈焰冲天,炽热的气浪翻滚,将那具尸体彻底湮灭于赤红的光与热之中。

出了这口恶气后,他方抱着怀中轻颤的少年,足尖一点,翩然掠上屋顶。

清凉的夜风拂过周身,驱散了烟火气,却吹不散他胸臆间那股沉滞的寒意。

他暗自凝神,将经脉深处翻涌的不适强行压回,立于高处,目光扫过小镇。

镇子大半已隐入黑暗,唯有一片临河的区域,此刻依旧灯火荧煌,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约约随风飘来。

他垂眸看了眼怀中因药性而微微瑟缩、脸颊潮红的少年。

恰在此时,少年也正努力掀起眼睫,用那双蒙着水雾的眸子望向他,眼底映着月色,漾开一片细碎而纯粹的欢喜。

郁离面色柔和了下来,冲少年温和地笑了笑,低声道:“别怕,师父带你去解毒。”

少年得到承诺后,便安心地“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将额头埋进他颈窝。

郁离收回目光,抬眼再度望向灯火通明处,暗自思索。

锦书需要热水净身,也需一间稳妥的静室,更需助他渡过这药性发作的关口。这般时辰,寻常客栈的热水与私密皆难保障。

看来,只有那里了。

心念既定,再无迟疑。他用宽大的衣袖遮住少年,为他挡住夜风,随即足尖一点。

身形化作一道赤影,踏着清冷如霜的月色,掠过鳞次栉比的屋脊黛瓦,衣袂破风,向着那片灯火最盛处,无声疾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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