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春寒料峭,石凳上只垫了只棉垫,坐了一会儿觉得很冷,殷律派来侍候黄鹂儿的小姑娘过来帮她披上一件披风,又换了一只新加了炭的手炉:“夫人,外头风大,还是回房里吧,早饭已经预备好了。”

这个叫月下的小姑娘是昨天新来的,黄鹂儿原本不想多和她哆嗦,可是听她的声音,约摸有点家乡的感觉,便好奇地问了一句,却原来月下也是豳州人氏,而且居然就来自归宛。

知道夫人也是归宛老乡,月下顿时来了劲,也不说官话了,就用家乡话和夫人聊天。月下年纪不大心眼不少,昨天刚来就看出相貌堂堂的老爷对夫人十分宠爱,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夫人已经睡着了,他那副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动静吵响她的样子,让月下印象深刻。只是这位夫人除了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异于常人外,长相也太普通了点,干瘦苍白,怎么看都看不出哪里让老爷这么着迷。

月下离家不久,黄鹂儿拉着她细细地问,家乡的一切都想问个清楚。归宛城东的土地庙又显灵了,归宛首富白家快七十岁的白老爷新近娶了第十三房姨太太,去年冬天月河突然泛滥,皇上下旨免了归宛三年赋税,前两年被一把离奇大火烧成白地的五柳街被人买走盖了一座花团锦簇的园子,月河边放灯的槐树根遭天火也被烧光了,这二年归宛的年轻人放灯都只好往下游多走三里地,热闹了那么多年的槐树根现在冷清得吓人。

原来不一样的不只是她,短短两年多的时间里,以往的一切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记忆。记忆里,初见时她嘴里嚼的那块蜜枣还是那么甜,可站在大槐树下的青衣公子已经变成了让她害怕的另外一个人。

坐在餐桌边,黄鹂儿抿住嘴唇,勉强露出微笑。

桌上放了一碟煎得金黄的葱油饼,香气扑鼻。和蔼的哑婆婆依旧穿着简单干净的衣服,系着围裙,笑呵呵地把筷子递给黄鹂儿,用下巴点点桌上的饼和白粥,让她多吃点。

为什么要用这方法来提醒她?想让她记住什么?还是生怕她忘记什么?

一整天闷闷不乐的黄鹂儿早早就上了床,眼睛一闭就看见满天大火,翻来翻去怎么也睡不着,听见门外轻轻的脚步声,赶紧翻身向墙,用被子把头蒙起来。

走进房间的自然是殷律,和他一起进来的,还有一股新沐浴的清香气息,桌上的小油灯点着,他胡乱擦了擦头发,油灯的灯光照着他,把影子印在了墙上,黄鹂儿偷偷睁开眼睛,看着。

墙上的那个影子慢慢解开了衣衫,上身的轮廓清晰地投射在床帘上,再反射进黄鹂儿碧绿的眼睛里。影子侧了侧身,象是扭着头,努力在看自己的肩背,右手向后抬起,手里仿佛抓了什么东西轻轻按在左后肩上,黄鹂儿听见殷律低低地倒吸了一声冷气,下意识地推被转身坐起。殷律没想到她还醒着,有点吃惊地转头望着黄鹂儿,左后肩上有一处狰狞的新伤。

黄鹂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下床去,从殷律手里接过软布,轻轻拭按在他的伤口处,擦干那些还没有完全凝固的血迹,小心翼翼地,一边擦拭一边自己也觉得很疼。

人生道路曲曲折折,不可能一路平坦,偶尔断岩崩石阻住行程,不得不回头绕道。两年一步跨回当初,那间卖灯人的小屋子里,他也是受了伤。当时的黄鹂儿躲在被子里偷看殷律,现在的黄鹂儿象是个借路人,在一样昏黄的灯光里路过。岁月无声凋瘁,她忍了几天的泪水潸然落下,突然不知道该恨谁,殷律,还是命运。

殷律毕挺地站在黄鹂儿面前,长发拂在一边肩上,露出另一边的伤口。他双拳紧握,垂眸看着地下的方砖。黄鹂儿用袖子擦擦流出来的眼泪,不敢让他听见。小心地擦干伤口,上了药后再仔细包扎,黄鹂儿帮殷律把滑在腰间的衣服拉起来穿好,转过身往床上走。

“鹂儿,明天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好些日子才能回来,你留在这里,照顾好自己。”

黄鹂儿似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我现在的情形你也知道,如果……如果我回来之前这里有什么异状,你就跟着月下她们离开,我会去找你。”

黄鹂儿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想了想,又嗯了一声。

“鹂儿……”

殷律向着黄鹂儿的背影走近两步,沉吟着,仿佛有千言万语,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黄鹂儿微侧身等了一会儿,咬咬牙继续向床上走去,手腕被殷律一把拉住,他手心滚烫五指有力,拉得她一步也走不动。

“鹂儿,我欠你很多,我会偿还的!”

