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执戈!”

“我以为凭咱们打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就算我不在了,总还有个你会帮扶大哥。可现在的事实是什么?大哥他为什么会写这四个字给我?殷二哥,你告诉我!你对大哥做了什么?”

殷律捏着那边被风吹得飘动的纸条:“我说得再多,也许抵不上执戟写这四个字。执戈,你也知道咱们是打小开始的情谊,就冲着这份情谊,我向你保证,只要执戟不先背弃我,我绝对不会伤他分毫!”

“大哥他绝不会背弃故年情谊!”

殷律把纸条还给延已:“执戈,你现在已经是方外之人,俗世的扰攘近不了你身旁,这是你的福份,你切莫自寻烦恼。我和执戟的事,我们自然会解决,你相信我,现在的你掺和进来,只会让事态更复杂,只会让执戟……让他更无法自拔!”

延已审视殷律的眼睛,半晌,刚猛地别过脸,对着荒黑的天坑里一声长长的呐喊,她剧烈喘息着,手撑在钟楼栏杆上:“殷二哥,有件事算我求你,你答应了我,我就把东西还给你!”

“你说!”

延已光洁的头颅慢慢垂下去,青灰色的僧袍过于肥大,在风里耸然飘动。

“一定……要护他周全……”

殷律轻按延已的肩头,点头道:“我答应你,执戈!”

延已用力一抺眼睛,转向钟楼下走去:“来吧,我带你去取东西。”

东西居然就收在黄鹰儿被擒的那间院子里,延已一路在前领着殷律顺着石山上崎岖山道下到稍微平坦的地方,推开院门的时候她回头问殷律:“鱼已经钓着了,饵你该领走了吧!”

殷律朝她笑:“一只大饵,可不是为一条鱼预备的,人暂时不能领走,还要打扰大师几天。”

延已已经平复了情绪,她朝殷律翻翻眼睛,走进堂屋里。阮仙见进来的是二皇子,慌忙丢下手里的竹绷跪倒行礼,殷律叫她起身,延已自去床边揭开床上的被褥,揭起一块活动的床板。

入目却是一只空洞,原本放在里面用丝帛包好的三根银钉不知去向。

延已飞纵到阮仙身边一把扼住咽喉:“床下的东西呢?”

阮仙差点背过气去,手指着门外断断续续说道:“刚……刚……刚才有位小师父……取走了……”

延已摔开阮仙扑出屋外,跃上屋顶四处观看,哪里有一点影迹?跟在后面出来的殷律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向出羡陵那唯一一条路,两人交换一下眼神,同时向那个方向飞奔而去。

阮仙伏在地下咳嗽不止,脸上泛起诡异金光,床底下悄悄爬出个瘦小的尼姑,听听外头没有动静,举步就要出屋,阮仙挣扎着拉住她衣角:“快……快给我解药……”

小尼姑一脚蹬开阮仙,青灰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深处。

第 24 章

这是哪儿?

长长的台阶,一直向下。赤脚,一步步踩着冰凉的石阶,她冷得浑身发抖。虚空一样,看不到底的前方,仿佛有什么在召唤,她朦朦胧胧地,走,走。

四周的空气里烟雾腾腾,厚重地让她觉得遇到阻滞,费力挤过去,那么长的甬道,没有尽头地伸延着,精疲力竭之际,有隐约的梵唱,没有起伏的声调,细细地象根线。辨不清,侧耳谛听,她被拴着往前拖。

身体上的压力突然消失,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大殿,她站在入口,只能看到远处一团莹莹皎然的白光,受到蛊惑般慢慢走过去,近了,分明看见一面丈许方圆的玉壁。梵唱声象是从玉壁里透出来,嗡嗡地,她想听清楚唱了些什么,又没有胆子贴近玉壁。

眼前一闪,刺得紧闭双眼。

再睁开,玉壁上多了个人,被无形锁链捆系住,绝望地挣扎着,四肢大开全身都在扭动,急欲逃脱,长长的头发象蛇,又象黑色火焰,直垂到脚踝。

狂风过,乌发被吹起,她看见了那人的脸。

惊呼着后退两步,被束缚在那里的人,分明就是她自己。

这是什么?我又是谁?

她焦灼甚至是暴躁地四下里寻找,没有人,没有光线,没有殷律。

梵唱声渐高,越来越高,耳朵里除了它的震响,再听不见任何声息。玉壁上的人突然大叫一声无法动弹,她能感觉到那人所有肌肉都在颤抖,只是连大张的双手都无法合拢,绝望惊怖地看着前方。

有人来了!

