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殷祈身背长弓手执短剑,带着几个人从离宫东面翻墙而入。离宫到底还只是离宫,守卫和京城皇宫比起来松懈了很多。这只大鹦鹉经过训练,训鸟人通过吹响一种人耳听不见的鹰哨操纵它,殷祈目光炯炯,追着大鹦鹉,很快就到了一间宫殿前。

鹦鹉停在了宫殿的房顶,拍了拍翅膀,安静地蹲着不动。殷祈等人伏在宫殿外头的假山树丛里仔细观察,甬道上有一行人提着灯笼走近,叩响这座宫殿的宫门。高大宫门无声打开,这一行人缓步走入,不多会儿听见里头依稀的声音:“皇后娘娘,皇上有急诏。”

陈萱有点吃惊,半夜三更地,怎么会在这个功夫下诏?皇上他……又想做什么?

听完宦官传完的口谕,陈萱一下子慌了神,金国太子陈瑞离开钜川回返金国,在驿馆遇刺受了重伤,皇上命人来接皇后娘娘赶赴驿馆探望胞兄。

陈萱急急忙忙地换了衣服,跟着宦官与宫女们走出宫殿,坐进了辇中。

殷祈在外头也听见了宦官朗声宣出的口谕,过了一阵子一帮人簇拥着身披披风埋首而行的皇后走出宫门坐进六人抬的辇中,急急向着离宫宫门外走去。

光线黯淡离得又远,看起来他的木兰瘦了许多,殷祈咬牙挥挥手,数人悄无声息地拿出武器,从几个方向同时向着那一行人跃出,根本没有受到抵抗,眨眼之间就欺近了陈萱身边,黑布蒙面的永安王殷祈一把握住陈萱的手腕,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抱住,转身待走。

陈萱肚子有点不舒服,可是心里急得更不舒服。哥哥遇刺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忍不住一路都在落泪,恨不得身插双翼立刻飞到哥哥身边。马车已经备好,就停在灵石离宫的宫门处,皇后娘娘一上车,立刻就在诸多侍卫的簇拥下飞快离开,向着远处驶去。

手一揽上这个女人的腰,殷祈就发现上当了,他暗叫一声不好急急去推,触手却是冰冷刺痛。怀里的女人在他一推之下,身姿翩然地翻跃开来,披风的兜帽掀起,露出一张冷肃的陌生的脸。

殷祈看看手掌,已经被这个女人手里的利器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伤口痛中又有些麻痒,想必刀上喂了毒。再看周围这些宦官宫女也全都变了样,一张张森冷的面孔和一柄柄闪亮的刀剑把他和随行来的手下们团团围住。

殷祈正待带着手下们突围而出,甬道上又有一队侍卫赶来,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手执长刀头戴玄盔,身上深黑色的铠甲在月光下发出阴冷的光。

青州都督赵执戟淡淡地笑着,对殷祈说道:“臣戎装在身,请王爷恕臣不跪之罪。”

第 90 章

金国太子陈瑞用过晚膳之后正在驿馆安歇,数名武艺高强的黑衣人闯过侍卫的阻拦突然出现,将陈瑞刺成重伤,陈萱赶到的时候,太子哥哥已经奄奄一息。

陈萱扑在哥哥身上痛哭流涕,床边跪满一地哀哀流泪的金国随行臣仆。陈瑞胸口中剑,血流如注,整个胸襟都染得通红,躺在枕头上看着妹妹,嘴唇动一动,说不出一个字来。陈萱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数天之前她还和哥哥有说有笑地聊起小时候的趣事,还央求哥哥下回来卫国的时候把太子妃嫂嫂和三个小侄女都带来。可现在怎么……就已经到了生离死别的时刻?

陈瑞虽然受了重伤行将不治,但心中最牵念的,还是这个可怜的妹妹。当日要将木兰嫁去卫国的时候他就坚决反对,现在他若撒手走了,膝下又只有三个女儿,金国皇位势必落入几个弟弟手里,他们一向嫉妒皇后所出的太子和长公主,一旦父皇驾崩,这个远嫁异国的弱妹,就真的是孤苦无依了。

“木……木兰……”陈瑞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陈萱听见了赶紧抺抺眼泪,凑到哥哥面前:“太子哥哥……哥……”

陈瑞想笑笑安慰她,嘴角流出的血一下子咳住,重重地咳了一阵子,面若金纸,胸前的伤口又涌出大量鲜血,随行而来的金国太医急得老泪纵横,仆地重重磕头。

“木……兰……”

“哥你别动……别说话……有什么事等好了再说,千万不能再动了……”陈萱泪落如雨,陈瑞拼着把嘴里的血咽下去,死死盯着妹妹的眼睛,极轻极轻地说了两个字,陈萱先有点不明白,随即想起来这是个人名,她凑得更近,在哥哥耳边重复了一遍,陈瑞长出一口气:“若有难……去……找他……”

“哥哥!”陈萱看着陈瑞脸上渐渐消散的笑容,两只手按在哥哥身上用力摇撼,慌乱地大叫,“哥哥,哥哥!”