“偿还?”黄鹂儿好笑地摇摇头,“死去的人还能活回来吗?你犯下的那些滔天罪恶,要用什么偿还?”

“用一辈子!”殷律从背后拥抱住黄鹂儿,把脸埋进她蓬松的乌发里,“一辈子够不够?

“在归宛的时候为什么要对我手下留情?让我和爹娘他们一起死了该有多好!留下我一个人……这么苦……”

“不会再苦,我发誓!鹂儿,我疼你宠你,我会让你比任何女人都幸福!”

“不可能幸福的!”黄鹂儿全身颤抖,“我一看见你就想起被火烧过的五柳街,到处都烧焦了,到处是灰,那些尸体,臭味糊味,还有哭声……那把火,我逃过去了,可那二十几个人因为我才会死得那么惨,我恨你,又恨自己……还怎么可能幸福?怎么可能!”

“鹂儿!”殷律把黄鹂儿的身体扳过来,抓握住她的双肩: “这些都是我的罪过,与你无关,老天会给我报应的。但是你不能离开我,别用这个惩罚我!留在我身边,看着我把失去的都夺回来,我拥有的一切也都属于你,鹂儿!”

黄鹂儿摇着头,用手捂住脸:“你到现在还以为是我害你丢了皇位?先帝的遗诏上写的并不是你的名字,你从来没有失去过,又想要夺回什么?”

“没有失去过?”殷律苦笑,“你不懂的,鹂儿,你不明白什么才叫失去,并不仅仅只是遗诏上的一个名字,那是二十年的心血与梦想,二十年的压抑与折磨,二十年的情不得已无可奈何。没有人比我付出的代价更大……我甚至,连你也失去了……”

黄鹂儿哽咽出声:“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要让我这么恨你……”

“再也不会了鹂儿!留在我身边,看着我让万里江山都在你脚下臣服,最尊贵最荣耀都属于你,除了你没人配做我的皇后……”

黄鹂儿瞪大眼睛,一把推开殷律向后踉跄几步:“你你你……我……我可是你的……”

“我不管你是谁,对我来说你就是归宛城那个命大的傻丫头,你答应过会守在我身边,我不准你食言!”

黄鹂儿泣不成声,“放我走吧,求求你,要不就杀了我……”

“不放!”殷律蛮不讲理地抱紧黄鹂儿,使的劲很大,后肩的伤口撕裂般疼,黄鹂儿咬着牙推搡踢打:“你疯了,我有丈夫有女儿,你放过我!”

殷律呵呵长笑,脸上的表情渐渐狰狞:“你的丈夫……鹂儿,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第 76 章

殷律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黄鹂儿一夜无眠,却始终紧闭着眼睛,他走的时候在她耳边低低唤了两声,见她没有反应,轻轻叹息了一声,走出卧房,黄鹂儿死死咬住被角,才没有让哽咽声逸出喉间。

月下和哑婆婆不知道黄鹂儿的真实身份,只是觉得这位夫人情绪很不稳定,无端端地就会落泪,要么就是呆呆地闷坐一整天,茶不思饭不想,几天功夫就瘦了一圈,两只眼睛显得更大更绿。

庭院不算大,院墙却很高,外头一点动静也没有,黄鹂儿觉得自己是被关在一座坟墓里。月下很是羡慕夫人一身雪白的皮肤和乌黑的头发,总是变着花样帮黄鹂儿梳出一些新鲜的发式,黄鹂儿见小丫头兴致颇高,也就任由她摆弄,心里暗暗想着逃脱的法子。

又是一个难眠的午夜,黄鹂儿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睡在外间的月下听见动静,推门进来小声地问:“夫人,怎么了?是不是要喝点茶?”

黄鹂儿正好也觉得口干舌燥,便坐进来:“是有点渴了。”

一杯温茶下去,还是觉得燥热,黄鹂儿索性下床趿着鞋走到卧房门口,把门拉开一点儿,吹吹外头的夜风。月下生怕夫人受凉,放下茶杯就要过去劝,黄鹂儿却已经变本加厉地走出门外,站在了小院当中。

一轮新月斜斜挂在天空中,月色微寒,星光夺目,黄鹂儿心里似乎有点明白过来,身体的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殷释率军北御金国遇险的那一夜,也曾经这样燥热难忍过。

沙老公已经死了,世上会有碧玺引发她体内神力的人就只剩下了王白石,难道说殷释已经追上了去十万大山的王白石,让他用这种方法来找出她的所在,来救她了?

黄鹂儿心中欣喜,敞开手臂迎向天空,等待着体内碧血沸腾的那一刻。

月下手里拿着披风,边走边说:“夫人快披件衣服,别着凉了!”

