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地阴母蛛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临熙就带着裴听澜下了云渺峰。

这是裴听澜拜入天衍剑宗后第一次下山。站在师尊的飞剑上,俯瞰下方连绵群山、缭绕云雾,他心中涌起难言的情绪。

三个月前,他还是个在山脚下艰难攀爬的小乞丐,满身泥污,受尽白眼。如今,他穿着亲传弟子服,站在师尊身后,御剑而行。

命运之奇,莫过于此。

“抓紧了。”沈临熙回头叮嘱,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第一次御剑可能会晕,不舒服就说。”

“弟子不怕。”裴听澜轻声道,手却不自觉攥紧了沈临熙的衣角。

衣料柔软,带着师尊身上特有的冷梅香。他靠得近,能看见师尊后颈处细小的绒毛,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金色。

沈临熙御剑速度不快,却很稳。他一边飞行,一边给徒弟讲解沿途景致:“那边是灵兽峰,养了许多灵禽灵兽……那边是试炼谷,弟子们常去历练……再往前就出宗门范围了,凡人城镇渐多……”

裴听澜认真听着,将这些一一记在心里。

约莫飞行了一个时辰,下方出现一片村落。房屋错落,田野纵横,一条清河蜿蜒而过——正是清河村。

沈临熙在村外空地按下飞剑,二人落地时,已有几名村民远远观望,却不敢上前。

“仙…仙师…”一个老者颤巍巍走来,正是清河村的村长,“可是天衍剑宗派来的仙师?”

“正是。”沈临熙端出仙君架子,声音清冷,“我乃云渺峰峰主沈临熙,奉宗门之命前来除妖。”

村长一听是峰主亲至,顿时激动得老泪纵横:“仙师救命啊!那妖物已经害了村里七个人了!牲畜死了几十头!再这样下去,我们村就要完了!”

“莫急,细细说来。”沈临熙安抚道。

村长将二人引到村中祠堂,沏了粗茶,这才将事情原委道来。

三个月前的第一个月圆夜,村东头的李猎户深夜未归。家人寻去,只在山林边缘找到一只鞋子和一滩黑色粘液,腥臭难闻。起初以为是猛兽,报了官,官府派衙役搜寻无果。

第二个月圆夜,村西王寡妇和她五岁的儿子一起失踪。现场同样有黑色粘液。

第三个月圆夜,也就是十天前,村中四个结伴去河边洗衣的妇人,回来时少了一人。其余三人吓得魂不附体,只说走着走着,回头人就不见了,地上有一大滩粘液。

“那粘液可还有留存?”沈临熙问。

“有有有!”村长连忙让村民取来一个瓦罐。

揭开盖子,一股刺鼻腥臭扑面而来。罐底是半凝固的黑色物质,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裴听澜屏住呼吸,仔细观察。沈临熙则取出一张符纸,沾了些许粘液,符纸瞬间变黑燃烧。

“阴气极重。”他皱眉,“不是寻常野兽。”

“仙师,之前来的几位仙师也这么说……”村长小心翼翼道,“但他们设了阵法,埋伏了几夜,那妖物却再没出现。等他们一走,牲畜又开始死了……”

沈临熙沉吟片刻:“带我们去失踪现场看看。”

村长领着二人先去了李猎户失踪的山林边缘。这里草木茂盛,确实有野兽出没的痕迹,但裴听澜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却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师尊,您看。”他指着泥土上一道浅浅的拖痕,“这不像是野兽拖拽,痕迹太整齐了。”

沈临熙凑近看去,果然。那拖痕宽约一尺,边缘平滑,像是有什么扁平的东西贴着地面滑过。

他又检查了粘液残留处,那里的草木全部枯死,连泥土都变成了灰白色。

“阴气侵蚀。”沈临熙面色凝重,“这妖物道行不浅。”

接着又去了河边妇人失踪处。这里视野开阔,河滩平坦,很难想象一个大活人会悄无声息消失。

裴听澜沿着河滩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弯腰从沙砾中捡起一片东西。

“师尊,这是什么?”

沈临熙接过,那是一小片半透明的薄膜,质地坚韧,边缘有不规则的撕裂痕迹。他对着阳光看了看,脸色微变。

“这是…蜕皮?”

“蜕皮?”

“有些妖物生长到一定阶段会蜕皮进阶。”沈临熙解释,“这薄膜上的气息…和那粘液同源。”

他将薄膜收好,又问村长:“村中牲畜死亡,尸体可还在?”

“在的在的!埋在后山,不敢乱动。”

来到后山乱葬岗,几具牲畜尸体被草席裹着,还未下葬。沈临熙揭开草席,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只成年的牛,尸体干瘪如枯柴,皮毛失去光泽,眼窝深陷,仿佛被吸干了所有生机。最诡异的是,牛身上布满了细小的孔洞,每个孔洞周围都有黑色灼烧痕迹。

裴听澜强忍着不适,仔细数了数:“一共三十七个孔洞,分布均匀。”

沈临熙用树枝拨开一个孔洞,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他取出一张明光符点燃扔进去,符火瞬间熄灭。

“阴气已经侵入骨髓。”他站起身,神色严肃,“这不是普通妖物作祟。村长,今夜月圆,那妖物很可能再次出现。你们安排村民集中到祠堂,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是是是!”村长连忙应下。

回到村长安排的住处——一处相对完好的农家小院,沈临熙开始布置。

他在院中设下简易的预警阵法,又在门窗贴上驱邪符。做完这些,他看向一直安静跟在身边的徒弟,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你怕不怕?”

