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崖顶上的厮杀声越来越大,不知哪一处的殿阁失了火,火光映照在赵执戟向崖下望着的脸上,看起来扭曲可怖,数枝不知哪里射出来的箭矢飞过他身边坠入崖底。赵执戟脸颊上的肌肉不自然地跳动着,对殷释笑道:“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似乎是皇上你吧!交出神咒银钉,念在昔日的君臣之义,我不取你们的性命!”

殷释低笑了一阵,盯紧赵执戟,沉声说道:“你现在放下龙舌尺伏地求饶,或许朕可以饶你不死。”

“事到如今还要逞强!”赵执戟大手握着龙舌尺连连翻挑,抖出一圈一圈的光焰,绳索一样向着殷释的头颈套过去,在离身体只有两三尺的地方停住,随时就要紧紧收束起来,热力四溢,刺痛皮肤。

殷释不避不惧,嘴里飞快念动了些什么,有淡淡隐隐的绿色光芒立刻从他腰间透出,凝成一根碧绿细线笔直甩在了龙舌尺的光焰上。赵执戟只觉得手中的龙舌尺一震,差一点就要脱手而出,幽蓝光焰奇诡地抖动了一下,象只蛇一样回头朝他扑去,去势非常快,赵执戟急身后撤,可还是被光焰猛啄在了腰腹间,青州都督长大的身体被猛地向后掀高,翻飞着落下。

殷释握紧黄鹂儿的手腕向上猛甩,把她高高甩起来,越过崖顶。卫帝右足在崖壁上用力一点,拔出赤玉刀的同时向上掠起,展臂接住黄鹂儿和殷恕,稳稳地落在了崖头。

赵执戟重重地摔落在厮杀着的战阵中,很快被他的手下救起,龙舌尺蓝光闪过,他身边惨叫声连连,众多军士哭号着摔出去的时候,身上的蓝焰还没有熄灭。大军全在山下厮杀,陡峭山顶上的双方军士人数不多,有了赵执戟的加入,青州的军士威风大振,而殷释的手下则立刻被打得抬不起头来。

稳住身形的赵执戟凝视殷释,看着他从腰间取出了半块盈盈碧绿的传国碧玺,放出圣洁的光华围绕着他与黄鹂儿。赵执戟一见碧玺,有些神情不明地看了看黄鹂儿,呵呵低笑:“皇上说我心硬,如今还不是要将仪贵妃钉上玉璧!终究这天下间,没有人能抵挡碧血神力的诱惑!”

远远望向山脚的方向,震天的杀声里火光冲天,战场一直从京城绵延到这里,眼看着殷释已经错失了力定狂澜的最好时机,他不再耽搁,嘴里的经咒念动更快,碧玺的光芒瞬间收缩了一些,再猛地涨大,黄鹂儿只觉得自己的胸口象是被人猛拍了一掌,身体情不自禁向上拱起,一股源源不绝的力量从胸口处向外逸出。

这次的感觉和身处羡陵,被沙老公用碧玺引出神力发动雪崩的那一次不太相同,并没有觉得很疼。黄鹂儿偎在殷释身侧,咬牙忍住这种被攫取被掏挖时空虚得可怕的感觉,仿佛身体里所有的血肉,包括灵魂,都在碧玺的力量下逐渐消失,变成了殷释需要的力量。

碧血神力和碧玺的光华绞缠在一起,旋转着,在黄鹂儿与殷释周围扩大,更多的风从望天阙崖底吹上来,汹涌地,形成了风的波浪。

殷释踏前一步托高碧玺,月光正好照在这块苌弘鲜血所化的碧玉之上,折出万道光芒,将龙舌尺的幽蓝色光芒压制了下去,悬云山顶被碧光笼罩。

碧光中突然隐现一道红线,赵执戟跟随殷释北征金国时见过沙老公发动雪崩前砾郡城头的景象,知道这就是神力爆发的前兆,他大叫一声不好飞速撤退,挥舞着龙舌尺驱开挡在他身前的人,惨叫声里,赵执戟拔地而起,飞跃过众人的头顶。

一枝鬼魅般的箭矢破空而来,钻过龙舌尺光焰间的缝隙,无力却又是深深地穿透铠甲,精准射中了赵执戟前心,他象只突然遭遇了横风的风筝一样,在空中猛地闪了一闪,龙舌尺的光焰眨眼间顿收,和青州都督一起掉落。

这一箭势大力沉认位极准,赵执戟盖世英雄,死的时候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通向望天阙的山间甬道上,永安王殷祈强弓在手,目眦尽裂地看着殷释,咬牙吼道:“为什么害死木兰!”

“木兰?”黄鹂儿明白过来木兰是谁,吃惊地看向殷释,“皇后娘娘怎么了!”

殷祈连经离丧,心中痛如刀绞,将强弓拉得更开,手一松弦,连珠般三箭齐齐发出,朝着殷释射出去。殷释反手一探,从黄鹂儿怀中揪过殷恕拦在箭的行进方向间,眼看着箭尖就要贯穿襁褓,黄鹂儿大喊一声:“恕儿!”

