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黄鹂儿泪如雨下:“娘娘,我……”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皇后让给你,景阳宫也给你,我带着恕儿回金国,一辈子住在悬云山也可以,要我死也可以……为什么还要这么狠心,他还是个孩子啊……他还没有见过爹,他还不会说话,还没有唤过我一声娘……”

陈萱喃喃地说着,眼神涣散地在黄鹂儿的脸上游移,连指责的力气也没有。黄鹂儿抱着她,想起昨天还抱在怀里的小皇子,再想想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儿,悲从中来,哭得声嘶力竭。

一双手臂从背后扶住黄鹂儿,把她与陈萱分开。黄鹂儿被迫站起来,看向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卫帝殷释。

陈萱茫然地向黄鹂儿伸出手去,她舍不得离开这最后的温暖与关心。可是双眼却看见了自己的丈夫,那个年轻英俊但是残酷无情的君王。陈萱下意识向后缩回了手,神思变得清明了些。殷释没什么表情地俯看着坐在地下的皇后,不意外地在她眼里看见一种惧怕与憎恨交杂的情绪。

殷释微微抿了抿唇角,笑意又淡又冷:“朕过来是有话要告诉你。”

陈萱全身剧烈地一颤:“恕儿……你说过饶恕……你骗我……”

“朕没有骗你,朕确实已经饶恕了你的罪行,不然你和你的儿子绝活不到现在。”殷释说着,结实修长的身体慢慢蹲在了陈萱的眼前,贴得很近看向他的皇后,第一次发现陈萱长了一双如此清澈的眼睛,“你的儿子,想不想知道他究竟死在什么人的手里?”

陈萱倔强地吐出几个字:“你骗我……”

“那些火药原本是给朕预备的,皇后不会不知道现在有什么人急于取朕的性命。真可惜,粉雕玉硺的一个小孩子,死得这么冤。”殷释凑近,用只有陈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原来他并不想要这个儿子,不然火药不会被引爆……”

陈萱全身筛糠一般颤抖着,两片浑无血色的嘴唇上下哆嗦,抽着气,脸上的肌肉狰狞地拧动着,象是突然被塞进冰窟窿里,眼看着就要冻僵。

殷释不再火上加油,微笑着站起身来,握住黄鹂儿的手,把她拉出了景阳宫。皇后的样子吓坏了黄鹂儿,她一路都在恳求殷释让她回去再陪陪皇后。殷释脸上的笑意很快隐去,脸色越沉越黑,脚步也越走越快,直走得黄鹂儿必须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宫人们被远远甩开,殷释五指收拢,握得黄鹂儿手生疼。拐过一带绿叶已经落尽的丝丝垂柳,卫帝怒意炽烈地把黄鹂儿揽进怀里,在柳枝的掩映下狠狠吻上她的嘴唇。

黄鹂儿抱住殷释的腰,静等着他发泄完心里的郁闷,然后慢慢地平静下来。

“释……”

殷释舍不得离开黄鹂儿的嘴唇,执着地在那里眷恋停留着:“鹂儿,我没想到他们真的会下狠手……我还以为带着他的儿子就不会……我真的并没想过要取殷恕的性命……”

黄鹂儿泪流满腮,她搂紧殷释,一下一下在他背上轻拍:“我明白的,我都明白……释,我都明白……”

殷释久久地拥住怀里温软的身体:“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要相信我,好不好鹂儿?”

黄鹂儿连连点头:“我相信你!”

“鹂儿,无论如何,千万别怀疑我,一定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一定相信你!”

第 125 章

入夜时分,站在京城钜川高大的城墙上往东南方向看,能看到一柱直冲上云霄的火光。卫帝殷释全副铠甲披挂在身,看着那道久久不熄的火光,凝肃的面庞上满是坚毅的光芒。蜇伏太久的鄣州都督简克难森冷地笑道:“终于开始了。”

卫咸安三年冬月,皇弟永昌王殷律、皇弟永安王殷祈,会同淄州都督麦元庆、青州都督赵执戟,率领二十万叛军杀向京城钜川,卫帝殷释亲自站上城头御敌。史书上提到这场战事时,用了四个字来形容,尸山血海。

血脉相连的三兄弟,为了皇权之争厮杀在一起,他们都没有把战事扩大的意愿,似乎都卯足了劲,就用这钜川城下的一战决胜负。几十万水陆大军全线交战,这里也分不出什么前线后线,一夜之后,所有的队伍都已经杀散,彼此混杂在一起,只用战袍区分敌我,将帅的指挥完全传达不下去,军士们以数百人、数十人甚至数人为一队,杀红了双眼、砍卷了刀刃。

空气中到处都是血腥味和焦糊味,远在钜川城正中央的皇宫里也能闻到战场上的味道,黄鹂儿带着几名宫女,站在龙陂阁最高处的八角亭中,望向四面围城的烽火,不知道此刻殷释在哪个方向,也不知道此刻殷律在哪个方向。

他们……终于还是要拼个你死我活……

黄鹂儿的心很冷很冷,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一边的蓝舸忙把披风披在了她的肩头:“娘娘,不要再看了,还是回宫里去吧。”

皇宫里皇后娘娘没有任何威信,皇上最宠爱的仪贵妃娘娘又从来不问事,事到如今,反倒是简克难的妹妹贵嫔简敏贞里里外外地张罗着,没有让宫里乱成一团。

“蓝舸。”

“娘娘,有什么事?”

