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我又猛灌了几口茶水,看看时间大约快到了午时,于是又取了点心包好,如往常一样出门去县衙。

此回我并未给牢头狱卒带什么酒肉银两。这些日子以来,为了打点他们,我已经搭进去了百余两银子。而这几名狱卒虽贪,但却大多生性爽快,得了那许多好处之后,早不拿我当外人,我偶尔空手去探监,他们也仍是和气神色,未见什么不快。

加上今日送靳宓走时,为了让他多少疏通下门路,我给他带了两千五百两银子,几乎已是倾尽所有。现在家中所余的,不过百两而已,已不能在胡乱花销了。

暗暗算着这些日子的开支,忽然听耳边笑声响起:“妹子还要往哪走?难道今天不是来看你家相公的?”

我一怔,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已经走过了李暮阳所在的牢房。于是赶紧赔笑道:“大哥又在取笑我了,方才一时晃神罢了。不过,倒是多亏了大哥提醒我。”说着,那陪我过来的狱卒已开了牢门,我钻进牢房,又回身冲他施了礼,这才去查看李暮阳的境况。

他似乎又病得厉害了些,连我进来,他都没有什么反应,一直倚在墙角昏昏沉沉睡着。

我走近前蹲下身子,唤他两声却不见回应,于是拿手摸上他的额头,果然觉得触手之处烫得厉害,比昨日高烧更甚。

我又叹了无数次气,心里扭成了几百个结,这人现在一身是伤,病情反反复复也不见好,不知道这十来天还能不能安然撑下去。不过,虽然心中纠结不畅,但手中却没停下。经了这些日子之后,我早熟悉了照顾病人那一套,很快便伺候这病得半死不活的倒霉孩子换药梳洗完毕。只是……我看着放在一旁的点心皱了眉,这人要不醒过来可怎么吃东西呢。

正在郁闷,忽然听得李暮阳在昏睡中咳嗽起来。我赶紧扶他坐直,一手轻轻给他锤了锤背又帮他顺气止咳。但忙了一阵子下来却毫无功效,他越咳越厉害,到最后身子已在轻微发抖,似乎连坐着都有些困难。

我有心喂他喝点水压压咳嗽,可又担心会呛到,反而对身体不好。这样左思右想,心里不由愈发焦急,却只能跪坐在他身边揽住他的肩,让他靠着我、少耗费些力气罢了,其他的忙却是一点都帮不上。

不知过了多久,反正我觉得漫长的简直像一个世纪,李暮阳的声音已经哑得快要发不出来了,而咳嗽却仍然断断续续,却始终不停。

终于,他的身子剧烈地颤了一下,猛的呛出一口血来,随后便如同脱力一般再无什么反应。我赶紧使劲扶住他,一边回身取了水碗。

“来,喝点水。”我低声劝道,也不知道他究竟听到没有。

他顺着我的动作微仰了头,略喝了几口水之后,却又轻咳了起来。我心里再次抽紧,但好在这次咳得倒不剧烈,很快便止住了。

“红叶……”

我尚在忧心,忽然听到李暮阳低哑的声音。

“醒了?”我挤出个笑容,尽量轻松地和他打了招呼。

他极弱地点了点头,但我敢打赌,若不是他的头此时仍靠在我肩上,我绝对不会发现这一微小动作的。我不由又重重叹气:“什么时候高烧成这样的?怎么不叫狱卒过来?他们拿了咱们家不少钱,难道你还怕他们给你脸色看么!”

“不是……”他刚说了半句,便又咳起来。

我一面不敢再惹他说话,另一面却又心里憋闷生气,半天,禁不住又低声骂道:“什么不是!你这人总是这样,不该端架子的时候非要摆出那副少爷架子来。知道的人说你有骨气,不知道的人都那你当笨蛋、觉得你和自己过不去么。我说你怎么到现在都不懂得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就低头呢?!……”

絮絮叨叨念了许久,我终于觉得畅快了点,这才想起来我大概又是迁怒呢,这些日子积累下的压力不少,又不能表现出来,这回倒好,借着这个由头全向个病人发泄出来了。这样一想便觉得,我可真丢人丢到家了。

我讪讪闭了嘴,正琢磨着要不要向李暮阳赔个不是,却听他轻声叹道:“知道了,是我不好……”

我顿时觉得喉咙哽住,别说道歉,连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只能默默握着他的手,心里真可谓百转千回。这人到了此时,竟然还对我一味迁就,相比之下,我可真是混蛋得不能再混蛋了。

感觉他深深地呼吸了几次,待气息略稳,才又轻声说:“红叶,不必如此。这些日子要不是你,我早死了。何况家中大小事情都得劳烦你,是我亏欠你才对。”

“胡说!”我连忙打断他的话,又思量了片刻才低声说道,“我初来之时,离了李家便无地立足,而那些日子李家上下都待我极好,就算是你,虽然不曾来过,但吃穿用度还不是时常给我送来。”

说到这,我见李暮阳微有些赧意,于是笑笑,又说:“即便知道她们是拿我当原本那四少奶奶才待我好的,可受了这些恩惠的人,毕竟不是她,而是我。所以,我不能在有难之时袖手旁观。何况,你当初受了我那许多无缘无故的气,都没去告个状参我一本,我今日难道就能以怨报德了么?”

