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可他自己,大约仍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一气之下卷了银子跑路?”我恨恨地问。既然料到我会气恼,这人居然也还敢把宝押在我身上,一定是脑残了。

“到了那时,清竹、清菊自然会将事情原委告知于你。”李暮阳淡然答道,“我知道你必然怨我自作主张,可事情到了那个地步,我想,你也不会再与我计较了。”

我胸口又有些闷,使劲捏了他手上伤处,恨恨骂道:“你让乌鸦附身了啊!你既这么知道我,难道不记得我当初怎么对你说的?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你怎么满脑子只想着办后事!我告诉你!你要是真怎么样了,趁早别指望我好心给你收尸去!”

他似乎也不觉得痛,只安静地看着我,许久才轻笑道:“若真到了那时,你也不必去,我并不在意身后之事。”

这话他说得云淡风轻,似乎只是在谈论与己无关的琐碎家常一般。可我心中却一下下揪着疼起来。

大约是看我神色郁郁,他淡淡笑了笑,安慰道:“只是最坏的打算罢了,事情未必就会如此。”说着,已起了身到桌旁。

我看他细细研了小半盏墨,提笔写了些什么,不由产生几分好奇,问道:“你上次是在我这屋子里画你那只狐狸,今天这又是突然想起画什么了?狼狗?”

“你啊!就说不出好话来。”他哭笑不得地回了我一句,停了笔,将信笺大小的一张纸拿来递给我。又说道:“那次是受了林彤所求,给她画的。这个却是给你准备的。”

我诧异地看他一眼,展了纸。

“喂!你丫根本没听我说话是不是!我早晚抽死你个混账东西!”才看一眼,我便忍不住骂出来。那竟赫然是封休书。

亏得我说了那许多,他居然还是一门心思地想要让我与李家撇清关系。

“红叶,”李暮阳叹道,“我知你来到此处举目无亲,难免想要守住仅有的几名亲近之人。可现在,清竹她们已被我借故遣出去,而无论你如何周旋,老太太她们也是无法避过祸患的。既如此,你又何苦执意留下。说不定你出去了、先保住自己,反而才能有些机会能救老太太她们。”

这话句句在理,我一时无言可答。我如何不知道自己几乎是在无理取闹,任性得与我平素的举止性情都不相符了,可不知为何,却仍是不想照着他的话去做罢了。

如果离开了,的确可以暗中留存一部分银两以备后用,至少我与清竹她们可以生活无虞;如果离开,也可以帮李家保住唯一的后人——虽说现在还不知男女;甚至,离开之后,或许还可以通过斡旋搭救老太太和三嫂她们……但是,即便有这么多好处,我却依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见我半天不说话,李暮阳大概以为我是答应了,又嘱咐了些琐事,不外乎如何能找到清竹她们,坊间百姓有什么偏好、禁忌之类的。

“那天傍晚,”我突然开口,问道,“你说会给我我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生活么?在市井间与清竹她们一起生活,和所有的寻常百姓一样……”

他轻轻点头。

的确,这是我想要的。没有什么大户人家的步步为营、劳心费力,只过着平稳安定日子就好。可这又不是我想要的,总觉得其中缺了什么。

我看着李暮阳,手上却微用了力。

伴着微小的声响,淡色的纸屑从我指缝之间落地。

“你给我安排的那种生活,我不稀罕。”我声音有些变了调子,喉咙疼得厉害。

他定定看着我,随即起身,又要去再写一份休书。

“你写多少,我撕多少。”我追着他喊。

他回了身,与我对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问道:“你不会不懂其中利害,为何还要如此坚持。你究竟在留恋什么?”

我不说话。片刻后,李暮阳又递了我第二封休书。我看都不看便再次撕掉。

李暮阳微叹,在床边坐下,正视着我:“李家宅院对你无非桎梏而已,你也不是贪慕浮华之人。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才……”

我答不出来。但这并不妨碍我发火。我快速地把手中片片纸屑揉成一团团,然后劈手将那些纸团全掷到他身上,骂道:“你管我留恋什么!少做出那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老娘我就是不想……”

“红叶。”李暮阳截住了我的话头,苦涩笑道,“你不收了这休书,难道还想一辈子做我的妻子不成。”

我心脏猛的一跳。强作镇定反驳:“你想的倒美!”短短一句说完,我便不敢再开口。我这声音竟不受控制地抖的厉害。

拜托别再出岔子了!我在心里无声地嚎叫,这两天我已经丢人丢得有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之势。至少在这会儿可千万给我留点面子才好。咱都老大不小的人了,别刚听了一句这种暧昧不明的话,就吓成这样,弄这么一出可实在是让自己没脸了!

