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有些后悔了

谢清微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萧锦书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碎月”……“萧家祖传名剑”……“萧家”!

他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瞬间溢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挣开郁离搀扶的手臂,踉跄上前,双手紧紧抓住谢清微的胳膊,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你怎么会知道?清微,你对萧家的事,到底知道多少?”

谢清微原本只是依据碎月剑的线索,猜测少年身份与萧家有关,如今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心下愈发确定。

他看着少年苍白急切的脸颊和那双骤然被希望点燃、却又脆弱不堪的眼眸,心中的那点酸涩,转而化一种更为复杂的怜惜。

“我……” 他斟酌着开口,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些许歉意,“我知道的实在有限。仅是幼时翻阅家藏的名剑图谱,见过碎月的记载与绘形,旁注提及此乃熙水萧氏世代相传之剑。至于萧家具体情形、当年变故细节……族中轶闻琐记,我并未深究。”

他见萧锦书眼中的光芒因他这番话而迅速黯淡下去,心中不忍,又温声补充道:

“不过,家父年轻时也曾纵横江湖,交游广阔,见识阅历远非我能及。或许对昔年一些世家起伏、江湖旧案,知道得比图谱记载更为详尽。”

他顿了顿,目光诚挚地望向萧锦书,语气郑重:“锦书,你若真想查清萧家往事,不妨随我回金陵。我可为你引见家父,或许……他能为你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线索。”

回金陵谢家。

面见可能知晓内情的长辈!

这诱惑对萧锦书而言,无异于漫漫长夜中骤然亮起的灯塔。

他几乎就要脱口应允,然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身侧沉默的郁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入谢清微眼底。他看着少年对那红衣男子本能的信任与依从,一股混合着锐利痛楚与不甘的火焰,猛地在他心底最深处灼烧起来,烫得他指尖发麻。

但他面上却强迫自己维持着温和的浅笑,对萧锦书道:“无妨,此事不急在一时,锦书你可先与你师父商议,我在门外等候你的答复。”

萧锦书茫然地点了点头,心绪纷乱如麻,松开手时,身形微晃。

谢清微下意识伸手欲扶,一只手臂却比他更快地将少年揽入怀中。

他抬起眼,正对上郁离那双骤然阴沉、翻涌着冷意的眼眸,心头顿时一凛。

与此同时,乔叔已不动声色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微微用力,示意他离开。

谢清微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双充满冰冷警告的眼睛,不甘示弱地回以锐利的一瞥,终是被乔叔半劝半引地带出了房门。

郁离盯着他离去的背影,胸中暴戾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就在这时,一声软糯微哑的“师父”将他濒临失控的理智猛地拽回。

他低下头,便撞进萧锦书那双盛满忐忑与期盼的眸子,所有翻腾的戾气瞬间被强行压下,化为指尖轻柔抚过发顶的温和,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曦光被合拢的门扉隔绝,室内烛火早已熄灭,只余窗台处透进几缕昏黄的微光。

萧锦书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将布料揉出凌乱的褶皱。

他沉默了片刻,却并未立刻提起去谢家之事,而是抬起眼帘,声音轻轻地问:

“师父当初将碎月赠我……是因为知晓它的来历吗?”

郁离凝视着他的神情,眼底晦暗如深潭。回答知与不知,于他而言皆是僵局。

若答知晓,恐怕下一句必是让他解释得剑来历。若答不知,天下岂有这般巧合之事?无论真相如何,猜疑的种子一旦落下,这敏感至极的少年必与他再生嫌隙。

至于谢清微所言萧家祖传……他心下唯有冰冷的不屑,不禁在心底嗤笑。

不过是暂托萧氏保管些许年月,竟也敢妄称“祖传”?果真厚颜至极。此刻陷他于此等两难境地,更是荒谬绝伦。

早知今日,当初便该将此剑折了,重铸一柄相赠,如此何来这些麻烦?

思及此,悔意如毒藤缠绕心脏。

见郁离眼睫下垂,久不回应,萧锦书抿了抿唇,轻声唤道:“师父?”

郁离这才倏然回神,敛下眼中情绪,喉间溢出温柔的一声:“嗯。”

萧锦书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些许欢喜之色,伸出手臂,轻轻回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胸膛,听着那沉稳的心跳,低声问道:

“师父待锦书真好……那,当年师父是如何得到这柄碎月剑的?”

