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黄鹂儿悻悻地回房关门,歪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小小的荷包。淡绿色的底上绣着一朵粉色荷花。跟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就是在放荷花灯?那朵荷花灯,漂啊漂的,会漂到哪里?

这可是拆了做,做了拆,好不容易折腾出来的荷包。黄鹂儿握着它,轻轻摩挲上头丝线绣的花,这皇宫里,即使是粗使宫女脚上穿的鞋,也比她这只荷包的针线强。

可是不要紧,殷公子他肯定不会嫌弃的!黄鹂儿自己想着,笑成了一朵花,把荷包口儿打开,里头乌黑一小团,是她早晨刚刚剪下的头发。

看到这个,他会明白自己的心思吧!

门上咚咚响,黄鹂儿羞红着脸藏好荷包跑过去开门,是同住一院的宫女,平时相处很好。宴席上二皇子赏了她和另一名宫女几样新奇的菜式,特地抽个空儿跑回来送给黄鹂儿一样,让她也尝尝鲜。

没来得及道谢,人家放下东西就跑远了,黄鹂儿还想问几句话都没逮着空。皇家的酒宴啊,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排场,在归宛城的时候,五柳街上最有钱的许家娶媳妇的时候办过一次让她记忆犹新的婚宴,可那跟现在殷公子正喝着酒的地方,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黄鹂儿把那盘细巧点心放在桌上,看着,一点没胃口。

宴席上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二皇子殷律坐在主位,左首是金国太子陈瑞,下坐三皇子殷祈,右首是摄政王殷顼,下坐大皇子殷释。官员分坐两旁,中间鲜红的地毯上,有柔媚舞女婆娑舞动。这些舞女是陈瑞从金国携来,几次由他作东在驿馆的宴席上都出现过,所以虽然舞姿妩媚依然,看过的皇子和大臣们也都没有初见时的惊艳感觉,该吃吃,该喝喝,偶尔才瞄上几眼。

一曲舞毕乐声寂静,殿上所有的人们都沉浸在酒意里,微醺中笑意盈盈。

突然有琵琶声裂帛响起,深广大殿两旁垂着的罗帷轻纱被撩动着,漾出烟霞似的雾霭。琵琶声碎,每一声都弹在最细的危弦上,浑不胜力,如倚高楼,栏外便是霜歌塞鸿起秋尘。

遏云声里,殿上所有的灯火同时熄灭,惊呼声猛然响起,从殿外,缓缓走进来一束火光。四个魁梧大汉上身尽赤油光锃亮,各自擎着一枝巨烛一步一步站定在大殿内。伴随着刻厉的琵琶声,他们庞大的身躯灵动扭转闪跃,现出被围在当中一个窈窕的身影。

烛光里,她应该穿着火红的轻纱,不论哪个方向,都可以看到她被烛光映在轻薄纱衣上现出的轮廓。那是每个男人梦想中的躯体,修长丰满。长发松散挽着,这样的人儿却手执两柄雪亮长剑。踏着弦声,她款款起舞,一招一式,用最愁婉的姿态,舞出最刚猛的剑气。

殷律看着,不由得往坐在右首的摄政王那里瞥了一眼。殷顼也正在看他,目光对上,随即荡开。殷律有些讷闷,思索了一会儿不解其意,再看这名舞姬,已经舞到收势处,双剑向天站立,殿上灯光亮起,观者都惊叹着,过了一会儿才爆出雷鸣般的掌声。

金国太子陈瑞大声叫好,转向正座上的殷律笑道:“卫国真是藏龙卧虎,有这种神仙一般的人物!哈哈哈!”

摄政王殷顼也笑道:“太子过奖。这是岁前得自西南夷仪国的舞姬,搏太子一笑而已,要说到神仙一般的人物,还要数太子携自国内的那几名绝色!”

陈瑞大大咧咧一挥手,又瞄一眼站定的舞姬:“果然舞得好,有赏!”不一会儿手下把赏物送到舞姬手上,舞姬双手端着托盘上来谢赏。太子带头,皇子、官员们也各有赏赐,盏茶功夫,托盘上堆满琳琅物品。

陈瑞喝得差不多了,突然咦了一声朝舞姬招招手,舞姬款步走过去跪下,陈瑞托起她的下巴笑道:“我说怎么有点怪,你怎么长了一双猫的眼睛!”

