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到了现在,黄鹂儿不知道自己是该恨殷律,还是该感激他。他犯下的过错不可原谅,他对她的恩与情又无法忘怀。如果上天垂怜,让她有机会与他魂魄相见,她愿冲过万水千山站在他面前,喊他一声哥哥,对他说,虽然我不能原谅你,可是我并不恨你,从来没有恨过你……

“只是,他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在这里掉泪?”

黄鹂儿挑了挑眉梢,自己并没有在做梦,为什么这个声音如此清晰?她笑得更灿烂,泪水也更汹涌。

那双手又抚上她的脸颊,这回不是春风般的轻抚,而是整个地抚握住了她的脸宠,痛惜无比地用拇指擦去她的泪水,那只手掌里的薄茧,和她记忆里每处的位置都一样,又温柔,又微痛地摩挲着她的皮肤。

象被狠狠抽了一皮鞭,黄鹂儿猛地睁开眼睛,碧瞳里闪过惊吓的光,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即被一双手臂抱住腰身,拉进了一个久违的怀抱里。

永昌王殷律眉目含笑地看着她,微侧着头,轻声说道:“这些泪水……我至死也无缘消受,他却如此不知道珍惜……”

黄鹂儿不敢相信眼睛看到的一切。她用力闭闭眼再睁开,殷律还是笑得那么恬淡,音容笑貌,和他死前一模一样,还是俊美英武,令人心折。

他真的,是来陪她的么?

黄鹂儿痛入柔肠,脸上一拧,啜泣出声:“殷……殷……殷律……是你……”

殷律轻笑:“按理你该叫我哥哥,按律你该叫我二叔,按法你该叫我王爷,怎么偏偏就直呼其名,呵呵,还是个不懂事的呆丫头!”

黄鹂儿想笑,哭得声音更大,她用力拉住殷律的袖子,仿佛怕他又会在她眼前坠落:“你,你,你……你还好吗?”

殷律侧头专心地想了想,点点头:“还行,我现在挺好的。”

“这就好!”黄鹂儿哭得涕泪横流,“我求过佛祖……佛祖会保佑你……皇上给你过继了后人,修了很好的陵墓……年节祭日,我也会给你多多烧纸,你……你好好过,一定要好好过……”

殷律挑挑眉,笑开:“我会的,一定好好过!”

黄鹂儿点头,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泪汪汪的两只碧眼看着殷律:“你……你在那边……有没有见到,见到……娘……”

殷律脸上的笑意一霎时有些淡,很快又恢复了原样,他笑着摇摇头,抚了抚黄鹂儿鬓边的头发:“我没见到,鹂儿,我找过她,但没找到。”

“是么?”黄鹂儿对着殷律努力地想笑,可是泪水太咸,他又太真实,身边那丛青竹般毕挺地站在她面前,穿着的还是和那年一样颜色的一件青衫,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笑得象个倚花仗剑的少年郎。

只是……

阳光?

黄鹂儿抬起两只手用袖子胡乱在脸上抺着,瞪大眼睛看着咫尺之遥的殷律。

确实是阳光,他就这么一动不动、一避不避地站在午后的阳光下,脚边拖着一截短短的影子。

黄鹂儿惊跳着推开殷律,随即抬起两只颤抖的手,看看自己的手心。

刚才触按在他的胸膛上,那样硬实的身体……分明是温热的!

“你……你你你……你到底……”

殷律弯着唇角逼近黄鹂儿身边,一手揽住她的脸,一手托起她的腮,凑到近无可近之处,让他的气息全数吹拂在她脸上,吹得她眼睫轻颤,嘴唇也轻颤。

“你说呢鹂儿,你说,我到底是死,还是活?”

(第五部完)

第 97 章

卫帝殷释此役取胜的关键就在于出其不意,可是为了达到出其不意的目的,他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先是从邲州千里奔袭赶到边关,再会同潜伏的奇兵杀入战场,一路挥戈浴血直杀进金国腹地八百余里,期间他根本没有正经地睡过一觉,大小数十战每战必先,受了十余处伤,体力和精力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等到麦元庆与赵执戟的后继部队也杀至西郭卫城,卫帝殷释将和谈要务交待给麦元庆后终于累倒,由赵执戟护送着匆匆赶回卫国。

可是邲州小城那个院落已经人去院空,留在这里守护仪贵妃娘娘的侍卫们全数遭难死于非命,仪贵妃不知所踪。

殷释看着空荡荡的卧房,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极大的恐惧,象是有人拿了一把剔骨尖刀正在慢慢剔挖他的心脏,每一刀下去都血溅三尺。

“鹂儿……”

黄沙百战笑看烽火的年轻帝王此刻却难掩脸上的慌乱,从卧房里快步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沉声对赵执戟说道:“备马,去南淄州。”

“此去南淄千里之遥,皇上刚从战场回来,在淄州盘桓数日再走吧。”

殷释脸上的肌肉拧了拧,轻笑道:“朕没事,这就走!”

