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110 章

黄鹂儿虽然在殷释的低声呼唤之下苏醒过来,但是之后大部分的时间里还是昏睡着。和她的母亲、外婆以及许许多多同样被钉上玉璧的苌弘圣女不同,她没有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碧族人的崇敬与膜拜中,也没有一直用最珍贵的药材滋养着,所以她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如此惨烈的祭祀仪式,尤其在她身上留下十二道伤口的那十二件神器并不全是苌弘胸骨所化的神咒银钉,其中赤玉刀、拒天箭的力量要凶暴许多,造成的创作也严重了许多。

以神咒银钉钉入圣女身体以获取碧血力量,这种可怕的祭仪是碧族最最重要的秘密,它不可能记载在某本被丢弃在碧莲峰顶玉城之中的古老典籍上,大祭司对此一无所知,箭水季鹰虽然知道祭仪进行的程序,但是仪式后对圣女的救治方法他也不甚明了。

所以黄鹂儿身上的十二道伤口,三天之后仍然有细小的碧色血珠向外渗着,她虽然不声不响,但能看出来伤口很痛。把圣女浸泡在从碧潭中刚汲来的冰冷潭水中,是箭水季鹰和大祭司唯一能想到的减痛方法。

圣女寝宫边一间不太大的宫室中央砌着一只白玉池,圆形池壁被非常精巧地雕刻成六瓣围拢在一起的莲花花瓣样式,黄鹂儿赤身仰面躺在水中,乌黑头发枕在脑后,长长地拖在白色的池壁外。一小颗一小颗碧绿色的血珠从伤口渗出,再在清澈的潭水中开出一小朵碧绿色的血花,渐渐将池水洇得也带上了一丝绿意。

重重轻纱从宫顶垂下,一层层地挡住从落地圆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光影随着纱幔的飘拂时明时淡,柔软得仿佛清晨刚刚零落的露水,轻轻一触就要破碎、就要失去。

一双同样患得患失的眼睛,就站在这重重的纱幔背后。

远隔千里的一曲笛声,他在这头吹着,她在那头听着,吹者执心,听者执信。可是山川修阔形影参商,殷释看着池水里的黄鹂儿,怎么也提不起勇气走到她身边去,象记忆里那样轻握住她的手,或者抚一抚她的头发,亲吻着告诉她,我陪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

所有的事情他都记得很清楚,但是却都想不明白。望天阙上那个穿着红衣的小姑娘,和他爱逾生命的仪贵妃,这二者之间到底经过了一段怎样的缘份?明明刚结束了与金国的战争,现在朝廷上下不知道有多少急务待理,而他却身处在远离京城数千里外的碧莲峰顶,只是为了……只是为了一个他觉得那么难以置信的理由:救他的女儿,祚音公主。

先帝除了三个儿子,还有四个女儿。在先帝连年的征战里,这四位公主不是成为了笼络人心的工具,就是成为了迷惑周朝君主的幌子,她们在成亲之后都没活过二十五岁,也没有留下一名子息。

一个公主,怎么会让他甘心情愿抛下军国大事,不远数千里冒险潜进十万大山?甚至还与手执赤玉刀的殷祈性命相搏,险些丧生。

这……这样的自己如此陌生,刚勇如殷释这样的君王也觉得心中忐忑难安,说不出有多么诡异古怪。

逃也似地离开这间宫室,殷释匆匆走回为他准备的宫殿。

黑布覆布黑衣垂地的箭水季鹰在宫门外守候了很久,他看着卫帝殷释的背影,全身上下唯一露在黑布外的双眼里全是震动的光。转过身在玉城宽大的走廊里穿行了一会儿,箭水季鹰走进一间四壁摆放着高高书架的宫殿,大祭司正埋首于典籍中,苍老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身边还有一些安静忙碌着的年轻祭司,所有人都在为救治苌弘圣女贡献着自己最大的力量。

“祭司大人,在下有事相询,能否借一步说话?”

听见箭水季鹰的话,大祭司抬起头轻轻颔首,离开书桌,和他一起走进玉城朝向东北方向的一间小小凉阁。

东北是京城钜川的方向,箭水季鹰看着那里,轻轻叹了口气:“祭司大人,在下昔年在雷火之刑中险些丧命,当时族中大祭司是我叔祖,怜我无辜受此冤刑,便悄悄喂我服下一滴先圣女的碧血,这才捡回了性命。我对先圣女原本满腹敬畏之情,不过在那之后,心中依稀有些萌动……祭司大人,我曾经听过族中一个传说,圣女的碧血乃是一种情蛊,服食碧血的男子会不由自主对圣女生出情愫且不可自拔,不知是不是确有其事?”