驿馆之中哭声顿盛,所有随行而来的金人都伏地痛哭,皇后陈萱更是哭得昏倒,她腹中还怀有龙脉,把随同来的卫国宫女们吓得手忙脚乱,把皇后娘娘抬到一间清静的房间里休息,可陈萱醒来之后又哭闹着要去见哥哥,哭不了一会儿又体弱昏倒,如此折腾了三番四次,皇后娘娘一口鲜血呕了出来,昏死过去。

驿馆里闹腾得沸反盈天,京郊离宫里却是沉寂一片。

空荡荡的一间宫殿内,永安王垂手肃立着,看向从殿门处走进来的高大身影。

卫帝殷释负手缓步,站在离殷祈只有数步之遥的地方。两兄弟身高相差无已,只是殷释比殷祈要壮硕一些,他穿着一件素净的青灰色衣服,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看向他身着黑衣的三弟。

殷祈冷笑:“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臣弟失敬了!”

殷释点点头:“好说。事出突然,原本也不能怪你。只是三皇弟深夜离开北城驿馆,出现在离宫里,不知所为何来?”

殷祈镇定地说道:“臣弟与宫中一名宫女两情相悦,现在这名宫女被调至离宫,臣弟相思难耐,故而彻夜赶来相会。”

殷释笑:“好一出夜奔私会!三皇弟不愧是风流人物,只是不知哪位宫女能令三皇弟你思慕若此,说出来,朕或者可以去劝劝澜贵太妃和永安王妃,就玉成了你这椿美事吧!永安王妃世家出身深明大义,一定不会反对。”

“在宫中仅两面之缘,我与她只是神交,却不曾问得姓名,只知她是随皇后娘娘一同来卫国的金国宫女,别的,就不知道了。”

“哦?皇后身边的人?”殷释点点头,“这就好办了,皇后一向宽厚大度,若是由朕开口代三弟向她讨一名宫女,想必她不会拒绝。三皇弟你说呢?”

殷祈也点点头:“臣弟也这么想,只是皇后离宫已有数日,臣弟无法向她开口讨人,故而出此下策夜闯离宫,还请皇上治臣弟不敬之罪。”

殷释哈哈大笑:“原来如此,这也是朕的疏忽,只想着皇后身怀有孕,要找个清静点的地方休养,却不料惹出了三皇弟的相思之苦。皇后此刻正在北城驿馆之中,不如朕与三皇弟同行,见了面,也好把这桩相思债给还了,臣弟以为如何?”

“北城驿馆?”殷祈眉梢一挑,“皇后娘娘怎么会在北城驿馆?”

“金国太子陈瑞于北城驿馆遇刺重伤,皇后赶去探望,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吧。”

“遇刺?”殷祈拔高声音,吃惊地说道。

殷释抬起手,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对殷祈说道:“据信上说,陈瑞是被数名黑衣人刺伤的,金国侍卫奋力反击,终被首犯逃逸。只是那名首犯的身上,被留下了一点痕迹。”

殷祈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殷释微笑着,眼风往殷祈的右手上瞥了一下:“据说,首犯的右手掌心被金国侍卫的刀锋划破。这刀锋之上喂有金国奇毒,从伤口开始,很快整只手掌、整条胳臂都会变成蓝色,除非拿到解药,否则蓝色一至心口,即使华佗再世,也无法救治。”

殷祈拧眉立目:“你到底想怎么样?”

殷释深沉地笑:“朕想怎么样,三皇弟会不知道吗?”

殷释冷笑:“要我的命现在就可以拿走!”

“朕已经死了一个弟弟,不想再死另一个。”

“你以为用这个来要挟我,我舅舅就会甘心放弃手里的兵权?我这个侄子在他眼里怎么能比得过数十万大军,皇上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吧!”

殷释摇头轻笑:“司马平自然不会放弃兵权,朕本来也没指望用你来要挟他。你能要挟得动的另有其人,那个人,却肯定能让司马平甘心放手。”

殷祈心中一凛:“谁?”

