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他抵达雨阁

郁离看着他微微下撇的唇瓣,和那双低垂着的眼眸,疼惜地安抚道:

“不许胡思乱想,师父从未这样想过。只是师父太在意你了,舍不得你涉险。”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你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等师父回来,让师父没有后顾之忧,便是帮了师父最大的忙了,知道吗?”

萧锦书并非不明事理,只是情感上难以接受这样无能的自己,闻言于是闷闷地点了点头,不再执拗地坚持。

郁离不再多言,起身走到桌边,将那枚乌黑飞镖小心收入袖中暗袋,随即走至门前,在手已搭上门闩之际,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床沿,微微低着头,墨发披散,单薄的身影在昏黄光影里,透着一种闷闷不乐。

郁离看着他的这种神情,捏着木质门闩的手指紧了又紧,最终还是用力拉开。

老旧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清凉的夜风立刻从门缝涌入。

“师父!”

就在他一只脚已踏出房门、半个身子融入门外走廊昏暗光线的刹那,身后萧锦书忽然又急促地唤了一声。

他心头一紧,瞬间回头。

只见少年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紧紧抓着滑落腿间的薄被边缘,声音细细的:

“师父,你一定要小心点,早点回来。”

这声呼唤,让郁离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最滚烫的蜜糖包裹,又像是被最细微的荆棘刺中,又酸又软。

他没有任何犹豫,收回踏出的脚,反手将门在身后虚掩,然后大步走回床边,在少年微微惊愕的注视下,俯身,单手抬起他精巧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撬开少年微启的唇齿,长驱直入,辗转吮吸,攫取着他口中所有的甜蜜与气息。

直到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彻底软化,依附着他微微颤抖,气息紊乱得几乎无法接续,他才恋恋不舍地稍稍退开。

“当然。”

他望着少年被吻得迷茫失焦的眼眸,声音低哑地承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为了我们锦书,师父也会万分小心。一定会,全须全尾地,早点回来。”

萧锦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凶猛的亲吻弄得头晕目眩,脸颊绯红如醉,眼角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听到他这句郑重的承诺,心里翻涌起一股又甜又涩的情绪,袭遍全身。

他吸了吸发红的鼻子,努力想忍住,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声音哽咽:

“我……我就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什么都不会……”

“怎么会呢?”

郁离松开钳制他下巴的手,转而用双手捧起他湿漉漉的脸颊,语气认真,“谁说你没用?师父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比你差远了,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废物。”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道:“轻功学得稀烂,爬个后院的墙头都能摔下来,跌个狗啃泥。剑法更是舞得乱七八糟,总被……被那时一起练功的友人嘲笑,说我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我们锦书,聪明,坚韧,心性纯良,学什么都快,比当年的师父,不知强了多少倍。”

师父这难得一见的自曝其短,让萧锦书微微一怔。他抬起眼睫,难以置信地望着郁离认真的脸。

随即,一股混杂着心疼、想笑、又想哭的复杂情绪冲上心头,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最终只是鼻尖一酸,又想落泪,嘴角却又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

郁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尖一软,又低头,在他犹带湿意的眉心,落下一个无比轻柔的吻。

“好了,师父真的该走了。”

他直起身,最后揉了揉少年的发顶,语气温和地叮嘱,“你乖乖待在房里,锁好门。除了谢家主仆的声音,任何人来敲门,都别开,也别应声。记住了吗?”

“嗯。”

萧锦书用力点头,“我等你回来。”

郁离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不再留恋,倏然转身,拉开房门,身影一闪而出,又轻轻将门带上。

“咔哒。”

门内传来门闩被小心落下的碰撞声。

他在门外静静站了一瞬,确认声音无误,少年已依言锁好门,这才稍稍放下悬着的心。

身影一晃,悄无声息地掠过船舷栏杆,足尖在码头木桩上轻轻一点,借力腾空,几个起落间,已融入沉沉夜色,远离了灯火零星、水声哗然的泊船区。

夜色已深,清河码头附近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只余下零星晚归的货船正在艰难靠岸,以及几个疲惫不堪的苦力,还在就着昏暗的灯笼光,沉默地搬运着货物,扁担压在肩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郁离目光快速扫过,随即向着一个正在收拾鱼篓、准备收摊的年老船夫走去,步履无声,直到靠近对方身后三尺方才停下,轻咳了一声。

那老船夫听到这声咳嗽,才惊觉回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警惕。

郁离面带笑意,指尖一弹,向他抛出一小块约莫半两的碎银。

老船夫立即伸出双手接住,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为惊愕,随即堆起讨好的、满是皱纹的笑容:“贵人有何事要问老汉啊?”

“叨扰,打听个地方。” 郁离轻轻笑道,“清河城里可有个叫雨阁的所在?在何处?”

老船夫先是忙不迭地将银子塞进怀里,又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这才压低声音,指着西南方向:

“有,有!是个顶气派的大茶楼,就在城南最热闹的芙蓉街上,挂着老大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呢,老远就能瞧见!您从这儿往西南走,过两个街口,再右转,走到头,那栋最高的、灯火最亮的五层木楼便是了!”

“多谢。” 郁离微微颔首,不再多问。身形一动,已如一道融入夜色的淡影,朝着老船夫所指的方向疾掠而去。

约莫一刻钟后,一片明亮辉煌的灯火,穿透了前方建筑的遮挡,映入眼帘。

喧闹的人声、隐约的丝竹管弦之声,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和脂粉味,随风飘来。两侧楼宇飞檐斗拱,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赌坊、酒楼、勾栏瓦舍……喧嚣鼎沸,奢靡之气扑面而来。

郁离在街对面一处背光的屋檐阴影下停下脚步,抬眸望去。

街心,一座五层高的木楼拔地而起,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周围璀璨的灯火映衬下,愈发显得气势恢宏,金碧辉煌。

楼前高悬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笔走龙蛇,铁画银钩,正是“雨阁”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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