可即便竭力掩饰,我终究还是在李暮阳脸上看到了一丝诧异神色,随后便是深深的歉疚。

得,我成什么人了我?还真是陆红叶第二代,连丢人的方法都一样么?我赶紧深吸了一口气,笑道:“你甭这样,我可不是你娶过门的那倒霉孩子。我就算有我的坚持也不代表……”

“别说了。”

我本来就在强压着抖得要命的声音,此时也顾不上李暮阳出于什么心理打断我的话了,只觉得如逢大赦,赶紧闭了嘴。

少了我的絮叨,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偷偷抬眼瞄着李暮阳,他神情复杂,难以看透。

许久,他面容渐渐归于平静,随仍残留着些许忧虑,但唇上已带了微薄的笑,眼神更是坚定明澈。

“红叶,你过去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他轻声问道。可挑着这个时机来问如此不着调的话,我总觉得有些怪异。

“干嘛要告诉你!”我下意识地不想多说话。言多必失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尤其在此时。

他却仿佛早料到了这种回答一般,轻挑了眼角,笑意更浓:“仍然不想说么?”

这样的对话……似乎有点熟悉……

我回想着。突然脑中嗡地一声,心口百感交集。

当初在客栈,便是这样的对话。这人,居然还记得我一时心血来潮胡诌来打趣他的话。可他现在又如此问起,究竟……

“你,你,你……少来耍我啊!我还没消气呢!”我指着他,觉得自己突然变结巴了。

他笑意不减,眉间淡淡愁绪若有似无。

“我愿与你执手偕老,只不过,怕是不可能了。”他的声音温和沉静,毫无戏谑之意。

只这一句,没有称呼。我却能明白,此时,他这句话就是对着我说的,不是陆红叶,那个他当年迎娶过门的所谓发妻。

我喉咙微梗,但还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笑道:“骗谁呢你!要看上我了,你可真就是精神病了!你不是喜欢那只狐狸么!我脾气也差、总欺负你,又没她美又没她有情趣,而且还没她笨——呃,最后一句你可以当做没听到。你倒说说,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只愿岔开话题,并没指望回答,可他轻声却毫不迟疑地说道:“你懂我。”

“少来了你!这话你也对她说过吧。”

“不曾。你与她不同。”

“废话!你要说我和她一样,我还不乐意呢!”我又呲了牙,但自觉没什么底气。

李暮阳深深看着我,一字字清楚说道:“我喜欢她,曾经便愿与她韶华相伴;而对你,时至今日,我却只期待着有幸能与你年年岁岁并肩走到白头。”语罢,又自嘲笑笑,低叹道:“只可惜,终究再无机会了。”

四十六 君子之交

若是以往,听了这话我或许会动了气吧。

21世纪的现代女性不是该坚决拥护一夫一妻制、抵制小三么。

可即便抛去我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小三这个因素不提,我也实在无法再说出什么狠话或者如往常一般加以讥讽。

他的眼神实在太过坦然,毫无机心,仿佛说的就是在自然不过的事情。也对,感情这种事情,本难以辨明是非对错,何况已到了此时,他那告别般的语气实在比所说的内容更让人无法释怀。

沉默半天,我想起些什么,犹豫着问道:“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喜欢林彤,处处为她着想的么?难道她有哪里不好了?”

李暮阳淡淡苦笑:“无论是因为她的才情还是容貌,我的确为她动过心,只为这一事,我也会倾尽所能照顾她一生,绝不会始乱终弃。她没有任何不好,即便有时任性胡闹,也全是为我。自始至终,不好的就只有我一人而已。”

“你……”我过去只觉得林彤那般折腾,李暮阳即便再君子,也终究该会疲惫了,却从未想到,他居然会如此说。相比之下,我过去那“白马王子”……可笑之极!