夷仪国的血统与中原各国不同,那里各种肤色、瞳色混杂,这舞姬五官与中原人没有区别,却长了一双湛蓝的眼睛。金国地处北方,与夷仪国相去极远,所以陈瑞虽然贵为太子,也还没有见过这种眼睛的人。

只是他一言既出,殿上有两个人心里同里一沉。殷顼端着杯正往口中送酒,半抬着脸颊看向殷律,后者面不改色,没能看出什么来。

殷律只是微眯了眯眼睛,想起手下禀报过狩猎那一天密林里发生的事,金国太子欲射虎目之时被大皇子击落箭矢。再想着鹂儿那丫头说过,望天阙上,曾经试图用指尖碧血救殷释的命。

他跟着殿上众人一起笑陈瑞的戏语,有意无意间看了一眼坐在摄政王身边的大哥。

殷释也半醉了,面色潮红,笑得东倒西歪。

第 29 章

酒宴直热闹到午夜时分还未散,金国太子陈瑞醉得走不了路,趴在一名舞姬怀里呼呼大睡,怎么摇也摇不醒。已经有掌不住的大臣们开始告退,三皇子殷祈酒量不行,由宫人搀扶着先行回聿阳宫。大皇子殷释找个借口溜到大殿外,让夜风吹净黏在脸上的薰腻浓香。他深深吸一口清净的空气,转身向身边侍候的侍从嘱咐道:“去,浓浓地沏杯茶来,我漱漱口。”

侍从领命而去,殷释酒劲冲上头有点站不住,走到偏殿外头坐在廊下石鼓上,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听殿内绮歌丽曲。衣饰精美的宫女端着托盘鱼贯从廊下经过,见到坐在这里的大皇子都愣住了,行个蹲礼后才走进殿内。

殷释暗笑,到哪儿能躲个清静呢?皇宫之大,天下之大,真正属于他的又是哪里?

一回身,一凝眸处的碧绿眼波?

苦笑摇头,他撩了撩衣襟想站起来,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宫女神色慌张地冲过来,没看到石鼓上突然站起个人来,恰好撞上去,把殷释手里只喝了两口的半杯残茶全撞泼在他身上。

“大胆贱婢,胆敢冲撞皇子!”侍从立刻瞪着眼骂上去,宫女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大皇子恕罪!奴婢没看见大皇子在这里,无礼冲撞皇子,罪该万死!”

殷释摆摆手不想多计较,宫女如蒙大赦,磕个头爬起来继续向大殿里走。看她刚才来的方向,是肃阳宫的内殿。殷释鬼使神差地又“哎”地一声喊住她,掸着胸口的水状极无意地问道:“这么急做什么?殿上有金国使臣,你就这么失急慌忙地冲进去?”

宫女嗯着唾沫,回头看看内殿的方向,又看看灯火通明的大殿,急道:“大皇子,奴婢……奴婢……”

“出什么事了?”

宫女面上一红,看着殷释有点不知怎么开口地支吾着:“大皇子,那个……金国的一个随从……他……他闯进内殿……”

殷释明白了几分,想来是酒后失德做出了什么下流勾当:“这种事找二皇子做什么?就没别人可找了么?糊涂!”

宫女急了:“大皇子,简总管已经去了,被打了一顿,奴婢没法子,这才速来禀告二皇子。再不派人去管管,只怕黄姑娘她……”

“谁?”殷释眉峰猛挑,手顿时停在胸襟上,“你说……谁?”

“黄姑娘啊……奴婢,奴婢是说……”

“黄姑娘?哪个黄姑娘?你肃阳宫里有几个黄姑娘!”殷释一把攥住宫女,逼上去厉声催问,宫女骇破了胆,抖成一团:“就……就是……就是东院的黄姑娘……”

殷释抛开她腾身便走,三位皇子居住的宫室格局完全一样,他径直飞纵到内殿东院,果然这里围着几名宦官宫女,殿内屋里有女子的哭叫声。

心脏象是被人用力从胸腔里拔走,热腾腾血淋淋地在不属于它的地方跳动,殷释想也没想,扑过去一脚踹开门,从里面闩紧的门闩,足有两寸方一寸厚的木条应声断成两截掉在地下。简洁的明显是女人的屋子,没有点灯,两个身影纠缠在屋角的床上,有个女人声嘶力竭地哭叫着,殷释怒吼一声冲到床边揪住压在上面的那个男人,两膂力挺,直把他砸到屋子另一边的墙上,重重地摔落在地。

床上的女人蜷成一团缩进床里,大声哭着,殷释只恨不能将这个恶徒大卸八块拿去喂狗,他压抑住胸腑里快要爆炸的怒火,一手撑床一手探向那个女人。

“丫头,是我,别怕!”

女人哭声更大,头蒙在胡乱扯起的被子里怎么也不肯出来,殷释急着想检视她的情况,柔声劝慰几句后用力把被子从她手里抽走。

却不是黄鹂儿!

一个面目姣好的宫女,骤经惊吓,根本忘了尊卑之仪,瞪眼看着他,泪流满面。

殷释傻傻看了她半天,突然觉得真好笑,为了这么个不相干的女人,他犯得着吗!转身就走,路过那个摔得半晕刚从地下爬起来的金国随从,一拳挥过去打在下巴上,又把他撂倒。

搅出这种事来,偏偏陈瑞太子呼呼大睡不理不睬,殷律心里也气,却没办法,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教人押下那名金国随从,抬太子先回驿馆。

随后送走面色冷峻的大皇子殷释,殷律看向喝了一整夜酒却面不改色的皇叔殷顼:“皇叔,你这是……什么意思?”