听我这些话,李暮阳低低垂了眼,轻叹道:“也不是无缘无故。当初行事思虑不周,这些年亏欠了她许多,你当初对我说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

“行了行了!”我稍用力握了他手心,又笑道:“别跟我说这些酸的要死的话。”一转念,又问:“我今儿个可听三姑娘说了,你当初还和老太太说我得理不饶人了?你这可太不君子了。你说,以后怎么办才好?”

他微怔,随后似乎想起了缘由,低低一笑:“怎样都好。”

我瞪他一眼:“你故意的是吧!”

这人似乎抓住了我的把柄,知道我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每次他一示弱,我就没辙了。

趁着他此时神智清醒,我喂他吃了些点心,又服了药。一边将这两日的事情,包括给当铺掌柜送去东西质押一事都细细说了一番。他一直没有什么反应,直到最后听我提起已经让陆定文送二少奶奶回娘家休养一事,他才淡淡开口:“这样也好。”

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脸上有些热。不禁发自内心感慨,这人一大本事就是能把本来很简单明了的事情说得极为玄妙、让人觉得话中有话。

狱卒既收了贿赂、与我熟识,通常就很少来催促我离开。因此,我也多了不少时间能陪在此处。现在,李暮阳病得不轻,我多留下一阵子,心里也能多安稳一些。尤其经了今日的事情之后,更是难免担心我走后他病情万一加重。于是,狱卒不来催,我就不急着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商量日后的事情,一边时不时地试着李暮阳的体温,查看他病情,直到太阳快落山时才离开。

临走前,我扶他躺在草垫上最为干爽松软的地方,又扯过旁边那条脏兮兮的絮被给他盖好、掖紧。又笑道:“我知道这里又脏又难受,但你少不得还得忍几天,等到回家就好了。此时可千万别计较那些细枝末节,还是保重身体为要,你可明白了?”

李暮阳对我淡淡笑了笑:“放心。”

我突然很想再握住他的手,但想想又觉得不该让自己去做那些生离死别似的奇怪事情,于是只回了个笑容,便起身离去。

然而,走在牢狱阴暗的走廊之中,却有一丝莫名的不安自我心中隐隐浮起,若有似无地纠缠不散。

六十四 出狱

或许是在牢中待了太久、受了寒,也可能是这些日子过于忧虑,一回家我就觉得身体不适。连晚饭都没胃口吃,只在清竹她们的劝说下喝了两碗姜糖水,便上床休息了。

第二、三天,我依旧头重脚轻、鼻塞流涕,几乎下不了床。虽然我很少对镜自赏,但光是通过其他人的表情反应来看,我也能猜出我那副样子定是凄惨狼狈无比。我不由再次暗自鄙视古代富家少奶奶的体质。

这样的状态自然是没办法再去探监,当然,即便我要逞强,众人也会因为担心交叉感染而不许我过去。而李霏一个姑娘家,我终归还是不愿让她去那种地方抛头露面。结果,争论到最后就变成了清竹带着点心、伤药以及谢琛一起去监牢探望,顺带着也可以让谢琛给李暮阳号脉,看看是否需要更改所用药物。

这样一来,我倒闲了许多,整日无事,便只在床上睡了醒、醒了睡,几乎连吃饭都是橙子她们给端到嘴边来的。

到了第四天下午时,我刚从长长的午觉中醒过来,清菊便回来了。

这几日,她都顶替了清竹的位置去打探那当铺掌柜的行踪消息。此时我见她提前回来,难免有些诧异。

“少奶奶,”她走到我窗前,将床帐拉开,笑道,“我今天见到了那当铺掌柜的,东西也给出去了。他开始还隐隐有点惶惶不安的样子,但待到打开锦袋、见了里面东西之后,似乎便安心了许多。最后时,还一个劲地保证,那东西在他那里,绝不会有任何闪失的。”

听了这话,我也安心许多。看来,暂时这一条线索上应该不会出太大问题了。

不久,我听到院子中有说话声,似乎是清竹她们也到了家。

我赶紧起了床,让清菊请他们进来。

我先让清竹、清菊二人坐在一边小凳上,这才看向谢琛。他脸色依旧冷冰冰的,一时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中却似有几分忧虑。

“谢大夫,”我不愿拐弯抹角,便直接开口问他,“这几天,他身体可还好么?”

