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他有一点点虚

看着这些逃窜的人影,郁离唇角勾起,露出一抹讥诮,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如烟,跃上路旁一棵大树的横枝。

而后凝神,抬手,一支箭矢已搭上弓弦。弓开如满月,气机瞬间锁定远处一名正施展轻功、在树梢间纵跃的黑衣人。

“咻——!”

箭矢离弦,破空声响起,远处那黑衣人身形猛地一僵,随即从半空中直直栽落!

“噗通”一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月光下,可见其咽喉处一个拇指大小的血洞,贯通前后。

“咻!咻!”

郁离动作行云流水,毫不停歇,又是接连两箭射出!

一名正向山下坳地狂奔的壮汉,被一箭自后心射入,前胸透出,扑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而另一名正贴地匍匐,借灌木阴影爬行的黑衣人,被一支几乎垂直落下的箭矢,精准地钉穿了后颈,当场毙命,手脚犹在无意识地抽搐,露出的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三箭,三条性命,皆在百步之外,一箭绝杀!箭无虚发!

剩下的寥寥数人,早已魂飞魄散,连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只拼尽全力向密林深处鼠窜,只求离这尊杀神越远越好。

郁离持弓立于枝头,冷冷地看着那些狼狈消失于黑暗中的背影。胸腔中翻腾的气血,因这番剧烈运功与杀意激荡,已有压制不住的趋势。

他强忍着经脉传来的刺痛与冰寒,再次抽箭,搭弦,将箭壶中剩余三四支箭逐一射出,将最后几名逃得稍慢的身影逐一钉死在山道旁、树干前。

直至箭矢耗尽,弓弦嗡鸣才渐息。

他停下动作,持弓的手微微垂下,立于树梢,缓缓调息,试图平复胸腔中越发汹涌的气血与那蠢蠢欲动的阴寒。

然而,心弦稍一松懈,那强行催动内力、连番搏杀所积累的负担,与经脉内潜伏的寒意,便轰然爆发,气息骤乱,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噗——!”

他猛地弯腰,一口压抑许久、混杂着冰寒气息的鲜血,再也控制不住,狂喷而出!

鲜血落在下方林间的草地与落叶上,竟发出“咔咔”轻响,瞬间将周围一小片草叶与枯枝冻得僵硬,蒙上一层白霜。

郁离顿时身形微颤,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他抬手,用手背抹去唇边残留未干的鲜红,随即强提一口气,纵身向侧方掠去。

落地时,却似踩在棉花上,足下一软,他只得急急将手中长弓顿地。

“笃”的一声闷响,弓身深深插入泥土,这才勉强撑住身躯。

他佝偻着背,剧烈地喘息起来。每一次吸气,都像有无数冰冷的碎琉璃碴子刮过喉管与肺叶,带来尖锐的痛楚。每一次吐息都在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霜雾,消散在林间,眉睫与发梢都挂上了细碎的冰晶。

同时丹田深处那股爆发的寒意,正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侵蚀,所过之处,血液凝滞,真气冻结,连指尖都迅速失去知觉,变得麻木僵硬。

真是……该死!

郁离恨恨抬眼,望向山林深处,杀意未散,怒火焚心。

竟让那些杂鱼遁走了,那听雨阁的女子也踪迹全无!寒毒偏偏在此时爆发……

愈想他胸中戾气愈发翻涌,忽而猛地一拳砸向身旁树干!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老树剧震,枯枝败叶簌簌而落。

可与此同时,一股反震之力顺着臂骨狠狠撞回胸腔,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竟被这股力道震地单膝跪倒在地!

“嗬……”

他急促喘息,额角青筋暴起,以手中长弓死死撑住摇摇欲坠的上半身,强行提聚起丹田内剩余的至阳内力,艰难地推动着,一寸寸流淌过被寒毒侵蚀的经脉,将那股暴走的阴寒死命压回深处。

许久,久到林中夜露浸透了他的衣摆,直到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

他才猛地睁开眼,扶着弓,缓慢地从地上撑起,靠在身旁的树干上调息,僵硬的手指关节缓缓松开,又攥紧,直到一丝微弱的热力重新在冰凉的指尖流转。

“咳……嗬……”

他偏过头,狠狠呛咳,一口混着细小冰晶的血沫便被喷溅在地,顷刻间又凝结成数点猩红的冰粒。

锦书……

这个名字猝然刺入他混沌的脑海。

也不知那孩子现在如何了?马车是否安全?会不会有漏网的狡诈之徒,绕过他直扑马车而去?

还有那谢家主仆……江湖道义在生死面前何其脆弱。若真遇险,他们是否会抛下锦书,独自逃命?

届时,只剩那孩子一人,无依无靠,落在那群豺狼手中……

他闭了闭眼,不敢再往下想。

不能再耽搁了。

他强提一口残存的真气,将那仍在脏腑间肆虐的寒潮与阵阵上涌的眩晕压下,辨认了一下方向,随即转身,朝着马车消失的漆黑山道,踉跄地追去。

月光幽幽,山林寂寂,只余下满地狼藉的尸骸、渐渐凝固发黑的污血。

几只被血腥引来的夜鸦,早已落在枝头,歪着头,用漆黑的眼珠打量着下方,偶尔发出几声粗嘎短促的啼鸣。

而就在他离开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一抹鹅黄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远处一块山岩后的阴影中走出,步履轻盈,来到方才他吐血停留的地方,停了下来。

正是去而复返、悄然尾随的苏见雪。

月光清冷,照在她蒙着面纱的脸上,唯有一双杏眼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她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之中,那只金珀色的玉蝉,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剧烈地躁动起来!

薄如蝉翼的翅膀高频震颤,发出一种急促到极点的“嗡嗡”声,整个虫体都在她掌心不安地扭动、跳跃。

随即,那玉蝉竟猛地振翅飞起,在她掌心盘旋一圈,然后落到了那摊边缘已凝结白霜的血迹边缘,伏低身体,头部那细微如针尖的口器探出,竟开始吮吸起那摊血迹来!

苏见雪静静地垂眸看着,眼中最初的讶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深、越来越亮的明悟与震撼。

她的目光顺着玉蝉的举动,再次仔细审视那摊带着凛冽寒气的血迹,闻着血中散发的雪后松竹的冷香,随后缓缓抬起头,望向郁离离去的山道方向。

夜色愈深,山风愈冷,穿过林隙,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

她静立片刻,面纱之下,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弧度,一声极轻地叹息,随风飘散在寒凉的夜色里:

“神仙血……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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