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薛摩诃一身武艺,又有龙舌尺这样的神兵在手,玉尺只略略挥舞几下,围在马车边的众人便倒下一片,他桀桀怪笑着飞跃过来挡在殷律身边,对着张手愣怔的黑衣人哑声说道:“是英雄的便露出真面目来,免得死了也要当个无名鬼!”

黑衣人直直地看着薛摩诃,手一抬撕开蒙面的黑布,露出底下英武的脸庞。薛摩诃扬眉大笑:“原来是赵都督,久违了!”

赵执戟看了看龙舌尺:“如此宝尺,却落在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奸佞小人手里,真是玷污了神器。”

薛摩诃本为周朝重臣,却在国家危难之际投敌卖国,害得发妻自缢,这“两面三刀”四字,是他平生大忌,果然一听赵执戟说这话,薛摩诃立刻按捺不住地挥了挥龙舌尺,蓝色光焰长七鞭一样在赵执戟身上甩出几道焦痕,皮肉烤糊的臭味立刻散开。

“手刃生父逼死生母霸占亲妹的人,居然有脸说别人是小人!”薛摩诃大笑,“只是你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如许丑事,你那个不要脸的妹子还不是被关进了羡陵,寂寞春宵旷夜难熬,想必赵都督的头上已经绿云罩顶了吧,哈哈哈!”

赵执戟哪里听得了这个,脚尖一踢,地下钢刀应声飞起,他双手狠握长刀,旋身怒劈,上来就是赵家刀法里最凌厉的一招“伤禽势”。

如若徒手,三个薛摩诃也不是他一个赵执戟的对手,只是有了神兵在手,难免会有些托大,薛摩诃只用手中龙舌尺与赵执戟缠斗。赵执戟吃过一次苦头学乖了,手里的长刀越劈越快,根本不与蓝色光焰直接接触,而是灵活地躲闪着,时不时找到破绽撩刺一刀。薛摩诃领来的援兵也与赵执戟的手下混战在了一起。

薛摩诃原本一心想在栖云山上亲手结果殷释的性命,谁知道赶来的却是赵执戟。他无心恋战,只想着尽快结束战斗,大喝一声催动手里的龙舌尺,蓝色光焰炽涨,赵执戟手里长刀的刀刃已经被烧得不再锋利,刀柄也烫得再也握不住。

薛摩诃怪笑着准备发出最后一击。

一个冰冷的东西却在此刻从他后心刺入,贯穿整个身体,从胸膛上刺出。薛摩诃全身劲力顿泄,低头看看,胸口上那是一只还在滴血的剑尖。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咬牙想继续发动攻势,刺进身体里的长剑被残忍地扭动旋转,硬生生在他身上剜出了一个透明窟窿,鲜血如泉喷涌,薛摩诃喉间格格响了几声,没有做出任何挣扎便扑地气绝,龙舌尺上的光焰一瞬间消失,坠落在地下的时候,已经恢复成了一柄寻常的玉尺。

殷律撤回长剑,扶着车厢低声咳嗽。赵执戟也扔下长刀,拾起这柄玉尺,温润的触感让他心中剧震,龙舌尺发出一声低啸,尺身上窜过一道刺目蓝光,然后渐渐沉寂。

殷律低笑:“龙舌尺已经落在你的手中,我说到的都做到了,接下来就该你实践诺言了。”

赵执戟点点头:“王爷果然言出必行。”他说着挥挥手,远处渐渐响起一片马蹄声,从转角的山崖后头走过来百余骑,为首一人端坐马背之上,冷冷看着殷律。

殷律眼角一跳,对着赵执戟怒道:“好你个赵执戟,出尔反尔……”

赵执戟咬咬牙:“殷老二,你别怪我,世上只有皇上才能解开将执戈困在羡陵的符咒。为了执戈,我愿负尽天下人。”

第 79 章

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殷释看着弟弟殷律。自小他们兄弟就不亲厚,彼此间虽然是骨肉至亲,但论起感情来比一般的兄弟还不如,再加上对皇位的渴望,再加上一个黄鹂儿,他们两个都明白,彼此在对方的心目里,就是仇人。

只是毕竟身体里流着殷氏的鲜血,看着殷律狼狈的样子,殷释突然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情绪,成王与败寇之间本就只有一步之隔,只差了一点点,现在被重重刀剑指着的那个人就会是他。

殷释殷律都不说话,周围的众人也不敢出声,寂静山岭里,只有野风吹刮的无情声。黄鹂儿听着动静不对,可哑婆婆和月下都拉着她不让乱动,她看不见外头发生的事,只是在心里默默祷告,但愿一切能够平安渡过。

“二皇弟,”最终还是殷释先出声,他拎拎马缰,黑色骏马向前走了两步,傲慢地喷着鼻息,“你我兄弟一别多日,没想到这么快就重逢了。”

车内的黄鹂儿听见殷释的声音,泪水冲出眼眶,挣了两挣,可挣不脱哑婆婆的手,急得用脚在车厢板上踢。殷律抛下手里的剑:“皇兄技高一筹,臣弟计不如人、智不如人,甘拜下风。”

殷释当然知道黄鹂儿就在车里,心内激动万分,脸上却始终冰冷:“二皇弟过奖了,论起智计朕远不及你,之所以取胜,其实都是天道所驱,这当中的缘故,半分也由不得人。”

“天道?”殷律低低地笑了,“何为天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今日臣弟伏手认输,只愿皇兄记得天道忌盈、业不求满这八个字,他日沙场再会,你我兄弟再仔细地论一番高下吧!”