黄鹂儿看着她,又看了看身边几名宫女宦官脸上惊怕的表情:“昭阳宫里的东西,你看着分一些给大家吧。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什么意外……带在身边以防万一,也不至于没有了着落……”

有几名宫女捂住嘴哭了起来,蓝舸狠狠一眼瞪过去,哭声顿止:“娘娘,看您说的,皇上御驾亲自上阵,怎么可能会有意外?还有简都督的兵马,那都是些打败过金国的精兵强将,钜川城还有这么坚固的城墙!娘娘放心,皇上一定会打败反军,您就安心在宫里等着为皇上祝捷吧!”

“可是这么久了,怎么没有一点消息传回来?”

蓝舸摇摇头:“就算有消息传回来,又有什么用?奴婢说句不当说的话,您是能献策还是能出谋?战事激烈,我们自己可千万不能丧气!”

黄鹂儿点头,自责地叹了口气:“怪我,我胡思乱想了……”

蓝舸扶着黄鹂儿走下八角亭回到寝殿内,又渡过了几个时辰难捱的时光,天刚擦黑,终于听到了从战场上送回来的消息。

出乎钜川城里所有人的预料,卫帝殷释不仅败了,而且是大败。坚不可摧的钜川城在殷律殷祈的大军面前连一昼夜都没有坚持到头,从淄州驶来的战船攻破了两道水门之后,反军从水路长驱杀入城中,事实证明殷律等人苦候水军的战略相当正确,战船沿着挖掘的内河一直可以杀到距皇宫不远的内港码头。

黄鹂儿不愿意离开,可蓝舸等人在皇上送来的口谕下,硬是架着仪贵妃娘娘穿过哭叫混乱的皇宫从西角门出去,那里已经有辆马车等候着,几十名侍卫奉了皇上严命,一定要将仪贵妃娘娘平安地送出京城。

黄鹂儿巴着车辕对蓝舸连声说道:“我不能走!皇后还在宫里,我不能一个人走!”

侍卫催促道:“另有专人护送皇后与贵嫔,贵妃娘娘请先行一点,久留只恐生变!”

四面都是厮杀声,这场景让黄鹂儿全身汗毛倒竖,邲州离宫里那些模糊的记忆又涌在眼前,鲜血、烈焰、哭叫、刀剑。她把恶心的感觉咽回肚子里,被侍卫们掇上车,拉上门挥鞭子打马从匆匆逃生的人群里穿过去,向着京城最后还没有被攻破的北门赶去。

蓝舸抖着瑟瑟发抖的黄鹂儿,两个人四只眼睛,都盯着车窗帘偶尔被风掀起露出的缝隙,一路听到的都是百姓的哀哭与咒骂声。

“蓝舸,皇上他……”黄鹂儿心里很慌,蓝舸倒是异乎寻常地镇定,对仪贵妃娘娘说道:“娘娘莫急,皇上在城门等您。”

黄鹂儿眉梢一挑:“你,你怎么知道?”

蓝舸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等娘娘见到皇上,一切就都知道了。”

淄州临海多有水寇,麦元庆在淄州经营多年大力打击海上水寇,建起了一支十分强大的水军。战船停在内港码头,舷板刚一搭好,殷祈便打着马冲下来,率领所有坐船杀进城中的军队向皇宫冲去。

仪贵妃娘娘和简贵嫔娘娘早已经跑得没了影,留在宫里的麦贵嫔带着手下里应外合,很轻松地就让殷祈攻破宫门,杀了进去。

殷祈催动战马挥动兵器,杀出一条笔直朝向景阳宫的血路。

天顶的星光月光都被滚滚浓烟标遮挡住,京城里一丛丛燃起的火焰却将这个漆黑的夜晚映得十分明亮,殷祈两只眼睛里也全是火光。

首阳宫之后,便是景阳宫。这座皇城里最绮丽的宫殿中,住着他心心念念的人。那个午夜佛堂里,对着燃灯古佛盈盈哭泣的小丫头,那个刚一见面就愿意跟着他远远离开的傻瓜。

可是迎面便是滚滚热焰,驾下的战马唏聿聿大声叫着扬起前蹄,被热浪灼得停下脚步。殷祈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脸上,不敢置信地看向眼前这一片火海。

高大的景阳宫深陷在这片火海中央,急于逃命的时刻里,根本没有什么人还留在自己的岗位上,景阳宫外只有三两个小太监一边大哭着,一边杯水车薪地用小桶拎水往里头浇。

殷祈跳下马揪起一名小太监厉声喝问:“皇后呢!皇后在哪里!”