“不必如此。”大约是看我神情苦涩,李暮阳误解了我所想之事,淡淡安慰道,“我这些日子也看得出,你即便对谁真动了心,也忍不得与其他女子共事一夫。何况,对我,你远远谈不上……”

“你错了。”我打断了他的话。

屈膝坐在床上,将头埋进臂弯中,思量许久,我斟酌着再次开口:“以我的性子,若真是情至深处,即便终日惶惶、为世人所不齿、甚至根本这份心意根本不被那人所知,我恐怕也仍会心甘情愿的,绝不会做缩头乌龟不敢承认。何况又是在没有这许多限制的此地,更不该在乎这许多。”

这是实话。

爱慕已婚男士,在现代的话绝对会被口水淹死。但是,如果我真是动了心的话,即便不被众人,甚至不被我所爱的那人理解,我大约也不会用什么借口对这份心情加以掩饰的。其实爱与不爱,无论是否承认,这心情都不会有所改变。所以,又何苦自欺欺人。

只不过,后半句话我却不曾说出。

我若喜欢了谁,虽不会遮遮掩掩自欺欺人,但自己受什么相思煎熬是一回事,去纠缠不休破坏人家的家庭和睦却又是另一回事。恐怕,我即便真是对李暮阳动了心,即便今日明白告诉他,可日后,却仍然不会想要横插在他与林彤中间吧。

更何况,即便不论林彤或者其他因素,我此时也没这份心力了……

当初的遭遇,我以为能够不在乎,可事实证明,伤过了便会留疤,经历过了,就回不到从前。

我自嘲地笑了笑,见他略带疑惑看我,便简单解释道:“如今我只愿与你作君子之交,其实,并不是因为林彤或其他什么人,而只是,我实在很难对谁动心了。”

“既如此,方才我那些话,你便忘了吧。何况,我本来也没有资格再对谁谈一生一世的事情了,只不过到了现在,有些事不吐不快罢了。”他淡然微笑,眸中却尽是苦涩,“日后,只愿你能寻得那配得上让你为他心甘情愿的人。”

我眼底酸涩,只默默握了他的手。半天才勉强开口:“这与你无关,是我过去被吓怕了,一时还没缓过劲来,暂时不敢再动心了。但是至少,我希望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不信你。你也别再想着下什么套骗我,更别一开口就是那些不吉利的事情。我想看你好好活着。”

李暮阳本坐在床边,听了此话,轻叹了口气,侧了身正视着我,眼中种种情绪交结。他回握住我的手,沉默半晌,终于立誓一般沉声说道:“我答应。再不骗你。无论发生什么,都尽力活下去。”

“嗯。”我知他重诺,既如此说了,便不会反悔,心中窒闷之处不由略松了一些。笑了笑,向前倾了身,靠在他肩头。

这些日子以来,我第一次觉得很安心。无关情爱,只是,知道了在这陌生天地间,终究至少有一人我可以放心相信,不必再时时畏惧背叛和伤害;也知道了无论将来要面临的是什么样的逆境,都有人会与我并肩而行。

对现在的我而言,如此,足矣。

静坐许久,我突然想起些事情尚未得到解答。

“喂!”我稍侧了头,问道,“你这么早就把那俩丫头给我弄出去了,又急着写休书给我,可万一以后根本没事怎么办?你岂不是丢人丢到家了。”

李暮阳与我相握的左手稍微用了力,掌心的温度透过裹伤的帕子暖暖地传过来。又思量了片刻,终于下了决心似的对我摊了牌。

“我那日叫清竹她们过去,的确是为了使她们有担了这罪名的机会,但那东西却不是那时放下的。我只对她们说,若什么时候听说你被叫到南院去了,就让她们也赶紧去抵罪。”

“哎?这么说……”

“正是。那天只是以备万一罢了。后来一两日我离家前派去打探刘老爷动静的人回来,说是他日日往县衙跑,近来神色甚是得意。我便知道大约快要出事了,所以才暗自将那东西安放下,把清竹她们遣了出去。本想也借机让你离了李家这桎梏,奈何她们看不得你受一点委屈,终究还是将原委和你说了。”

“呸啊!”我挑眼看他,啐了一口,“你当那俩丫头全是为了我?人家早被你收买了,恐怕是担心我一怒之下给你气受。所以啊,以后再见之时,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要不是她们托橙子跟我说了实话,你看我不给你闹得鸡飞狗跳的!”

不过,话说回来,倒也多亏清竹她们心软,要不,依着我这火爆脾气,大概真就一气之下不顾一切的领了休书走人。待到发觉真相之时,恐怕已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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