黑袍曳地,兜帽蒙脸,仿佛是吹到身边来的一阵浓烟。他举起双手,银光闪烁,她瞪大眼睛,黑袍人回头看她一眼,嘿嘿冷笑着,一手执钉一手执锤,只一锤,就把银钉钉穿那人大张的左手。

碧绿色的鲜血直扑到她脸颊上,腥香热烈!她大叫一声被哑婆婆推醒,狂呼狂叫着跳下床来一边往外跑一边双手死命在脸上擦拭,在门槛上磕了下,一跟头摔出去。院子里月光很明亮,她渐渐明白过来,看看双手,还是洁白的,不敢相信地再抺抺脸,这才知道是做了场太过真实的噩梦。

手撑地想站起来,左手突地一疼,胳臂肘曲下去,又扑倒。哑婆婆忙过来扶住黄鹂儿,在她身上不停地摩挲。黄鹂儿吸着凉气用力甩手,怎么这么疼!

“是真的,大皇子。”黑袍人对着银光暴涨的神咒银钉结了几个手印,回头躬身禀报。

殷释点点头,伏在地下的瘦小身影暗自长出一口气。

“你是说,老二送到羡陵里的人,并不是黄鹂儿?”

虽然头上包着布,还能看出来底下是个光头,这是个瘦小的女人,她低垂着头嗯了一声:“走路行礼的姿态,是宫里的作派,看样子象是个宫女。”

殷释笑道:“好个老二,玩起金蝉脱壳这招来了!”

“大皇子,空有银钉没有碧血,这……”黑袍人低声道,殷释偏偏头:“你放心,老二藏不了她多久,时机到了,我自有办法让他乖乖交出黄鹂儿。”

黑袍人拱手称是,殷释走过去看着银光渐渐褪暗的三根神咒银钉,晶莹透亮,跟之前他所拥有的那三根一模一样。拈起一根往另一根上敲击,发出清脆响声:“那只小鸟儿,”他笑笑,抛下银钉,“还挺能扑腾!”

阮仙死了,黄鹰儿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下落不明。遍查羡陵,发现走失一名粗使的小尼姑,殷律和延已用最快速度赶到出陵的路口并没有截到人,延已恨恨地一跺脚:“不要让我逮着她!”殷律心里也懊丧,面上不好露出来,反而宽慰了延已几句,连夜赶回京城。

十二根神咒银钉,会跟自己争夺的人,只有一个。

殷律在回程的马车里闭目养神,这一回,就算让他占到了上风。不过只要黄鹂儿还在自己手里,下一个回合鹿死谁手,还说不准!

殷释殷律都是明白人,苌弘碧血不论真假都不过是个传说,真正能让自己坐上龙椅的不是这个。势均力敌的时候,谁先得到第三方的助力,谁就有最大胜算。

轰轰烈烈地为先帝举行了三周年祭,立马有好消息传来。北方邻国金国刚为大皇子殷释所败又逢百年难遇的旱灾,为得到长久的和平,国王愿以一州之地做为陪嫁,为适龄的长公主乞婚。

金国的使臣就在钜川城里等着卫国的回音,所有人都看着三位皇子的动作,谁都知道这位金国的长公主,就是三年来平稳不动的天平上将要加上的最重一枚砝码。

京城里的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位极有可能成为未来国母的金国公主,与此相反,三位皇子却一个比一个平静,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先出头。

摄政王殷顼对坐在对面的殷律笑笑,点头赞叹:“金国这次长了心眼,想出的好办法。这哪里是位长公主,分明就是浇来一桶油,嫌你们兄弟三个烧得不够旺,再添把火。”

殷律轻笑:“依皇叔所见,侄儿该怎么办?”

殷顼揉揉太阳穴,眼睛里有明显的血丝:“怎么办?明知来意不善,也只好任由她火上浇油,或许烈火过处便是生机。”

(第一部完)

第 25 章

院角墙根里摘朵小草花,一片一片地摘下花瓣来,每摘一片心里默念一遍:“他来,不来,来,不来,来……”

哑婆婆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黄鹂儿慌张地丢下手里花,遮掩地跳起来傻笑:“婆婆,咱们今天吃什么?”

院子里一棵粗高槐树,结满串串白色花朵,黄鹂儿心中一动,笑道:“要不然,咱们蒸槐花吃?”

哑婆婆笑着点头,指指几枝低垂的槐枝,又皱着脸摇摇头,黄鹂儿知道婆婆嫌下头的花开得太老,已经没有了香气。她嘿嘿一笑,把两只袖子卷起来:“这点小事难不倒我,看我的!”

槐树倚墙而栽,黄鹂儿从屋里拖出饭桌来,上头又垫个板凳,脚下踩着,手里抓着粗枝,三两下攀上小院墙头,骑坐着朝哑婆婆开心地笑:“婆婆,拿个篮子来,这儿的花开得正好,要多少有多少!”