小太监一开口便能听出是金国的口音,他认得永安王,知道宫城已破,慌张地跪倒在地大哭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殷祈一脚蹬翻他,大吼道:“我问你皇后在哪里!”

小太监慌张地回身一指:“皇后不愿出宫……她,她放的火……”

殷祈一听之下目眦尽裂,拔脚就要往火海里冲,身后数名卫士一起扑过来,把挣扎吼叫不止的永安王爷牢牢摁在了地下。

殷祈怒喝狂骂,卫士们宁可事后被王爷责罚,也不能在此刻眼睁睁看着他往火里头冲,一个个使足了吃奶的劲,摁得殷祈纹丝不能动。

“木兰!木兰……”

殷祈躺在尘埃满地的皇宫地下,从火场里飞出来的灰纷纷扬扬地落在他周围,迷迷蒙蒙地,象是三月里的杨花柳絮,又象是冬夜里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的落雪。

木兰偎在他的怀里,握着他的手慢慢按在她的腹上,温柔笑语,我会好好生下他,为了你……”

“木兰……木兰!木兰!”

殷祈无望地挣动着,眼睛死死盯着在火海里慢慢坍塌的宫殿宫墙,嗓子撕破,涕泪横流,胸臆间猛地一股腥甜涌出,张嘴便是一口鲜血,喷在了景阳宫前。

第 126 章

这一幕黄鹂儿永远难忘,烽火烧红半壁天空,巍峨城墙象只饕餮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吞噬这世间的一切。漫卷的旌旗之前,震天的杀声之中,滔滔的烟云之下,卫帝殷释玄盔玄甲,端坐在一匹四蹄踏雪的黑色战马背上,朝着她安然地伸出手。

“你来了,鹂儿。”

黄鹂儿把手交到他的手心里,身子轻盈地离地,被殷释安放马前。双手贴着他胸前冰冷的铠甲,黄鹂儿看着此刻有点陌生的殷释。火光映照在他眼中,象是血。那张沉肃的脸庞上,有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还有踌躇难定的疑虑。

整齐有序的大军列队城外,没有介入到钜川城已经岌岌可危的战斗中,打马前行,殷释的长麾被风吹动,他一手执缰,一手护住怀里的黄鹂儿,穿过这整齐的战阵,坚定不移地向着一个方向行进。

象是个赌徒,此刻站在赌桌前,以生命为注,等待着结局的到来。

黄鹂儿闭起眼睛,不敢看殷释会将她带往何方。耳边马蹄得得,还有殷释沉稳的呼吸声。黄鹂儿的手和这夜风一样冷,冷得快要抱不紧他。

这一路十分漫长,战马终于停下的时候,黄鹂儿久久地伏在殷释胸前,直到他轻声催促:“我们到了,鹂儿。”

黄鹂儿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睛,不期然看见眼前这条熟悉的道路。不远的路的尽处,便是她与殷释开始的地方。

悬云山下五万大军列队以陈,卫帝殷释携仪贵妃娘娘以及数十位精干侍卫,打马直上山顶。

山顶尽高处,被天雷震坍的望天阙边,高高竖起了一面白色玉璧。

黄鹂儿呆在龙陂阁里的时候不爱穿繁复宫装,她身上穿着的还是一件简单的素色长裙,山顶风大,把她的长裙吹成一朵盛放的莲花。

静静看了看这面玉璧,黄鹂儿握了握一直牵着她的殷释的手,看向此刻喜怒不明的卫帝,对着他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殷释的眼睛眯了眯,嘴唇也动了动:“鹂儿,你知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黄鹂儿点点头:“知道。”

“那你……”殷释顿了顿,“怨我不怨?”

黄鹂儿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有一点怨……”

殷释挑眉:“只有一点?”

黄鹂儿笑着,落下一滴眼泪:“只有一点!”

殷释轻抚过她掌心的伤疤:“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这里,那个时候,你穿了件红裙子,很美。”

黄鹂儿碧绿色的眼眸里柔光流转,她又轻轻地笑了笑:“释,答应我,永远不要把莺莺接回京城来,让她留在碧莲峰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好吗?”

殷释点头:“我答应你。”

黄鹂儿看着殷释,仿佛还想说什么,终于只是笑了笑,从他掌心抽回手来,缓慢坚定地向着玉璧走去。

“鹂儿!”殷释唤住她,“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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