祭司大人看着箭水季鹰的眼睛,静默良久才沉声说道:“这个传说我也曾经有所耳闻,这些天翻看整理典籍,也看到一些相关记载。苌弘圣女最初都是以处子之身终老,后代圣女时隔数年或者十数年,才在碧族新生女婴中出现。曾经有一次,先圣女归天之后,长达百年的时间里碧族没有再生出碧瞳女婴。终于又重获碧瞳圣女之后,为了不再出现这么长时间的恐慌与担心,族中祭司们开始默许圣女择选心仪的男子诞育后代。从此,碧血才开始以母女相继的形式在我族中流传。这碧血情蛊一说,应该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至于到底是真是假,我也不太清楚。”

箭水季鹰沉吟着说道:“如果碧血确实是情蛊,那么又该如何破解这个蛊呢?”

大祭司苍老但是睿智的眼睛看着箭水季鹰:“你是说,圣女的夫君他……他身上的碧血情蛊被三神器的力量破解了,所以他才会突然之间对圣女变得冷淡漠然?”

箭水季鹰沉痛地点点头:“在下正是此意。我跟随皇上多年,深知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他的情意确实来得有些无理可循,对圣女的宠爱也到了有些荒谬的程度,而现在又突然之间象是变了一个人。我猜想,是不是皇上曾经偶然服食下了圣女的碧血,这次身受三神器力量的攻击,无意之中,破解了碧血情蛊。”

“如果是这样的话……”

“圣女对皇上情根深种,如果是这样的话……圣女恐怕……祭司大人,现在还有什么法子,在皇上身上再种下一道情蛊?”

箭水季鹰说到这里,他和大祭司两人同时察觉到异常,抢身向凉阁入口处掠去,高大走廊的转角处,果然站着两个人。她们在这里象是已经站了一会儿,听到了所有的对话。

黄鹂儿看着箭水季鹰,秀气的眉梢瑟缩地动了几动,眼神也有些恍惚:“是……是真的?”

“圣女大人!”

“是真的吗……”黄鹂儿试着抿抿嘴角,青白的脸上没办法凝聚出笑意,“他对我……只是因为情蛊?”

“不是的圣女大人!”箭水季鹰跨前一步,急急地向黄鹂儿伸出手去,可是她虽然虚弱,却站得很稳,一手扶着墙,一手隐在袖子里紧握成拳,碧绿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圣女大人,在下,在下……”

黄鹂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眨动了两下,轻轻地点了点头,转身缓步离开。

“圣女大人!”箭水季鹰自责得无以复加,追上去绕过她扑通一声跪倒,“圣女大人不是这样的,您千万别……”

黄鹂儿对他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擦着箭水季鹰的身边静静离开。伤口还是那么痛,左膝伤重无法受力,她扶着墙,一步高一步低地走在悠长的走廊里,长长的裙摆和乌发拖在身后,两边玉石铺成的墙璧上有她被灯光映出的影子,一长一短地,仿佛是一会儿寒来,一会儿暑往。

第 111 章

莺莺虽然还有点跌跌撞撞,但是在没有人搀扶的时候已经走上很长一段路,她格格地笑着露着还没有长齐的几颗小白牙,跟着一只胳臂的刀火十七,在玉城宽大平坦的广场上玩得不亦乐乎。

“祭司大人,”坐在寝宫内窗边的黄鹂儿看着外头快乐的女儿,对站在身边的大祭司说道,“碧莲峰离外面的世界很远,这里没有任何烦恼,莺莺留在这里,永远留在这里,才不会有被钉上玉璧的那一天。”

白须白发的祭司大人拱手肃然说道:“圣女大人,小圣女留在碧莲峰,我们碧族所有人都会用性命守护她,绝不让小圣女受一丝一毫的伤害,请圣女大人放心!”

黄鹂儿笑了笑:“我当然放心,你们都是我的族人,是我最最信任的人。”

“圣女大人!”大祭司象是听出了些什么,思忖着说道,“圣女大人是不是,要离开了?”

黄鹂儿点点头:“皇上有很多朝政要处理,他不能在这里久留,我想,我们明天就启程吧。”

“明天?可是圣女您的伤……”

“我的伤没什么的,碧血可是疗伤的灵药,我已经好了。”黄鹂儿说着把手伸出来,手心里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狰狞可怖的伤疤,高高地隆起于皮肤表面。大祭司看了心里一酸:“圣女大人重伤初愈,还是多休养一阵子再上路为好!”

“皇上在碧莲峰已经耽搁得太久了,刚刚打完了仗,肯定有好多事情等着他回去拿主意,我不能把他拖在这儿。祭司大人,还请你帮着吩咐下去,准备一下吧。”

大祭司试着又劝了几句,黄鹂儿始终坚持已见,无奈之下,大祭司让人扎了一只舒服的双抬软凳,铺上厚厚的褥子,好让圣女在路上能舒服一点儿。

绿舟又开始收拾仪贵妃娘娘的行装,皇上对娘娘态度的迥然变化让她也觉得手足无措,之前在皇宫里的时候,那个恨不得把仪贵妃捧在手心里、藏在心口里的皇上,现在冷漠得让绿舟觉得害怕。可黄鹂儿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淡定如常地时刻和女儿呆在一起,陪着莺莺玩、吃饭、沐浴,把她哄睡着之后又在床边守了很久,直到深夜,才在绿舟的催促下,回寝宫休息。