“他日?”殷释冷笑,“怎么,二皇弟以为,今天朕还会给你机会逃出生天么?”

殷律站直身子:“臣弟从来都是靠自己去创造机会。”

殷释扬眉,只见殷律反手往车厢上敲一敲,哑婆婆与月下两个抓着黄鹂儿从车里出来,两柄雪亮的短剑架在了黄鹂儿脖子上。

殷释手中一紧,马儿被缰绳勒痛,唏聿聿叫了两声,不耐地刨一刨前蹄,他夹夹马腹让马安静下来,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在他的仪贵妃身上,双手紧握成拳,仿佛那两柄剑是架在自己脖子上。黄鹂儿也看见了殷释,泪如雨下地看着他。

殷律在一边看着,银牙咬碎气海翻腾,勉力提上最后一口真气,沉声道:“给我三匹马。”

殷释怒极反笑:“老二,你以为这样就能脱身?你以为朕会眼睁睁看着你带走鹂儿?就算给你三匹马,你能逃得出这栖云山吗?”

“不然怎么样?不怕伤着鹂儿,你大可以过来试试。”

赵执戟怒目向前,殷释慌忙抬起手中马鞭阻住他。俗言道关心则乱,战场上血流飘杵也视若浮云的卫帝殷释,被两柄小小的短剑挡住了去路。殷律不语,月下用力一掐黄鹂儿,手里的剑架得更紧,黄鹂儿死死咬住嘴唇忍住疼痛,睫毛却克制不住地一阵眨动。

“给他马。”殷释下令。

“皇上!”赵执戟急道,殷释提高声音:“朕说给他马!”

三匹骏马从骑兵队伍里被牵出来,殷律环住黄鹂儿的腰翻身坐上一匹,打马便往下山的山道上跑去,哑婆婆与月下殿后,等他跑出一段距离才跟上去,后头的人马待追,殷释投鼠忌器地全部拦住,瞪着眼睛看黄鹂儿的衣角在视线里消失,他狠狠折断手里马鞭:“不诛此贼,朕誓不为人。”

一通没命地狂奔,殷律与哑婆婆、月下在出山之前的岔路上分道扬镳。在一起走目标太大,哑婆婆、月下带着一匹空马,趁着天色未明继续向前进,而殷律则带着黄鹂儿徒步潜入山中,躲藏一阵再寻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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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鹂儿腿脚无力,殷律又内伤甚重,勉强走出去十几里地,天就亮了。黄鹂儿恼殷律拿她胁迫殷释,又害怕他被殷释抓住会丢了性命,心里左右为难的时候听见水声,快走几十步,果然就看见了河。

就是当初他们掉下来的那条河,河面不宽,水量却很丰沛,缓缓流动着,清澈见底。黄鹂儿扑到水边撩起水喝了两口,殷律一跤坐倒再也无力站起,吐了两大口血后瘫在浅滩上,衣衫都被浸湿。黄鹂儿一见他摔倒,立刻转身往来的方向跑,跑出去十几步后回头看看,殷律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咬着牙狠狠摇摇头,飞奔回他身边扶起他,看着被血沾得鲜红的下巴和颈项,悲从中来,用衣袖蘸水小心地擦拭。

“不要再这样了,好好地活着,不好吗?”

殷律出气多进气少,闭着眼睛苦笑,说不出一个字来。

两个人在河边休息了好一阵子,黄鹂儿找了些野果喂他吃下去,殷律这才恢复了一些力气,任由黄鹂儿架着他离开河岸。走不多远,黄鹂儿惊喜地指向前方:“快看那里,是大叔大婶的家!”

殷律随着她的手指往前看,苍茫的晨雾中,远处林间有座简陋茅屋,屋顶上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虚起眼睛,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伤重后的幻觉,那猎户夫妇俩,明明是他亲手所毙!

黄鹂儿顿时来了劲,架着殷律加快步伐很快走到了茅屋边,小小的院子只用柴棘围着,里头一位村妇正在喂鸡,看见相扶相携而来的两个人,惊呼着扔下手里的碗,当啷一声摔碎。从屋里立刻冲出一位中年汉子,手里拿把柴刀,怒目指向二人:“你们干什么的!”