裴听澜摇头:“有师尊在,弟子不怕。”

沈临熙心中一暖,又有些愧疚:“其实…这是师尊第一次独自带任务。以前要么是师兄师姐陪着,要么是处理些简单的小妖…”

“师尊一定能解决。”裴听澜语气坚定,“弟子相信师尊。”

沈临熙被徒弟这么一说,顿时豪情万丈:“对!我可是金丹仙君,还对付不了一个藏头露尾的妖物?”

他取出执事堂给的卷宗,又结合今日所见,分析道:“从蜕皮看,这妖物正在进阶期,需要大量精血生机。牲畜尸体上的孔洞,像是某种口器穿刺吸食的痕迹…黑色粘液阴气极重,畏光惧火…”

“师尊,弟子有个想法。”裴听澜忽然道,“那妖物前两次都在月圆之夜出现,但第三波仙师来埋伏时,它却销声匿迹。等仙师一走,又开始杀害牲畜。会不会…它有一定灵智,知道避开危险?”

沈临熙眼睛一亮:“有道理!所以今夜我们不能大张旗鼓埋伏,得想个法子引它出来…”

师徒二人商议许久,最终定下计策。

夜幕降临,月华如水。

村民们都集中在祠堂,村中寂静无声。沈临熙和裴听澜藏在村东头一间废弃的房屋里,透过窗缝观察外面。

子时将近,月光最盛时,村外山林中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来了。

裴听澜屏住呼吸,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那是三师伯送的见面礼,虽非法器,但锋利异常。

沈临熙则捏紧了符箓,神识展开,笼罩方圆百丈。

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粘液拖行的湿滑感。月光下,一个黑影缓缓爬入村口。

看清那东西的瞬间,沈临熙胃里一阵翻涌。

那是一只巨大的蜘蛛状生物,直径足有丈余,八条节肢长满倒刺,腹部鼓胀,表面覆盖着粘稠的黑色液体。最恐怖的是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圆口,口器伸缩,滴落腥臭粘液。

但和普通蜘蛛不同,它的背部有着模糊的人脸图案,随着呼吸微微扭曲,仿佛在无声尖叫。

“地阴蛛母…”沈临熙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不是该在地底深处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地阴蛛母,筑基期妖物,群居,通常居于地穴深处,以阴气为食,偶尔捕食活物。但眼前这只明显变异了,体型更大,气息更强,恐怕已经接近金丹期!

那蛛母爬行到村中空地,口器伸缩,似乎在感应什么。忽然,它转向祠堂方向,八条腿同时发力,就要冲过去!

“不好!”沈临熙冲出房屋,手中金光符激射而出,“妖孽休走!”

金光符在空中炸开,刺目光芒照亮夜空。地阴蛛母发出一声尖锐嘶鸣,畏光天性让它本能后退。

沈临熙趁机祭出本命飞剑“霜华”,剑光如雪,直刺蛛母头部!

蛛母反应极快,腹部喷射出黑色粘液,迎向剑光。粘液与剑光相撞,竟然发出“滋滋”腐蚀声,霜华剑光黯淡了几分。

“好强的阴蚀之力!”沈临熙心中一惊,剑诀一变,霜华分化出三道剑影,从不同方向攻去。

蛛母八条腿舞动如风,竟将剑影一一挡下。它似乎被激怒了,口中喷出黑色丝线,铺天盖地罩向沈临熙。

“师尊小心!”裴听澜冲出房屋,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火把扔向丝线。

火焰遇上黑丝,瞬间燃烧,空气中弥漫开焦臭味。蛛母嘶鸣更厉,显然惧火。

沈临熙抓住机会,霜华剑光大盛,直刺蛛母背部人脸图案——那是它的弱点!

“噗嗤!”

剑尖刺入,黑血喷溅。蛛母发出凄厉惨叫,身体剧烈抽搐,竟要自爆!

“退!”沈临熙一把拽住裴听澜,向后急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蛛母身下的土地突然塌陷,露出一个漆黑地洞。蛛母坠入洞中,自爆的波动被地底吸收大半,只有余波冲出,震塌了几间房屋。

烟尘散去,地洞口冒着黑气,深不见底。

沈临熙脸色发白,握着霜华的手微微颤抖。刚才若是反应慢半拍,他和徒弟都要重伤。

“师尊,您没事吧?”裴听澜扶住他,眼中满是担忧。

“没事…”沈临熙定了定神,看向地洞,“这东西竟然挖了地道…怪不得来去无踪。”

他取出一张传讯符,将情况简要说明,发送回宗门。然后对裴听澜道:“地阴蛛母虽受重创,但未必已死。地洞阴气浓重,不宜贸然追击。今夜先到此为止,等师兄师姐们来了再做打算。”

裴听澜点头,目光却落在地洞口的一处反光上。他走过去,捡起一片破碎的玉片。

玉片质地温润,刻着复杂纹路,边缘沾有黑血。

“这是什么?”沈临熙接过玉片,仔细端详,忽然脸色一变,“这是…封妖玉的碎片?难道这蛛母是被人封印在此,如今封印松动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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