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深沉的钟鸣声再度响起,前后接连撞了七下,山谷里的号角声响成一片,又在同一时刻停住。中年男子激动地看着鹤巢峰方向,对黄鹂儿颔首说道:“禀圣女,祭司大人带着族人来接您了!”

静静等了有顿饭功夫,前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随即有一大片各色旌旗出现在了绿树之间,这些旌旗都很古老,甚至有些已经破旧不堪,可是被一双双激情难抑的手高高举着,组成了一面比霓虹更夺目的海洋。这些身体里流淌着忠贞之血的人们,这些饱经磨难却意志难夺的人们,在流尽了鲜血和眼泪之后,终于等到了他们心目中最至高的神灵,那个在传说中可以引领着全体碧族人重获幸福快乐的苌弘圣女。

没有人发号施令,也没有人统一指挥,所有千余名居住在鹤巢谷里的碧族人扶老携幼,全数跪在黄鹂儿面前伏地痛哭,哭声传上半空,已经栖落的羽鹤再度掠翅惊起,和他们一起哀鸣着。

一架四人抬的粗陋木辇急急匆匆地跟在族人后头赶到,离得老远就有一位白发白须身着碧裳的老人从辇上滚落下来,跣着一只脚歪歪扭扭地跑向黄鹂儿,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跤扑倒,黄鹂儿泪流满面地过去扶起这位老人。

年迈的祭司大人睁大一双混沌的眼睛,看着眼前这汪碧绿的视线,大滴大滴的泪水从他眼中流出,滑过坎坷的脸颊,落进洁白的胡须里。老人即使在丧亲折腿的时候也不曾如此痛苦哀伤过,他摇了摇头,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象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一样,在比他孙女还小的黄鹂儿面前,哭得无法克制。

黄鹂儿跟着一起痛哭,她也跪在老祭司的面前,托起他,温柔地含泪笑道:“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第 102 章

第一百零二章

鹤巢峰是座很高的山峰,向着鹤巢谷的一面笔直上下十分险竣,背谷的另一面却有着平缓绵长的山坡,一直在密林里延伸出去很远。碧族人生活困苦,居住的房屋都很矮小简陋,唯有在紧贴鹤巢峰的悬崖底下建着一座庙宇似的建筑物,里头供奉着数百年前苌弘圣女使用过一些圣物,和历任大祭司与族长的牌位。

黄鹂儿在这里受到最隆重的招待,碧族人人心纯善,恨不得倾尽所有来欢迎久违了的苌弘圣女,也多亏了黄鹂儿在宫里当了两年贵妃娘娘,不然在这些敬畏的人们面前还真的会怯场。

休息了一夜,第二天碧族人摆开盛的宴席,围坐在欢乐的宴乐场上,吃着鲜果和简单的菜肴,喝碧族人自己酿的土酒,欣赏美丽碧族少女的歌舞,白发白须的大祭司在平复了惊喜与激动之后,详细地回答了一些殷律向他提出的问题。

“现在山外的人都把你们当作蛮狄,族人们是不是经常会受到滋扰?”

大祭司回答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当年圣女离开碧莲峰时,留下来的族人不过百余,三代之后已经凋蔽仅剩四十五人。十万大山里除了我们碧族,还有一些山民,陆陆续续又有蛮狄人迁入,渐渐地族裔之间开始通婚,几百年下来,现在鹤巢谷里已经没有纯粹的碧族人了。就是因为身体里也有蛮狄的血,所以一开始外人误会我们是蛮狄人时,我们并没有否认。滋扰数百年来一直都有,近几十年越来越严重。”

殷律点点头:“就没有想过什么办法抵御么?”

大祭司苦笑:“碧族一直依靠圣女法力护佑,向来不重视武力,我们在十万大山里狩猎为生,唯一擅长的就是奔跑跳跃攀登。这些年虽然也被迫训练了一些武艺高强的族人,但这么大一座山,又怎么能处处护卫得周全。”

殷律又问道:“我听这些孩子们说,大祭司曾经带人在碧莲峰驱赶了一些进入玉城中的人,不知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大祭司长叹一声刚要继续说下去,远远地就听见一声大呼:“仪贵妃娘娘!”

黄鹂儿猛地站起身看过去,只见一个灵活迅捷的身影飞跃过众多碧族人的头顶,向着她跑过来,近了才看清,原来竟然是跟随王白石一起护送莺莺的宫中侍卫。

“怎么是你!公主在哪里?王大人呢!”

侍卫扑跪在黄鹂儿面前,激动地说道:“玉城中的铜淳于不敲自响,王大人猜测也许是这里有什么变故,特命属下前来查看,没想到是娘娘驾到!属下接驾来迟,请娘娘恕罪!王大人现在正在碧莲峰顶玉城中。”

“莺莺呢?”

侍卫迟疑了一下:“公主她……”

黄鹂儿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莺莺怎么了!”