用过的借口再用一遍,途经栖云山遇见贼匪,马车坠下山崖,他们二人侥幸逃生。

山里人纯朴善良,一听这话赶紧把二人迎进屋里,烧饭烧汤,拿来衣服给他们换上。黄鹂儿看看这两间屋子,就是两三年前进钜川时救过她和殷律的大叔大婶家,怎么景物依旧,主人却换了!

收拾停当后,殷律脱力昏倒,扶着躺上了床。男主人进山打柴,黄鹂儿和村妇一起坐在门口摘菜聊天。村妇穿着粗布衣裙,行动间裙摆里却有一件东西闪闪发光,凑近了看,黄鹂儿一把伸手过去抓住。

“这玉佩,哪儿来的?”

在京城里,不是托赵执戟的三姨太将这块玉佩送给好心的大叔大婶,可现在怎么系在这名村妇的腰上?

村妇有点腼腆地笑笑:“这是咱们青州赵都督府里三太太送给我们家那口子他哥哥的。”

“他哥,哥哥?”

村妇用粗手摩挲这块与她衣饰完全不相配的玉佩,叹口气道:“说起来也太蹊跷,前两年三太太亲自跑到山里来,找到我们家,说我大伯和大伯嫂救了京城里一位贵人,那位贵人托她送这块玉佩来做谢礼。只是我大伯他们夫妇二人早就死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做下的这件好事。”

“死……死了?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村妇撩起裙子擦擦眼睛:“正是三年前元宵节过后十天时候的事,因第二天是翁姑的忌日,我们家那口子过来找大哥商量祭奠的事,谁知道一进门,他们两口子已经气绝身亡。里正上来人验看,说是被人打死的,不知哪里来的厉害贼人,一人一掌,就结果了性命。”

黄鹂儿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头深深地埋着,嘴唇哆嗦。

三年前元宵节过后十天……

正是五柳街被烧成灰烬,她孤苦无依跟着殷律前往钜川的时候。

那一天离开大叔大婶家,他曾经说过有件重要的信物丢在了床褥下,折回去了一趟,而她站在路边等他,看着他在走进房门前,回头对她笑了一笑,好象在说,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一眨眼,就是半镜流年。一眨眼,春景已逝,旧颜难寻。

原来都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再怎么想回到过往,现在也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第 80 章

殷律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茅屋的灶头上熬着一锅香喷喷的鸡粥,粥里加了几味新鲜采摘的草药,特别滋补。村妇见殷律已经醒了,便盛出一碗粥来放在桌上凉着,拿出衣服来给他替换:“山里人没有好东西,这件衣服是我家那口子新做的,才下过一次水,公子不要嫌弃!”

殷律笑着接过来,在中年汉子的搀扶下靠坐在床头:“我,我夫人呢?她现在何处?”

村妇看看中年汉子,呃了两声,说道:“夫人,她说有急事,先离开了……”

“离开了?什么时候离开的?”殷律猛地坐直,胸臆间剧痛,猛咳了一阵子,“她去哪儿了!”

村妇从围裙兜里拿出一只金簪:“夫人没说去哪里,只留下这个,说是公子留在这儿休养的酬金,我们本来不肯收来着,不过夫人……”

殷律掀开被子下床,跌跌撞撞穿上鞋走到屋外,左右看去,哪里还能看得见黄鹂儿的身影!他反手抓住中年汉子的胸口:“她到底往哪边走的!”

中年汉子不明就里,伸手往南边指了指,殷律甩开他,大步踏出院门,沿着那条路撒腿狂奔。风声吹在耳中,应和着隆隆的心跳声,殷律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栖云山路险峰稠,一座一座连绵不断的山峰挡在眼前,他咬牙奋力向前迈步,极目四眺,哪里都看不见黄鹂儿的身影。

黄鹂儿走累了,实在没劲了,就靠坐在路边一棵树下,双手抱住膝盖放声大哭。为什么要犯下那么多无法饶恕的罪孽?他追求的、梦想的,到底是什么?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才肯罢休?

这是个她不能理解的世界,骨子里,她还是那个五柳街上调皮的少女,带领一大帮流口水挂鼻涕的小孩子纵横来去,嘴里吃着东家大婶给的糖,手里抓着西家嫂子新做的糯米糕,爹爹和哥哥每月发月钱的日子是她的节日,腆着脸说上几句俏皮话,就能讨到几枚铜钱,偷偷买一小块胭脂,悄悄地抺在腮上。

哭得声哑眼肿,眼泪仍然汹涌,积郁了太久的情绪渴望在这一次爆发里全部倾泄,黄鹂儿大声号啕,哭得躺倒在地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眼中,刺得眼前一片昏黑。

新春先发的第一枝嫩柳,被风吹着调皮地拂在她脸上,象是有个人轻轻地拍了一拍,柔声低唤:“鹂儿,怎么还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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