殷释扬眉笑道:“澜贵太妃。”

澜贵太妃在深宫中历练了数十年,早已经练出一副如峰如峙的镇定心肝,只有当她听说永安王妃麦灵的情况之下,才咬紧牙关,森森地吐出几个字:“殷释之狠,犹胜先帝。”

永安王爷坠马受伤,王妃麦灵前去探望照顾的途中马车倾翻,搭剩路遇善心人的马车平安抵达北城驿馆,却不料在驿馆中遇见了醉酒的金国侍卫。金国侍卫们见王妃貌美狼狈,以为是普通民女,便大发兽性将麦灵奸 污。永安王殷祈暴怒之下持械质问陈瑞,双方言谈不和,打斗中殷祈误伤陈瑞致死。现事态严重,犯事的金国侍卫们伏诛,殷祈已被收押,金卫两国原本平定的关系一下子紧张起来,如果此事处理不当,眼看着边关战事又将爆发。

想要平息战火,殷祈又肯定不会有好结果。

澜贵太妃美丽的眼睛眨了眨,沉默地端坐着,象一幅精工描绘的画,久久不动。

第 91 章

司马平与司马澜的父亲从先帝起义兵推翻无道周朝时就跟随在鞍前马后,立下无数功勋,司马澜入宫后深蒙先帝恩宠,司马平更是承袭乃父之风,在沙场上骁勇善战,从一名小小的校尉开始,硬是靠着积攒下来的战功,一步步爬到了现在的位置。他现在手握举国泰半兵权,正是永安王殷祈背后最硬的靠山。

一向健壮的司马平,却因病一连告了十天的假,没有出现在朝堂上,前去司马府探望的人也都被拦了回来,没有一个见到司马平的面,这让众人心生疑惑。再加上永安王府也在同一时间闭门谢客,这种情况就更奇怪了,颇有些见识的官员们都谨慎地闭起嘴,什么也不敢说,历朝历代天家兄弟骨肉相残的事情数不胜数,现在皇上已经坐稳了龙椅,迟早有一天会拿他的三弟开刀,不可能让永安王太太平平过一辈子的。而武陵候司马平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维护自己的利益,这种紧张的时刻里,说错一句话办错一件事,都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皇宫的宫墙虽高,却也挡不住外头的任何消息,唯一不知道局势险竣的人,就只有仪贵妃娘娘黄鹂儿。

皇后不在宫中,燕嫔又被禁足,宫里能走动的地方,就只剩下了戴嫔的住处。

戴嫔原本家世、长相都逊色于燕嫔,见燕嫔也不能把皇上从黄鹂儿身边吸引走,她心里也凉了半截,在宫中相对而言安份很多。黄鹂儿倒是很同情这个倍受冷落的女人,听说戴嫔这两天身子不爽利,便差蓝舸亲自送去几样礼,表达一下慰问之意。

蓝舸回来以后第二天,黄鹂儿正坐在御花园的石亭中无聊地看风景时,戴嫔娇娇怯怯地抱着病体前来拜见仪贵妃,行了礼后坐在黄鹂儿对面,还没说上几句话,先抺开了眼泪。

戴嫔的父亲是从三品的礼部秘书监,家里一妻两妾生了九个孩子,只有戴嫔的生母正妻简氏生养了一个儿子,其余八位全是女儿。这位最小的九弟从小体弱多病,近些日子更是已经卧床不起,请来无数名医吃下去无数珍稀药材都不见效,眼看着两位高堂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简夫人急得也病倒了,戴嫔困居深宫不能前去探望母亲,也着急上火,病了一场。

黄鹂儿一听这话也跟着落泪,忙向戴嫔应承要帮她在皇上面前求情,允她出宫省亲,见一见弱母病弟。

戴嫔摇着头泪落不止:“见不见的……又有什么用?臣妾那个九弟向来顽劣不堪,生下来就是个讨债鬼,父母一头白发都是被他气出来的,如今……如今一狠心撒手走了,也好过日后再惹两位老人家生气……只可怜臣妾的亲娘……不知,不知……”

黄鹂儿听了心更酸:“快别说这样的话,小孩子难免有病有灾的,过过就好了,天下那么大,名医那么多,总能找到个医术高明的!还有太医啊,太医院有没有托人问过?找个医术最好的去看看你家九弟。”

“臣妾的九弟自小就多病,京畿附近,只要叫得上名字的大夫都诊治过了,不中用的……”

黄鹂儿左右看看宫女们离得稍有一段距离,咬咬嘴唇,犹豫着,又被戴嫔的眼泪说服,压低声音说道:“如今……如今我倒是有个法子,不知戴嫔愿不愿意试试。”

“娘娘有法子?”戴嫔扬起脸,“可是认得什么名医圣手?”

“不是的,”黄鹂儿欲言又止,小心地说道,“只不过……只不过是我们家乡的一种土方,据说十分灵验,可以,可以起死回生……”

殷释这几天忙得很,晚上都在三更天以后才回龙陂阁,要么就干脆宣仪贵妃至首阳宫,黄鹂儿有时一觉睡醒,身边还是空无一人。下床走出寝殿,仪贵妃娘娘手里端着一只漆盘,上头放一碗夜宵,轻步走到书房里,殷释还在烛下批阅奏章,两道浓眉深深锁着。

看见黄鹂儿,殷释放下笔,朝她招招手,笑道:“过来。”

黄鹂儿微笑着走过去,小心地放下漆盘,坐在了卫帝的膝上,亲昵地揽着他的脖子:“这么晚了还不睡?把我一个人晾在床上,我怎么睡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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