“皇上!”

“朕的话你没听见!”殷释抬高声音,赵执戟咬咬牙,拱手走出院外自去安排南行事宜。

殷释垂于体侧的双手渐渐紧握成拳,用力吞咽了一下,喉节上下滑动。他看向西南方向,那里,一团火红妖异的夕阳正在慢慢落下。

黄鹂儿知道殷律是要把她从殷释身边带走,可是她无法拒绝这个很可能包含了阴谋的要求,因为殷律用来诱惑她的是莺莺。已经耽误了这么久,多等一时一刻都有可能会让黄鹂儿痛悔终生,她急不可耐地想立刻赶到十万大山救她落入深潭的女儿。那么高的碧莲峰,又是那么高的高台,从上面直跃而入坠入碧潭……黄鹂儿不敢想,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殷律身边的手下不多,但看得出来个个精干,其中居然还有两个熟人,哑婆婆和小丫头月下。

黄鹂儿从月下那里知道了殷律死里逃生的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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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分道而走之后哑婆婆和月下在约定的地方等了很久也不见殷律去会合,情急之下两人回头寻找二皇子,找了几乎整整一夜也没找到,天快要亮的时候听见远处山头狼嚎声不断,两个人狂奔过去,看见卫帝殷释带着手下也往那座山头上赶。

不敢与殷释正面冲突的两个人只好绕道迂回行进,曲曲折折地居然走到了一座深崖之下。恰在此时崖顶有人坠落下来,从衣服上看出正是二皇子,两人将落进河里的殷律救出来,又找了一具尸体伪装成他的样子扔进河里。殷律受了极重的内伤,又被击落深崖,本来万无生理,可不知怎么地,只在床上躺了两三天就奇迹般地康复了,带着哑婆婆和月下立刻离开。

奇迹般的康复?

奇迹这两个字在黄鹂儿听起来很刺耳,世上本来不应该有奇迹,为了所谓的奇迹,她已经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并且有可能付出更大的代价。

还是和上次殷律把她诓出京城时一样,她和哑婆婆、月下两个人坐车,他带着数名手下骑马守在车旁,一路晓行夜宿,用最快的速度往西南方向赶,过一邲州就是青州,再来是是渚州、砀州、代州。

马车清早离开客栈后向西南行驶了两个时辰后突然停下,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慢慢撩开,殷律对车里昏昏欲睡的黄鹂儿笑道:“傻丫头,出来看看。”

黄鹂儿闷坐太久,腿脚都有些酸麻,在殷律的搀扶下钻出车外站在地下顺着他的方向往前看,一望无际的远山近林,看不出和今天路过的别的地方有什么不同。

殷律用手里的马鞭在黄鹂儿头上轻轻一敲:“认不出来了?呵呵,过了刚才那个松林,现在我们已经进入豳州地界了,顺着这条路再走一天,就是归宛。”

泪水一下子从黄鹂儿碧绿色的眼眶里冲出来,她向前走了几步,痴痴地看着故乡的景色。

离开这里已经太久了,久到她已经觉得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再回来,可是突然之间再次就踏上了这么亲切这么温暖的土地,象是做梦一般。三年多的时间,一千多个有笑有泪的日子就象流水一般从她身边滑过,任何都可能改变,唯有她的家乡,她的归宛,永远会在这里等着她。

“那年我带着你,就是从这条路离开的,”殷律走到她身后,两只有力的大手轻按住她瘦削的双肩,温柔地握了握,“忘了吗?”

黄鹂儿摇头,哽咽难言:“没……怎么会忘……”

“撒谎!”殷律的手上渐渐加力,“你忘了!”

黄鹂儿拭泪:“我没有……”

“你有!你已经忘了!所有一切你都忘了,全都忘了!鹂儿,”殷律说着扳转过她的身体,一手托住她的下巴,在正午时分的阳光下,在这条漫漫尘沙遮目的黄土道上审视她丝毫没有改变的清秀脸宠,三年了,这张脸只用了短短三年时间,就全部占据了他的心,“可我没有,我都记着呢,你给过我的承诺,我对你发过的誓。鹂儿,还有你对我做过的那些,我永远也忘不了。”

那些慨然以悲,那些欢然以喜。

那些回首检视时幡然的了悟,午夜梦回时遽然的警醒。

那盏在月河里渐行渐远的荷花灯,一路飘摇着,还浮现在他的双眸中,细弱的烛光,被薄慢而又苍凉的风吹得左摇右晃,快要熄灭。

黄鹂儿咬咬嘴唇,挣开殷律的双手,扭头向着归宛的方向大步奔跑起来,夏天薄薄的裙子和她乌黑的长发一起在风中翻飞,她象是只在风雨中迷了路的黄鹂鸟,终于找到了归巢的道路,拍打着疲惫的双翅往回飞去。