蓦然就有一股横风在小院里吹起,掀起沙石扑入人眼,月下被这股怪风挡住,眼睛里迷了沙子淌出眼泪,视线也模糊了,她眨动着眼睛,泪光里,隐隐看见一股绿色的光从黄鹂儿胸前透出,光线凝出形质,象柄利箭,愤怒地射进深不见底的夜空。

黄鹂儿全身快要崩裂成无数碎片,巨大的痛楚之下她仰天大叫,碧光顿时更加炽涨,象一团燃烧的绿色火焰。

羡陵深处的石山之巅,延已大师素衣素袍跌趺坐在灯海之中,挟着腥臭味的风在阵法上空盘旋,可是没有一盏灯被吹熄,每一朵灯焰都在急速流转的空气里撕扯分离,再努力拧合在一起,随着延已口中低低的梵唱声舞动。

风更大了,将她的僧袍吹成一朵暗灰色的花,手里佛珠快速捻动,延已大师双目紧闭,清秀的脸上肌肉紧绷,以一已之力与暗夜里深沉的魔魇之力抗争,在她身边,赤玉刀、拒天箭与引雷弓都在微微震动,各自发出暗金、乌沉与血红色的光芒,三道光芒交汇在一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逼进了殷释双手托住的半块碧玺之内,碧玺光彩氤氲,在一片红彤彤的灯海里,骤然生出一道碧色光芒,直刺天空。

所有的灯盏在同一时刻熄灭,延已大师手里的佛珠绳断珠散,淅淅沥沥地散落一地,与此同时她气力用竭,猛地瘫倒,勉强用手臂撑住地面,看向碧光中怒目而视的殷释。

和那天在地宫里跌入碧血池后的感觉很象,殷释周身都被一种温暖的东西包裹着,他在其中无法挪动分毫,神思象是被人从体内抽出,他飘飘浮浮地脱离了躯壳,一低头就可以看见僵坐不动满脸凝重的自己。

碧光象双手掌,托着他向前飞驰,山川树木河流,所有都在向后急速退让,他咬紧牙关,奋力在碧光划出的轨道上前进,眼睛牢牢地盯住前方,一眨也不敢眨。

终于看见了久违的那双碧瞳。黄鹂儿敞开双臂,迎向自九天上扑跃而下的他,她是那么欢喜地看着他,嘴里喃喃有声:“殷释,殷释……”

殷释全身气势陡升,下降的速度更快,朝着他的仪贵妃伸出手去。将及握住她的时候,旁边却突然生出另外一股巨大的力量,一道幽蓝的光芒猛然推上了碧绿色光焰,将殷释的视线搅得水波一样荡了起来。一圈一圈向外发散的碧光里,黄鹂儿被旁边伸出的一只手臂拉住,她满脸都是惊恐的表情,大叫道:“救我,殷释,救救我……”

他厉吼着试图维持着碧光的稳定,但耳后响起延已大师无奈的叹息,一切象梦境一般眨眼间消失,神思飞快地钻回自己身体里,他睁开眼睛,手里捧着的那块碧玺收敛起全部光彩,而他也依旧坐回了石山顶这片已经熄灭的灯海里。

延已喉间一甜,吐出一大口血,用袖子擦擦嘴角,对面色凝重的殷释笑道:“我……我也就这么点儿能耐……羡陵里的魔魇之力比不得碧族的咒语……恕贫尼无能为力了……”

殷释震怒站起:“那道蓝光,那是什么?”

延已又是一口血吐出,旁边侍奉的小尼姑拿着净布过来擦拭,她轻轻推开:“能斩断碧玺与圣女牵连的四神器,其中三样在羡陵之中,那道蓝光会是什么,皇上还不明白吗?”

殷释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龙,舌,尺!”

延已轻笑:“龙舌尺量天裁地,果然不同凡响!”

殷释冷哼一声转身飞一般地掠下石山,向出陵的方向而去。延已在小尼姑的搀扶下站起来,看着殷释越走越远的背影,她苍白着一张脸,把视线转向看向天空里翻卷的乌云,长叹一声闭起眼睛。

羡陵之外已经有数十骑人马整装待发,等殷释一上陵,便立刻打马而行,骏马蹄声散乱,踏破夜晚的寂静,一路向着西南方向奔去。

黄鹂儿被一股大力一推一拉,眼前的幻象顿时消失,她重重地扑跌在地,缠着她的那道蓝光不知怎么地烫得吓人,滋啦声响后,她两只手的手心都烫出血泡,痛得惨叫起来。

傻愣愣站在一边的月下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手执蓝色光剑的黑衣男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夫人身上刚才的绿光又是怎么回事?她看见黄鹂儿倒在地下,而那个黑衣人还在挥舞着蓝光向夫人身上砍去,急切之间,月下把手里的披风团巴团巴猛砸过去,拉起黄鹂儿就要逃。蓝光一动,披风被割成碎屑随风飞落,黑衣人猛扑上去,手里的龙舌尺光焰吞吐着,刺向黄鹂儿的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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