殷顼手里握着碧玉盏,闻里头的酒香:“你说呢?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

“侄儿鲁钝。”殷律怎么会不明白,曾经他也象皇叔那样为达目的可以使出任何手段,可是……

殷顼呵呵轻笑:“老大也算是阅尽花丛的人,多少大风大浪经验过,怎么在阴沟里翻了船,居然看上这么个小毛丫头。上回他非要黄鹂儿去侍候一个月我就生疑,莫不是知道了什么关于碧血的内情?今晚一试,却原来英雄难过美人关,哈哈!”

“大哥他……”殷律跟着咧咧嘴算是笑,“他……应该不是这么眼皮子浅的人吧,他怎么会看上鹂儿?”

殷顼眼里分明是对殷律欲盖弥彰口不对心的诘笑,他放下碧玉盏,看着二侄子:“以前是我小看了黄鹂儿,现在看来,她倒真算得上是一招杀招!”

“皇叔有什么主意不成?”

殷顼笑道:“既然老大心有所属,咱们何妨成全他?呵呵,律儿,能不能打消金国太子的念头,说不定全要靠她了!”

“皇叔!”

殷律站起来,面色铁青:“除了这个!”他咬咬牙,“任何都可以,除了伤害她!”

第 30 章

黄鹂儿第二天听说了肃阳宫里那位黄姓宫女的遭遇,气得跟几名宫女一起痛骂那个无良该死的金国侍卫,也不看看身处何处,胆大包天到敢在皇宫里做出这样无耻的行径。可是到了下午又有消息传出,二皇子不旦不为黄宫女讨说法,竟然把她指配给那个动粗无礼的金国侍卫。眼看着口谕一下,当即有两名太监端来二皇子赏赐的几件金玉物品,督促黄宫女即刻出宫返家,等候择定的良辰到来。

黄鹂儿几乎傻了眼,她跟这个黄宫女不熟,可是看着人家泪盈于睫的模样,心里对殷律也忍不住生出埋怨,明知金国侍卫的人品还把黄宫女指给他,这不明摆着是把人往火炕里推吗?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有心找他问问,殷律已经好几天没有跟她照面,他贵为皇子,自己总不好直绷绷地冲进书房里去找他,再说了,还有那么多的宦官、宫女、侍卫守在他身边。

怎么办?没办法!只好看着黄宫女期期艾艾,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肃阳宫,不当值能出来送她的宫女们都陪着伤心,黄鹂儿站在人群后头,眼睛也红了。

因为恰逢二皇子的生辰,除了循例的赏赐,这两天的膳食也比往常丰富,黄鹂儿没胃口吃,晚上也睡不着,干脆溜到院子里,她存着个小心思,不知道他今天晚上会不会来看她。

月静人好,满园寂寂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黄鹂儿站在院子当中呆呆地往院门处看了半天,远远听见四更的更鼓,心知他不会来了,长叹一声,耷头耷脑地坐到一边树荫里的石鼓上,手托着下巴,失望透顶。

还是左手掌心,痛过好几次的那个地方,毫无征兆地又突然一阵剧痛袭来。她差点喊出来,咬着嘴唇忍住,右手死命捏着左手,痛得弯下腰。这是怎么回事?还有不久以前做过的那个梦,这种疼痛,就象是被利钉刺穿时候的疼痛。

冷汗一滚滚从额上沁出,她痛得几乎坐不住。

疼痛又突然消失,黄鹂儿剧烈地喘息了一阵子,缓缓坐直身子,抬手检视左手,雪白依旧,没有一点痕迹。自己莫不是生了什么病?她想起在归宛城的时候曾经看到过有人因为骨头上长了疔疮不得不象关老爷那样刮骨疗伤,在皮肤和肉上挖出一个大洞来。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站起来打算赶紧回房。该睡觉的时候不睡觉,活该自己捱痛!

院门外有脚步声,黄鹂儿惊喜地站定,把准备伸出去的脚又收回来,轻笑着,心在嗓子眼轻跳。手攥紧腰上悬着的荷花荷包,全神贯注地等待着。

脚步声很轻,越走越近,院门虚掩,轻轻一推就能推开。黄鹂儿犹豫要不要站到明显的地方,好让他一进来就能看到自己,还是就象现在这样,躲在暗处,偷看他进来时候的表情?

对殷律的好奇占了上风,黄鹂儿刚才还悲伤现在又忍不住脸上的笑容,憋着气,等着。脚步声停在院门外,好半天,却不见院门被推开,老天爷,该不会是哪位姐姐回房的时候一时手快把门闩插上了吧!现在走过去拉闩开门,会不会显得太那个啥,好象显得自己在这里呆等了一晚上,会让他笑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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