殷律垂手站着,微眯起眼睛,看向黄鹂儿淡绿色的背影。他的耳朵里突然又响起了黄鹰儿说过的那句话。饮过苌弘碧血的人,都会不知不觉深种情根,若是做出任何背叛圣女的事,都会遭到碧血最残忍的诅咒。

坠落深崖的那个夜里,他仰首看着一同悬挂在崖外的黄鹂儿。有几滴咸咸的液体落在了他的脸上。他曾经以为那是她的泪水,后来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从她手掌伤口处滴落的碧血流进了他的口中,是她庇佑着他,是她再一次用碧血救了他。

如果真的有情根,一定已经深深种进了他身体里,每一根根须都寄生于他的骨髓与血管中,汲取他的心力与神思当作养料,灌溉出了一朵无法自拔的花,碧绿色的鲜花。

第 98 章

归宛城没什么大的变化,还是那么小,那么宁静。

哥哥黄鹰儿死在驾鲤湖边之后,他的尸身被殷律送回了归宛,葬在归宛城郊的墓地里,就靠在苏家姐姐的身边。所有人的墓都被照料得很好,坟上不生杂草,碑也抺得干干净净,黄鹂儿一身素服跪倒在爹娘面前,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殷律没有陪她,只是远远站着,在隐隐能听见她哭声的地方,等着她。

此刻黄鹂儿不再是皇上捧在手心里呵疼的仪贵妃娘娘,她还是到月河边放灯时不小心掉进水里的那只小鸟儿,半夜三更急急忙忙地往城里赶,生怕赶不及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家,会被爹爹扣零花钱,会被娘训,会被哥哥拿量布的尺子拍手心。

哀哀凄凄地哭到几乎昏倒,黄鹂儿是被殷律抱上的马车,再一睡抱着,回到了归宛城里。

五柳街变得让黄鹂儿不认得了,一座被高大院墙圈起来的花园取代了原本比肩林立的房屋和狭窄的街道,再也没有那些拖着鼻涕脏猴子般的小孩子跟在她后头撵鸡打狗好吃懒做,再也没有李妈做的那些好吃的糕点了。黄鹂儿愣愣地站在原来五柳街街角的位置,看着那座花园气派的大门,和门口的两只石狮子。

“鹂儿。”殷律轻声唤她,“看了很久了,我们走吧。”

黄鹂儿点点头,是啊,站在这里,还能看到些什么呢?她无声地随殷律回到马车中,抱着膝靠车壁坐着,垂下头想心事。

“要不要到月河边再看看?”殷律的声音就在她身边,黄鹂儿被针刺中一般惊跳着摇头:“不用了!”

殷律笑笑:“听你的,不想去,我们就不去。”

黄鹂儿心中略有些后悔不该用这么坚决的态度说话,她嗯了嗯:“我们还是快点赶路吧……”

殷律拉过黄鹂儿的手,轻轻用两只手掌握住:“别着急鹂儿,莺莺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黄鹂儿点头:“谢谢你殷……殷公子……”

殷律修眉一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用谢,不用谢……”

黄鹂儿有些不知该怎么面对他,或许把自己摆在离他更疏远一点的位置,对所有人都好。

离开豳州一路西南而行,路上没有出现过什么异状,很快地便进入淄州境内。

淄州是大卫天朝境内面积最大的一个州,也是地形最复杂的一个州,发源自十万大山的玉渊河恰好从淄州正中间穿流而过,将淄州分为一南一北,北淄州地势平坦宜于耕种,是大卫朝重要的粮食产地,南淄州是山地,十万大山如林如戟,在这片湿润温暖的土地上沉默了千百万年。

玉渊河畔耸立着一座雄伟的关城鹿鸣关,很多年前,这里是抵御十万大山里蛮狄人的一道关口,周朝彻底征服了蛮狄人之后,鹿鸣关也就失去了它的战略意义,渐渐地成了进入十万大山的标志。

因为十万大山山势险竣道路曲折,进山之后不多久马车就不能再行驶了,所以鹿鸣关里生意最好的要算是牛马市以及车市,凡是进山的人大多在这里卖掉马车,换购身材矮小但擅长走山道的狄马。

殷律也让手下将马车处理掉,为黄鹂儿、哑婆婆和月下一人买了一匹马,又准备了一些进山的必需品。只是整座鹿鸣关城里,找不到一位合适的向导,甚至碧莲峰这个地名都没有一个人听说过,转了整整两天,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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