碧莲峰距鹤巢谷正南有百里之遥,这里是十万大山中最雄奇最美丽的地方。黄鹂儿和众人经过艰苦跋涉,终于站在了碧莲峰脚下,用最敬畏的心看向这个不应该属于人间的胜境。

和在邲州离宫地宫里看到的壁画一模一样,六座高大的山峰象盛开的莲花花瓣一样环列在一面清翠如碧的深潭周围,潭水中央拱起一座圆柱状的山峰,峰顶就是白玉雕成一般的玉城。阳光从险峻瓣峰之间射入,正照在这高台上,莹润华彩让人目眩。六座玉带般的长桥架在碧绿深潭上,连接着六朵瓣峰与当中的蕊峰。

数十丈高的瀑布从每座瓣峰上垂落,风吹起厚重的水雾,身上、脸上、眼中都被水雾打湿,除了之前来过的大祭司与刀火十七的父亲刀水三,其他所有的人都以为自己正陷在一个美丽的梦境里,舍不得醒来。

王白石一身黑衣黑布覆面,在赶回来报信的侍卫带领下,沿着长桥奔向黄鹂儿,拱手跪下:“娘娘!臣……臣罪该万死……”

王白石一心以为十万大山里已经没有碧族人,大祭司听说有人闯进了玉城便派刀水三等人前去驱赶,王白石将这些人误认为是意图抓住公主挟迫皇上和娘娘的奸贼。他与众侍卫武艺虽高强,来的对手也不弱,而且人多势众,王白石被追至高台之上,为了不落入敌人之手,冒险跃入深潭。

从抓住的几名宫女与受伤被俘的侍卫那里得知,他们到玉城中是为了救一名女婴的命,善良的碧族人立刻从深潭中捞出了奄奄一息的王白石和女婴,经过救治,王白石安然无恙,女婴却一直昏睡不醒。为了补偿碧族人犯下的错,大祭司同意这些人继续住在玉城中,直至女婴苏醒康复。

到此刻大祭司才知道,这名女婴竟然就是黄鹂儿的女儿,下一任碧瞳碧血的圣女。老祭司伏地痛哭无比自责,好不容易才被劝住。王白石也是到现在才知道,原来还有一支碧族人顽强地活在大山深处。

黄鹂儿被殷律抱着一路飞奔跃纵进了玉城,宫女们见了仪贵妃娘娘全都跪地流泪,绿舟膝行过来抱着黄鹂儿,不敢置信地泣道:“真的是您!娘娘!真的是您!”

黄鹂儿推开她,眼睛看着不远处一张白玉床上静静躺着的小女孩。

莺莺长大了不少,高了,也胖了,虽然昏睡着,可是红扑扑的小脸蛋上还有淡淡的微笑,和殷释有几分相象的眉眼也和她的父亲一样,带着一丝倔强的痕迹,眉心间碧绿色的点痕已经渐渐拉长成线,诡异地纵贯在她光洁的额头中央。

黄鹂儿轻轻轻轻地走过去,生怕惊扰了女儿的熟睡,她缓慢跪在床边,有点不敢触碰般地伸出手去,抚上了莺莺的头发,和她肥嘟嘟的小手。

“莺莺,娘来了……”

她低下头,轻轻吻着女儿的额头,两滴泪水落进莺莺细软的头发里:“莺莺,娘来接你了……娘带你回去,我们回去找爹,爹也想你了……我们,我们一家人,以后再不分开……莺莺……”

据王白石的说法,坠入深潭时与身体水面相击的力量太大,公主体内已经压伏住的血咒又被催发,咒力太猛,故而公主沉睡至今也无法苏醒。

“那样怎么样才能救醒莺莺?”黄鹂儿怀抱女儿,一刻也不肯松手。

“臣在玉城之中找到一些碧族古老的典籍,里头提到了一些解除血咒的法子和咒语,但是记载太少而且片断不全,臣还未能找到完整的咒语。”

坐在一边的大祭司长眉微动:“血咒?世上真的有血咒?属下一直以为这只是碧族的一个传说。”

黄鹂儿低头看看女儿额上的绿线:“如果不是身中血咒,我又怎么舍得让女儿离开身边到碧莲峰来。”

“这么说……神咒银钉……”

王白石惨笑:“自然也是有的。”

大祭司愣了好一阵子:“怎么……怎么我们碧族,也会有这么可怕的东西!”