长长的头发结成一只粗黑的瓣子搭在肩头,成天在小院子里焐得皮肤雪白,更显得一双大眼睛绿得晶莹剔透,黄鹂儿拉过最近的树枝,轻巧地摘槐花,一串串堆在竹篮子里,又香又白。

“一窗残月梦未成,罗帷轻寒箫笛哽。玉屏愁掩不堪整,年华纵目凭谁问。”嘴里依依呀呀唱着不知哪儿听来的戏词,荒腔走板,摇头晃脑自得其乐。

错眼瞥到院外不远处树底下看着自己的男子,黄鹂儿一惊之下差点从墙上摔下去,脸上腾地红了,抓头墙头急切地就要下去,殷律笑着走过去:“胆子还是这么大!”

一篮子槐花已经打翻,黄鹂儿局促地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因为是骑坐着,院墙外头的殷律清楚明白地看见她露出裙外的一截小腿。

殷律觉得有点堵得慌,他朝黄鹂儿伸出手:“跳下来,我接着你。”

黄鹂儿窘得恨不得当场就死,盼了他这么久,没想到却被他看到自己这么无赖顽皮的一面。窘归窘,总不能一直骑在墙上,她咬着牙红着脸闭着眼,往他的怀抱里栽去。

收拾好东西拜别哑婆婆,黄鹂儿跟着殷律刚要出门,殷律突然虎着脸拦住她:“我说的话全都忘干净了?”

“什,什么话?”黄鹂儿抓抓头。

“临走的时候在马车里,我跟你说了什么?”

黄鹂儿张大嘴:“喔,那个,殷公子说除非带着一件只有我们俩才知道的信物,不然我不能跟任何人离开。”

“那现在呢?”

“可你又不是任何人!”黄鹂儿低声嚷。

殷律眉梢一挑:“那我……是什么人?”

黄鹂儿好不容易恢复的脸上又泛起潮红:“你……你是殷公子呀!”

殷律屈起手指在她脑门上轻弹:“笨丫头,这是给你的教训。我说了要见信物才能离开,否则即使是我来接你也不能走,记住了?”

黄鹂儿揉着头,连嗯几声。殷律转身又经离开,走出几步黄鹂儿并没有跟上,他回头朝她笑:“怎么还不走?”

黄鹂儿抱着门框摇头:“没有信物我不走!”

殷律大笑,走回来,在她头上抚两下:“你看这是什么?”

他洁白的掌心托着件金黄色的东西,只比黄豆略大一点,黄鹂儿惊喜地拈起来:“我的耳环!”

正是在栖云山下无可奈何的时候当掉的耳环,没想到他什么时候把它又找了回来,黄鹂儿心里的高兴和激动溢于言表,情不自禁握住殷律的手:“谢谢你殷公子,谢谢你!”

殷律任由她温暖的小手握住自己:“该是我谢你才对,若不是这对耳环,我们俩怕是已经饿死在青州了。”

黄鹂儿这才想起来:“对了殷公子,这耳环,还有一只呢?”

钜川东城有一处毫不显眼的院落。

三进的院落精巧朴素,邻居们都只说这里住着某位官大人的外宅,却不知道里面其实另有天地。阴暗地牢里,就着不太明亮的油灯,黄鹰儿看着红色丝帛上那只孤伶伶的耳环,咆哮着:“我妹妹在哪里!”

“你把我想知道的事情告诉我,自然就能见着妹妹。”殷律站在铁栅之外,负着手,看不清面上表情。黄鹰儿仔细反覆看了看耳环,怒目道:“我说过很多次,我不明白你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殷律冷笑:“黄鹰儿,到现在你还抱着幻想。你别忘了,黄鹂儿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服用荆果,你觉得,她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黄鹰儿全身一个激灵,直直看着殷律。殷律点头笑道:“不错,少了荆果压伏体内碧血,现在的黄鹂儿……已经不再是你们藏了十几年的模样了!”他走近栅栏从阴影里露出半张脸,“黄鹰儿,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你们兄妹落在我的手上,只怕是前生修来的福份!只有我才能让黄鹂儿避免遭受她母亲当年的命运,你现在别无选择,只有一条路,就是相信我!”

黄鹰儿虚起眼睛看着殷律:“你……你到底是谁?”

殷律定定与他对视:“过两天我再来看你,希望到时候我已经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你到底是谁!”黄鹰儿扑过去抓住铁栅,殷律那张英俊的脸慢慢凑向黄鹰儿,眼中有闪烁的光焰:“别的你不需要知道,黄鹰儿,你只要牢记,这个世界上,我可能是唯一一个对苌弘碧血没有觊觎之心的人了!”

“那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

“不放过你们的并不是我,”殷律伸出食指向上指,“是天!其实不用哀怨,老天不肯放过的,又何止你们兄妹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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