殷祈眼前顿时全黑一片,嘶吼着跃向前去,而殷释则好整以暇地稍微拧了拧身,恰好避过了箭势,仅仅让箭尖擦断了襁褓系带。

“这,这是……”殷祈看着襁褓打开后露出的这个婴孩,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刚才听到的。殷释一只手抓着婴孩背心的衣服,把四肢蹬动的孩子平举在身前:“这是皇后陈氏所出、朕的皇长子殷恕!”

“这,这这……”殷祈手里的长弓一下子掉落在地,他向着孩子的方向走了一步,被碧玺的光芒阻挡住。

“朕的皇子值三根神咒银钉,朕怎么舍得让他轻易就死呢?”殷释低笑,殷祈咬牙不语,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哭号的孩子,眼前是一片燃烧的大火,和火光中一张对着他微笑的清秀脸庞。铁血男儿柔肠寸断,双眼中泛起一片水意。

“放开这个孩子。”殷祈咬牙说道。

殷释冷笑:“交出你手中的神咒银钉。”

殷祈怒目看着他,两人对视良久,彼此在对方身上都再也找不到一丝骨肉亲情。殷祈心中长叹,从背后革囊中取出神咒银钉,扬手掷向了殷释的方向。

从殷祈身后纵出两个青色的身影,一前一后劈手伸向这两根神咒银钉,殷释跟他们一起飞身而起,殷祈则是朝着殷释怀里的孩子而去,三兄弟在这悬云离宫的绝顶之上再度重逢,却已经成了仇敌。

两枚神咒银钉,殷释抢到一根,另外一根,则落进了与殷律一同出现的江夏王殷顼手中。殷祈则是抱着陈皇后生下的皇子殷恕远远退到一边,低头看着孩子,再听不见身外纷扰。

碧玺光芒中的红色光线变粗大了许多,黄鹂儿也渐渐被痛苦的感觉所包围,无力再站立着,身体向下瘫软,跪倒在地下,全身颤抖着,再多被攫取一分便要枯干粉碎。

殷顼落地后,握紧手中的神咒银钉,对着殷释爽快地一笑:“神力已经被策动,再没有神咒银钉镇伏,你的仪贵妃娘娘就要血竭而死了。”

黄鹂儿听见殷顼的话,抬起头看了殷释一眼,正好与他的视线相遇。

殷释对着她淡淡一笑:“你说过相信我的,鹂儿。”

黄鹂儿压抑住胸中沸腾的痛楚,对着他点点头,露出微笑:“我信你……”

殷释笑意加深,转身跃到黄鹂儿身边抱起她向着高大玉璧奔去。衣袂破空声与风声胡乱填塞在耳中,黄鹂儿听见殷释的声音:“我宁可你受血肉撕裂之痛,也要你活着,活在我身边!”

黄鹂儿揽紧他,梦呓般低语:“我永远在你身边……”

殷释的动作一气呵成,在殷律震耳的痛呼声中,他修长的身体被风托举着翻飞,黄鹂儿紧闭双眼,张开双臂,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剧痛中,十一枚神咒银钉刺穿关节,再度把她钉上了高大洁白的玉璧。

可是体内烈火焚烧般的燥热却一下子平复了下来,神智也随之清明了许多,她悬于玉璧之上睁开眼睛,看见了疾扑到眼前的殷律脸上痛楚的神情:“鹂儿!鹂儿!”

殷律挥动长剑用尽全力攻向殷释,可是神咒银钉贯体之后,碧血神力比刚才驯服了许多,卫帝殷释高举碧玺,绿光中的红色光线彻底收敛,一股难以抵挡的巨大力量从黄鹂儿身体上喷发出来,以她为中心向着四周推涌出去,将殷律远远地摔扔出去很远,山顶所有的军士们都无法在这种力量下站力,倾倒一片。

神力还不停歇,顺着山势向下继续游走,山洪一般从天而降,一路挟裹进更多的力量,等行走至山脚下时,声势已经洪大得可以覆盖世间所有一切。

引兵厮杀着的鄣州都督简克难先是一喜,继而惊恐万状,看着这分明是由皇上引发的神力不分敌我,在战场上摧折碾压,无数双巨大手掌一般搓揉着血肉躯体,将他的部下与反军一起彻底毁灭。

毕竟只有十一枚神咒银钉,黄鹂儿在短暂清醒之后又开始被烈火焚烧,她的视线也有些扭曲,唯一没有被贯穿的右掌紧紧握成拳,牙关紧咬,不发出一声痛苦呻吟。

殷律一站稳脚跟就又向玉璧扑过去,与挡住他的殷释厮打在一起,江夏王殷顼从他们两身边急掠而过,抬起手臂,但是没有将黄鹂儿从玉璧上解救下来,而是将手中的最后一枚银钉刺穿进黄鹂儿的手掌。

殷顼的举动让殷氏三兄弟同时惊住,殷律尤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明白皇叔为什么在这种危急关头倒戈相助殷释。