心里的苦痛无人可以诉说,黄鹂儿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没办法睡着,索性走到离寝宫不远的神殿里,摒退所有跟来的人,独自跪在高大的神像脚下,闭目祈祷。

原来一切都是碧血的原因。情蛊,是因为这个殷释才会对她情有独钟。那么殷律呢?是不是也因为邲州小城里沙老公划破她指尖滴进他嘴里的碧血,才喜欢上她的?这么说,她活到现在,历经过生生死死,竟然还没有得到过一段真实的感情,回头想想,岂不是太可怜了?

可怜么?

黄鹂儿抿唇轻笑,真傻啊你!也不看看你自己,豳州归宛城又野又疯又不好看的黄家二丫头,在苏姐姐,还有五柳街上别的几位同龄姐妹们都有男孩子喜欢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无人问津,不得不在元宵节跑到月河边上去放灯,乞求来年也会有个好男人喜欢上她。就是这样的自己,凭什么能获得这么好的两名男子的垂青?

原来,一切都只是碧血给她的一场美梦,硬生生被拉进美梦里的殷释醒了,而她,还舍不得睁开眼睛。

那些亲吻拥抱,相对无言的注视,甜蜜低语,半夜入眠时揽在她腰上的手臂,吹在她后颈里的呼吸,眼泪,呼唤,掌心的温度。

全都要醒了么?在她已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时候,就要结束了么……

又有点窒息的感觉,胸口里突然被堵了一大团棉花似地,怎么大口吸气,肺里始终空空荡荡,憋得每根血管都在抽痛。黄鹂儿努力地做了几个深呼吸,无力地慢慢歪坐向一边,左手下意识撑向地面,被拒天箭伤过的左掌与月魄伤过的左肘都还酸软无力,只听见关节嘎吧一声响,她的身体猛地就向左边倒去。

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赶到,扶住了黄鹂儿的身体,熟悉的气息重又笼聚在周围,黄鹂儿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突然出现的殷释。

祭祀仪式那天起,神殿里的长明灯火便没有再点燃过,此刻月光从圆窗外照进来,恰好照在殷释的侧脸上,益发显出他深刻的轮廓和峭厉的眼神。

殷释也定定地看着怀里的黄鹂儿,看她越来越瘦削的脸颊,和越来越大的眼睛,那样魔魅似的碧瞳里,有月光,仿佛还有星光,闪闪动动。

“你……明天跟朕一起回京?”

黄鹂儿点头:“是。”

“为什么?”殷释挑了挑一侧的浓眉,“为什么不留在碧莲峰?你是碧族的圣女,在这里可以得到神明一样的崇敬和保护。”

黄鹂儿淡淡地笑道:“可我也是仪贵妃呀,在宫里,一样有人崇敬我保护我。”

殷释似笑非笑地哼了两声:“仪贵妃与苌弘圣女,这两个头衔,不知道哪个对你更重要些。”

黄鹂儿的眼帘慢慢垂下去,脸上的笑意变得若有若无:“这两个头衔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根本不喜欢人家叫我圣女,叫我贵妃娘娘。”

“哦?那么对你来说什么才重要?女儿?自己?或者是想办法把我绊在十万大山里,好为某些刚刚回到京城里的人赢得时间?”

黄鹂儿猛地抬起头,她一点都不明白殷释这话是什么意思。殷释抬手抚着她的脸颊,温热的掌心贴合着她冰冷的皮肤:“鹂儿,我问你句话,你能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吗?”

黄鹂儿点点头,为了强调,又点了点头。

殷释笑了一下,目光审视般在她素净的脸上逡巡:“鹂儿,我把你从老二的手里抢过来,你有没有恨过我?”

黄鹂儿连连摇头:“没有,我没有!”

“真的?”他略侧了侧头,笑道,“当日我强要了你的身子,你也没有恨过我?”

长睫一颤,有泪水就落了下来,黄鹂儿带着几分惊惶地看向殷释的笑容,不懂他为什么要在现在这个时候还提起那些事。

“说,有没有?”殷释的声音那么轻柔,但在这空旷神殿里听起来,却沉重地带着回音敲击进黄鹂儿的耳中。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突然就被解开了情蛊的殷释,这个森冷狠辣多疑的君王和龙陂阁里与她夜夜共枕而眠的皇上有着同一张脸和同一副身体,但却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黄鹂儿大睁着眼睛,在殷释的脸上与眼中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能让她稍微安心一点的痕迹,可是殷释没有等待她的回答,他握住她的手,慢慢捋高她的袖子,看着她掌心与肘关节上的伤疤,用指尖轻轻地触摸站,毫不怜悯地低声说道:“你为了他,为了把我留在碧莲峰,愿意吃这么大的苦受这么大的罪,他一定很心疼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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