殷律在一边出声:“有野心的碧族人早在几百年前就跟随苌弘圣女迁进了中原,留下来的都是最善良最与世无争的那一些人,他们也许不希望自己的后代也象离开的同族那样被权欲诱惑,所以没有把这些东西告诉你们。”

大祭司摇头叹息:“鹤巢谷里也有一些先人留下的典籍,圣女您请放宽心,属下这就派人取来,与王大人共同参详,一定能找到救治小圣女的法子了。”

王白石赶紧起身拱手:“祭司大人折杀属下了,属下族名箭水季鹰,请祭司大人相唤,切莫再叫什么王大人,这王白石三字,从今而后便不复存在了。”

大祭司抚须颔首:“具体的辈份现在也论不清了,既同为水字辈,你便与尺水三同辈排行吧。”

箭水季鹰和各位同族人按长幼辈份见了礼,黄鹂儿在一边轻声问他:“不知……不知我的亲娘,她的名字叫什么?”

箭水季鹰脸上一恸:“先圣女族姓尺,排行为木,族名上芳下蔼。”

“尺木芳蔼……”黄鹂儿吸吸鼻子,“真好听的名字,比我的名字好听多了……”

箭水季鹰说道:“其实,娘娘的本名也不叫黄鹂儿,娘娘出生后,前朝末帝便为娘娘起了个名字,叫做青璃。”

“青璃,周青璃。”黄鹂儿念了两遍,收起眼泪,轻笑道,“可是我还是喜欢黄鹂儿这个名字。”

第 103 章

第一百零三章

用最快的速度从鹤巢峰搬来的典籍比箭水季鹰在玉城里找到的还要古老,大多数都写在兽皮纸上,甚至有一些还是用玉石版雕刻的,记载所用的文字深奥难懂,大祭司不顾年老体弱,每日埋首在其中,苦苦找寻解除血咒的方法。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数日不眠不休地查找,大祭司总算是找到了一点很有用的东西,和箭水季鹰之前找到的咒语残句两相里对照着,拼成了一条完整的咒语,如果施行后有效的话,应该就可以彻底拔除莺莺体内的血咒。

只是又遇见一个难题,按照典籍上的记载,施咒之时需要有神器接引,现在碧玺与四神器都不在手边,殷律立刻下令让手下赶往羡陵,拿他的信物去找赵执戈借神器。

黄鹂儿和殷律在鹿鸣关救的几个孩子被派来侍奉她,刀火十七更是整天陪在圣女身边,和她一起逛遍了整座玉城。

十七郎年纪小,碧族人天性开朗,他还不太懂尊卑长幼,对整天抱在黄鹂儿怀里的小圣女十分好奇,不明白她为什么整天都睡着,一刻也不睁开眼睛,就连吃饭也是要掰开嘴硬灌下一些米汤肉汤去。

十七郎每天都要到玉城外头去找一点有趣的东西带给莺莺,几朵新开的野花,或是一颗亮晶晶的石头,或者是刚抓到的小鸟,从阿爹的羽鹤身上拔下来的漂亮翎毛。

黄鹂儿看着这个漂亮的小男孩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宝贝一样堆放在莺莺枕边,一边还轻声跟她嘀嘀咕咕地说着悄悄话:“等你醒了,十七哥哥带你到碧潭里抓鱼,祭司大人和阿爹都不让我下水,可潭里那么多鱼,不抓太可惜了!”

“我还有一只小沙雀,名字叫小沙,飞得特别快,不管我藏在哪里它都能找到,等你长大了我也让阿爹找一只沙雀蛋来送给你,我教你法子让沙雀只认你一个人,哈哈!”

“听说你也是苌弘圣女,你也是绿眼睛碧血吗?睁开眼睛给十七哥哥看看好不好?”

一声银铃般的笑声响起,黄鹂儿和站在旁边的绿舟同时跌落了手里的东西,奔过去一看,榻上安躺着的小莺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十七朗格格格地甜笑着。黄鹂儿喜出望外,抱起女儿哇哇大哭,绿舟赶紧跑出去喊来了箭水季鹰,所有人都惊喜万分,老祭司双手合十连声赞叹:“神明保佑,祖先保佑!”

黄鹂儿抱着女儿亲个不停,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可是当天晚上就出了事,黄鹂儿在给女儿洗澡的时候,莺莺突然全身剧烈颤抖痉挛,象是抽风一般口吐白沫,小脸蛋上青紫一片,憋得几乎要窒息。赶来的箭水季鹰用铁尺撬开她紧咬着的嘴,吩咐一刻也不能把铁尺拿下来,以防她咬到自己的舌头。

黄鹂儿哪能看见这种场面,那么小的莺莺抽动着四肢僵硬,粉嫩的嘴被一把冰冷铁尺硬撬着,她在殷律的怀里哭得几乎昏死过去。

箭水季鹰与大祭司对视一眼,彼此都知道莺莺的血咒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可是神器在千里之外,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送到碧莲峰。

大祭司深深地看着小圣女,雪白的须发也跟着微微颤动,好半天,他唤过站在一边焦急万分的刀水三:“吩咐下去准备仪式,一个时辰之后就为小圣女拔除血咒。”

“可是神器……”刀水三有点纳闷,箭水季鹰也很不解:“一个时辰?祭司大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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