殷释也有点没反应过来。

江夏王殷顼精心谋划,就是等待的这一刻。

陈氏送给殷祈的那第二枝拒天箭,从殷顼的袖管中慢慢滑出,他大张虎目看向玉璧上的苌弘圣女,瞄准了黄鹂儿的眼睛,狠狠向那双碧绿色的瞳眸中刺去。

拒天箭箭囊之上的绣画中,那双被刺破的碧瞳和圣女脸上痛苦的表情。

一旦得手,圣女的神力便消失殆尽,他与殷律的胜机、彻底消除殷释手中神力的机会,就在此一举。

殷释肝胆俱裂,身形如同闪电般射向玉璧而去,大张开双臂挡在了黄鹂儿身前,殷律也与他一同掠起,伸手去阻挡皇叔。

殷顼手里的拒天箭,深深地、精准地扎进了殷释的心口。

天地俱寂,被十二枚银钉牢牢钉住的黄鹂儿清晰地听见了拒天箭从殷释皮肤、血肉、骨头之间穿过时发出的声音,鲜红的血从伤口出喷溅而出洒在了黄鹂儿身上,与她伤口里流出的碧血缠杂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诡异的美。

风云横度,急光影转,从辽远天际间响起了一阵隐隐的雷声。轰隆隆,轰隆隆,由远及近。

黄鹂儿张着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殷释的身体停顿在眼前,深入他体内的拒天神箭贪婪地吸收着久违的凡人鲜血,箭体渗出光芒,殷释对被神器重创过一次的身体,再度几乎被拒天箭撕裂。

如此变故让殷律与殷顼都为之一惊,殷顼最先反应过来,手握住殷释心口外的拒天箭尾,用力便要拔出。殷释身体里的力量急速消逝,他抬起双手紧握箭身,用尽最后的力气与殷顼抗衡着,长箭在两人的角力撕扯中,在殷释的伤口里不停翻搅,带出了更多的鲜血。

一声惊雷,打响在这个血肉模糊的世界里。

所有人,除了玉璧上无法动弹的苌弘圣女,都被惊雷所震,摔落在地。

黄鹂儿的长发被发猛烈吹起,黑色烈焰一样,在白色玉璧与碧绿色鲜血之间燃烧,组成了无法想象的绮丽景象。云为车风为马,栽来无数雷声呐喊,呼号着,想要唤醒沉蔽不堪的世人。

黄鹂儿全身颤抖着,悲膺难揉,定定地看着玉璧下鲜血淋漓的殷释,摇着头,无声哭泣。

殷释仰躺在地下,似笑非笑、欲语难言地看了黄鹂儿一眼,再也无力挣扎,两只手慢慢地垂下。殷顼抓住这个机会用力一拔,拒天箭和一道血箭同时喷出殷释体外。江夏王拔箭在手,再度向着黄鹂儿的眼睛刺来。

箭尖在距离碧瞳仅仅一分距离的地方遇到了强大的阻滞,再也没办法向下刺去,黄鹂儿把视线从殷释身上收回来,盯在了江夏王殷顼的脸上。离得近了,殷顼惊异地发现,黄鹂儿的碧瞳中仿佛点了一盏灯,变得明亮了许多,看起来几乎有一些透明。

这种魔魇般的碧绿色眼睛里慢慢地形成了一个漩涡,拒天箭箭身上的光芒深陷进这股漩涡中,抖动呻吟着,再也不肯被握在殷顼的手里。

箭身象火一样烫,殷顼大叫一声,被它脱羁而去。

雷声越来越密,黄鹂儿的神情却越来越镇定,她的灵魂仿佛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仿佛有另外一个人躲在了她的双眼之后,透过她冷冽地看着殷顼。

十二枚神咒银钉刺出的伤口,渐渐不再有碧血流出,银钉钉头上绽放的莲花花瓣缓缓闭合,依次发出黯钝的铮响。刺穿血肉贯入玉璧的银钉慢慢地、慢慢地向外滑出,被无形的力量推了出去,坠落在地。没有银钉镇伏的神力放肆地在黄鹂儿体内奔涌,急迫地想寻找出一个发泄的渠道。

她再也无法按捺,从胸膛里爆发出一声痛楚的呼喊,全身变成一具发光的玉像,灼射出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光线。先前已经奔涌在山脚的神力更加磅礴,无形的巨浪被掀起,扑打着、拍击着、杀戮着。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力量下存活,碧血愤怒地燃烧,在悲伤的催化下,欲焚尽天地。

神力过后的战场一片狼籍,放眼处处残手断臂、焦糊肢体。远远的悬云山顶,卫帝殷释听见了哭泣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了黄鹂儿。

靠坐在她的怀里,殷释努力抬起右手:“鹂儿……”

黄鹂儿慌张握住他的手,轻轻抚在自己的脸颊边:“释,我在这里,释……”

“鹂儿……”殷释的眼睛变得有些黯淡,他牢牢地看着黄鹂儿,笑语声越来越低,“我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也不知道……我原本,不该这么喜欢你的……”

黄鹂儿泣不成声,吻着他的手心,让他的手轻拭自己的泪水:“释,释,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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