谢琛瞥我一眼,简短回答:“暂时死不了。”

嘿!这人怎么还是这个德行?我几乎又想挤兑他几句,但此时又实在没这个心情,只好压下心中不快,又问:“这是什么意思?我知你对我成见颇深,但你也该知道现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究竟怎样,你难道不能详细说来,让我们心里都有个底么?”

谢琛冷笑一声:“成见?谁不知道你李家的四少奶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一个无权无钱、不受你家接济便连寄身之所都没有的跛子郎中又如何敢对你有成见!”他站起身,冷着脸走到门口,回头道:“他伤病交加,虽暂时有我的药续命,近日里好转了些,但这样拖下去,丧命也只是早晚之事罢了!”说完,便又冷哼一声,推门拂袖而去。

我一时怔在原地。

“少奶奶?”清竹或许是见我神色不对,赶紧起身上前劝慰,“少奶奶别往心里去,谢大夫言语上虽然冷硬,但心肠却是好的,您别和他计较。而这两天,我看他的意思大约是,少爷虽然身子不好,但这阵子当不至于有什么性命之虞,您千万别先急坏了身子才是。”

“嗯,我知道。”我点了点头,“我去了牢中那么多次,多少也知道些少爷的伤情,即便今日听说实情与我想象有些差距,又如何会因为这事而不知所措呢。”

见她神情中微带疑惑,我又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你要是什么时候过去隔壁医馆,便给谢大夫传个话。他欠咱们的不过是钱,但咱们欠了他的却是人命,相权之下,孰轻孰重,他该是明白的。”

清竹称是,正要转身去传话,我又叫住她:“清竹,我虽不是什么大智慧大仁义之人,但也不至于为了几两银子就看轻了他,更不在意什么皮囊表象之事。过去的些微过节其实不算什么,他为人我自然也是清楚的,只不过,这些话我不便直接对他说。我冷眼旁观着,看他对你的话还算听得进去些,你得了空便时常去劝劝他,两家做邻居,经常来往走动也是好的。”

听了这话之后,清竹脸略有些红,垂头应了声便出去了。

我心里偷笑。清竹性情稳重温和,与那冷淡孤僻的谢琛恰好也算得上是互补了,而这两人现在看来似乎也都对彼此印象还不错,我也乐得顺水推舟。当初我便想着给清竹她们找个好人家,现在她们年纪已经不小,如果能尽快觅得良人,当然再好不过。

只不过,听谢琛的言语,他似乎生活不很如意,大概也为了残疾一事受了不少讥笑讽刺,因此才会如此孤僻。我暗叹,若是他这性子能转过来一些,我才能放心将清竹嫁过去,不然,让清竹守着个随时有爆发心理疾患危险的丈夫,未免也太凄惨了一些,还不如李暮阳这种身残志坚的让人更顺心些。

想到此处,我不禁啐了自己一口。这都什么节骨眼上了,我怎么总想这没用的事情!

但话说回来,这些日子实在是没有什么事情好做。我的日程表上除了等待消息就是等待消息,简直能让人憋闷死。

而恰是在这种时候,时间的流逝仿佛缓慢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程度。

好容易又盼了些日子,已是靳宓走后的第八天,我那免疫力低下加受了凉引起的重感冒终于好了个彻底。我几乎是欢天喜地的盼到了中午,这就忙活着准备了几样合李暮阳口味的点心,又带了些酒菜打算犒劳狱卒。

走在路上,我仍心情很是欢畅,连见到路边拖着鼻涕玩耍的三两岁小童都觉得可爱至极。可一转念,我突然反应过来,我这种心理似乎有点不太正常。为什么啊?让我去累个半死,到那又脏又臭的大牢里面伺候病人,我还觉得特欢乐?世上没有这个道理啊!

一阵冷飕飕的风吹过,我脸上却反而热了起来,心里也有些惶惶不安。这算什么事啊,难道我真日久生情看上了那倒霉孩子?我承认,抛了最初的那些偏见来说,他处变不惊和温柔宽和的性子很让我觉得与他相处很是舒坦,可这离爱情也差得太多了吧。难不成我最近母性情怀发作?即便不论人家心里还有个林彤占据半壁江山呢,我要是辗转了两个世界,到现在还弄不清什么是母性情怀什么是爱……我不如俩耳光扇死自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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