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他有些慌了

郁离搂着他的手臂僵硬了一瞬,随即力道恢复如常,温柔地抚了抚他的后背:

“只是一位故人罢了。很多年前结识的,如今早已不在了。”

“故人……” 萧锦书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舌尖莫名尝到了一丝涩意。

什么样的故人,值得将画像如此珍藏,用绸缎仔细包裹,藏在衣柜最隐秘的深处?仅仅只是故人而已吗?

愈想心中愈发酸涩,他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轻颤:

“那师父……是更喜欢锦书,还是……更喜欢画里的那位故人?”

郁离闻言,先是微微一怔,脸上掠过一丝茫然。那画中人雁时的容貌确实是与怀中少年十分神似,尤其是那双眼睛。

但对他而言,雁时是年少时意气相投的知交,相处时光清澈如溪,从未染过半分绮念。

而岁月太过漫长,如今能清晰忆起的,竟只剩对方临终前那句破碎的遗言,偶尔会在夜深时浮于脑海。

于是他很快回过神来,双手捧起少年泪痕未干的脸,目光专注,语气郑重:

“自然只喜欢你。那画像不过是件旧物,纪念一段故人往事罢了,早就是过眼云烟,与如今你我之情,岂可相提并论?”

萧锦书却仍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眼中蒙着一层水雾,流转着酸楚与不安。

他别开视线,字字带刺:“喜欢我……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很像他?连这双眼睛的颜色都一模一样……”

“胡说。”郁离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是你,他是他。皮囊相似又如何?我若只是贪恋一副相似相貌,天下之大,何愁寻不到第二个、第三个?”

他指尖抚上少年温热的脸颊,声音柔和了下来:“锦书,师父喜欢的是活生生的你啊。是会揪着我袖子要糖吃、受了委屈就躲起来哭、高兴时眼睛亮得像星星的你。是这十年来,与我朝夕相对的你啊。”

他略微一顿,拇指极轻地拭过少年微肿的唇瓣,看着对方的神色,又补上一句:

“况且……那画年代久远,绢色已旧,彩墨也淡了。你匆匆一瞥,又怎能断定,那画上人的眼睛,与你是同样的颜色?”

萧锦书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心头微乱,暖意与酸涩交织,一时语塞。可那画上墨迹清晰的题名,仍如一根细刺扎在心底。

他抿了抿唇,轻声开口:“那……师父以前唤他,也是叫……锦书吗?”

郁离闻言,先是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骤然漾开一片了然又无奈的光芒。

原来连日来的别扭、出走,乃至此刻的惶惶不安,症结竟是在这里。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怀中的少年搂紧,下巴眷恋地蹭着他柔软的发顶: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觉得师父心里装着别人,才想着要离开?”

他声音低沉下去,耐心解释:“我那位故友,名讳确是锦书二字,这是父母所赐,我无从更改。但我与他君子之交,向来只以表字相称——他字雁时。这十年来,我唤的锦书,自始至终都只有枕边怀里的你这一个。”

说完,他稍稍退开些许,低头看进少年微微睁大的眼眸。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指尖抚过少年微湿的眼角,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承诺与诱哄:

“等我们锦书行了冠礼,师父亲自为你取个字,好不好?一个只属于师父唤的字,旁人谁也不许叫。”

只属于师父唤的字……

萧锦书心头横亘已久的酸涩与猜疑,霎时被这句话拂去了大半。一种被郑重珍视、独一无二的暖意,细细密密地涌上来,包裹住那些不安的缝隙。

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翘起,将那点欢喜悄悄藏进郁离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却透着清亮的甜:“嗯。”

郁离感受到怀中身体从细微僵硬到放松的转变,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他无声地舒了口气,指尖缠绕着少年柔软的发丝,带着些许期待,再次提起:

“那……锦书这次,跟师父回山上去,好不好?山上清静也安全,再也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来扰你。”

回去……

萧锦书静静地趴在他怀里,耳边是师父沉稳有力的心跳,思绪却有些飘飘悠悠地飞远。

肌肤相亲,灵欲相融,他们已经做了夫妻间最最亲密的事……师父待他这般好,为他涉险,为他疗伤,甚至因他牵动旧疾。

那么,自己是不是……也不该再守着那个秘密了?

他咬了咬微微红肿的下唇,忽然从郁离温暖的怀抱里挣开了一点,抬起头,紧紧看着郁离的眼睛,带着孤注一掷的认真:

“师父,其实……我不姓锦。”

郁离静静地回望着他,眸色深沉,映着少年紧绷的小脸,心中却是一惊,他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萧锦书毫无所觉,只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姓萧,叫萧锦书。是十年前……红叶镇那个一夜之间被灭门的萧家……唯一活下来的人。”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便屏住呼吸,心脏跳的极快,眼睛睁大,一眨不眨地望着郁离,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师父是会惊讶?还是怜悯?还是……得知他身负如此血仇厄运后,难以避免的产生疏离与厌弃?

然而,什么都没有。

郁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面色平静,而后极轻地“嗯”了一声。

这过于平淡的反应,使得萧锦书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他死死盯着郁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开始无法控制地发颤,难以置信地问道:“师父……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晨光透过绯色纱帐,在郁离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不休的、支离破碎的光影。

郁离望着少年眼中迅速积聚的风暴与伤痛,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

在这些无关过往真相的琐事上,他并不愿用谎言来搪塞这全心依赖他的少年。

况且,知晓姓氏实在再正常不过。

初遇时,这伤痕累累的孩子即便满身脏污,裹在最外层的仍是寸缕寸金的浮光锦。而红叶镇附近方圆百里,能有此财力与门路获此贡缎的,唯有萧家。

此刻若矢口否认,待这敏感又记性极好的孩子年岁稍长,心思渐深,难保不会从别处知晓浮光锦一物,届时回想起来,只会坐实他的欺瞒。

何必多此一举,徒增日后嫌隙。

而萧锦书脑中却是“嗡”的一声,震得耳膜生疼,思绪一片空白。

八年前那个阳光碎金的午后,师父躺在竹椅里小憩,薄唇轻启,吐出的那四个冰冷的字,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于心头。

“咎由自取。”

为什么?

师父既然早知道他是萧家遗孤,为何当年要用那样轻描淡写、近乎冷酷的语气,评价他全家的惨死?

那里面可有他早逝的父母,有待他如珠如宝的祖父,有所有他曾称为家人的、鲜活的生命……

悲痛与寒意瞬间淹没了他,比昨夜身陷囹圄时更甚,比以往任何一次委屈难过时都更彻骨。

他眼眶瞬间通红,蓄满的泪水摇摇欲坠,声音颤抖,哽咽地反问道:

“那八年前……师父为什么说……萧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惨死,是……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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