来了。

郁离的心仿若瞬间沉入冰窟,又似被烈火炙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该如何回答?陈述得到此剑的经过?亦或坦白如何从萧家取回此剑?前者回答后陷阱重重,后者……血色弥漫。

他沉默良久,久到萧锦书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用一种平淡的语调说道:

“是很多年前,一位故友所赠。”

故友……所赠?

萧锦书贴着他的胸膛,那底下传来的心跳,正在不易察觉地加快,连同那刻意放轻放缓的呼吸,一起敲打在他的耳膜上。

苦涩瞬间淹没了方才的那一点微光。

若谢清微所言为真,碎月真是萧家祖传之剑,那么能将其赠与师父的故友,定与萧家关系匪浅。可师父对萧家惨案那句咎由自取的评判犹在耳边……

若师父未曾说谎,那赠剑之人,恐怕非但与萧家有关,更可能……与萧家有怨。如此家传重器,说赠便赠,那人与师父的关系,又该是何等亲密?

念头及此,另一个猜想又浮上心头。

师父的那位故友,是否与萧家的覆灭有干系?而师父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阵闷痛猛地从心口炸开,迅速蔓延至全身,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话本里说的都是假的,什么灵肉合一,什么身心相托、什么床笫间的温存许诺……都是假的。

纵然他与师父已肌肤相亲,灵欲交融,他将自己从身体到心意都毫无保留地敞开、献祭,在师父身下承欢整夜,听尽缱绻誓言……也是无法换来真正的同心同德的。

那在师父眼里,他究竟算什么?当真只是一个颇合心意、可以肆意狎玩、偶尔施舍些温情的宠物么?那些床笫之间的承诺与抚慰,其中又有几分真心?

失望、愤怒、被愚弄的耻辱,以及深不见底的悲伤,瞬间将他吞没。

他强忍着喉头的哽咽与眼中迅速积聚的滚烫水汽,再次抬起头,望向郁离,眼中只剩下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期望,和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

“那师父……清微邀我们去金陵谢家,或许能打听到我家族的旧事。你……愿意同我去吗?”

郁离想起谢清微方才那充满占有欲的眼神,想也未想,断然拒绝,语气冷硬:

“不去。”

去什么金陵谢家?让那谢清微的父亲当面揭穿一切吗?再将锦书推到那小子触手可及的地方?将心爱的人拱手相让?

荒谬!

更何况,子肖其父,那谢清微心思深沉,其父又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瞥了一眼少年瞬间苍白的脸,生硬地补充道:“你的事,师父既答应了你,自会去查,何需假手外人?”

“可这是现成的线索!” 萧锦书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师父拒绝得如此干脆,那之前的承诺,果然只是安抚他的权宜之计罢了。

师父还在骗他,一直一直在骗他……

悲愤冲垮了理智,他的声音不由地拔高,带着破碎的哭腔,决绝道:

“师父明明答应要帮我报仇的!现在有了线索,为什么不肯去?你不去……我自己去!”

“不许去!”

郁离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因骤然升起的恐慌与怒意而失控。

让锦书与那谢清微同行?岂不是亲手将他送入虎口?他怎能容忍!

眼中翻涌着骇人的怒意与被触犯逆鳞的冰冷偏执,他盯着少年,一字一顿:

“师父说了,会帮你查。从现在起,你哪里也不准去,乖乖跟着我。”

“你凭什么不许我去?”

萧锦书用尽力气挣扎,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滔天的委屈、心死的失望与积压已久的愤懑,嘶声喊道,

“我到底算什么?是你的徒弟,还是你锁在笼子里的一只雀儿?连我要去哪里、找谁问话,都要经过你的准许吗?你口口声声说帮我,却连一条现成的路都不让我走!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半分真想替我萧家雪恨?”

激烈的挣扎猛地牵动了腰腹,内里本就因彻夜承欢与晨间情绪大起大落而隐隐胀痛,此刻这番激烈动作,更是引发一阵剧烈的、下坠般的绞痛。

他痛哼一声,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小腹,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本就虚软无力的身体,在这剧痛与情绪冲击的双重碾压下,眼前骤然发黑,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前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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