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回身掩了门之后,我略压了声音:“小点声,别吵到少爷。说吧,方才究竟怎么回事?”

橙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也轻声道:“那个京中来的张大人刚才来了,说不放心派人过来,便自己来探探少爷的病情,又说,再过一两天,他家大人就到了,到时这案子就可以开始重新审理。”

我点点头,又问:“他既然是来探病的,如何还没进屋就不见人影了?”

橙子嘿嘿笑道:“那张大人说了,咱们家都是女眷,何况又比不得那生来就混迹市井之间的粗陋女子,他实在不便入内,说是听我告知家中近况即可,他也可以放心了。”

“你别说,这倒是个好人呢。”我轻笑起来,“只不过显得迂腐了一点。其实,进来坐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哎,当我没说,这话你可别告诉太太他们,免得我又挨一顿数落。”说到一半时,看到橙子微微鼓起了两腮,我赶紧改口。好在这几个丫头和我关系甚好,不至于因为我偶尔冒出来几句失了所谓身份的话而告状去。

“行了行了,”我握着橙子的肩,轻轻推了一把,“你赶紧出去忙你的事,我还得回去看看少爷的情况呢。”

“知道了。”橙子回头笑道,“少奶奶您也得注意身子,千万别累着了。要是有事就叫我们。”

我笑着点头,看她脚步轻快的穿过院子,到正房郑太太的居处去了。

这些日子以来,本来剩下的银两就不多,给李暮阳治病又需要许多价格不菲的名贵药材,即便谢琛去进药时已经死命压价,我们手中仅剩的一百两银子还是很快就花了近一半。

我与李霏都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按这个只出不进的财政状况,用不上半个月,没等人家重审冤案呢,恐怕我们一家子就都得先饿死在这屋子里。

不光是我们自己着急,靳宓也看出了前途堪忧,于是将这几年的微薄储蓄也献了出来,一边还苦着脸抱怨我们坑了他娶媳妇的积蓄,日后他要是打光棍,一定要从我这几名丫头里挑一个做补偿。

听了这话,我只是暗笑,而清菊却气得抄起掸灰的鸡毛掸子追着他跑了大半个院子,直到他作揖求饶才作罢。

不管怎么说,经了这些事之后,我与李霏也打定主意,不能如此坐吃山空下去了。可思来想去,又实在没有什么好的谋生手段,最终只能劳烦李霏她们做些女红,再托靳宓找门路贩卖换些银两回来。

显然的,这种谋生方法是与我完全无缘的,我这钉扣子都能戳到手的人,一点忙都帮不上,于是,这两天就只能整天陪着病人,顺便叹气埋怨自己怎么当年不学学苏绣什么的——好吧,哪怕不学绣花,单是学学裁剪衣服,也要比此时干看着连同郑夫人在内的上下一家子女人一起忙活要好上许多。

我苦笑叹气,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打算第一百零一次整理那些我几乎已经倒背如流的堂审证据。无论是面试还是其他,只要是有问有答的场景,事先在脑内模拟可能出现的问题和突发情况总是没错的。

我刚往杯子里注了一半的水,突然听到背后床上传来咳嗽声。我心脏突突地剧烈跳起来,一时呆在原地,直到滚烫的茶水从杯中溢出、烫了手指,才小小惨叫一声,扔了茶壶,捧着手指吹起气来。

可我此时虽狼狈,但心里却还是清楚的。

“你觉得怎么样?还有哪里难受?”我转了身,轻着脚步走到床边,笑着问,一边把有些烫红了的食指藏在身后。

李暮阳略睁了眼,并没有回答我,反而缓缓问道:“你如何知道我醒了?”

听他声音低哑,我先去倒了杯水,吹凉了,又扶他起身喝了几口润润喉咙,这才笑道:“你往日里也曾咳嗽,但是既在昏迷中,便不会刻意压低声音。方才我听你压了咳嗽声,便知道你是不想惊动别人,当然是已经醒过来了。”

他听了我的解释,微微一笑:“你倒是知道我。”

说这话时,他略挑了眼角,神情暧昧不明。我心里一动,但同时又有些气恼,觉得自己就这样让人拿捏住把柄,实在很是丢人,于是故意哼了一声道:“你什么意思啊?调戏良家妇女呢?”

果然,这话一出,李暮阳那副淡然无波的神色马上变了,如同石入静水一般,起了些微涟漪。我暗笑,这人呐,骨子里终归是改不了的矜持内敛性情,一听到我这些口无遮拦的市井混话,便缴械投降了。

我正要再取笑他几句,却见他敛了方才那一丝窘迫之色,又淡淡笑道:“你果然还是知道我。”

我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刚还觉得这人面薄,却不曾想什么时候竟开始变得如此牙尖嘴利了?这还得了?不是明摆着抢我饭碗么!可刚要反驳,他却微蹙了眉,抿唇忍了许久,终于还是重重咳嗽起来,许久不停。我刚放下的心一下子又揪起来,急忙扶他侧身躺好,然后一路小跑去隔壁院子找来了谢琛。

再回来时,李暮阳已经又昏睡过去,他唇角、枕边染着几点血迹。我心里又是一酸,几乎有些后悔方才为了找大夫而把他自己扔在屋里。

谢琛推开我,坐在床前给李暮阳探了脉。片刻后,他回身皱眉道:“不碍事,肺疾本来就难愈,何况他的病拖了许久,此时反反复复折腾一阵子也是正常。每日让他按时服药,忌劳累、情绪起伏,也别让他说太多话,免得勾起咳嗽。”

我应了,待谢琛离开后,又倒水让李暮阳漱口,帮他清理了方才染到床上的血迹,随后便坐在一边无所事事。我呆呆看着他还算平和安详的睡颜,过去一幕一幕的景象慢慢浮现在脑海中。最初时,他外出归来、与林彤执手的样子,雨夜中一次次为我撑伞的固执,初晓红叶已逝时的落魄,还有后来对我无理取闹的迁就和偶尔的忍无可忍,客栈中夜谈时的疲惫和忧虑,最终抄家之时的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一直到现在……平日里还不觉得什么,此时回想起来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我和他竟已经历了如此多的起起落落。

我抱膝坐在床边,将额头抵在膝上,深深叹息。似乎有许多东西随着时间改变了,可走到这一步却也不知是好是坏,更不知多年之后再回忆起今日,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六十六 昭雪 (2)

自那日之后,李暮阳身体的好转便渐渐明显起来。虽然谢琛每每嘱咐,此时仍不可大意,他那伤病不是一时半刻能痊愈的,往后还要精细调理许久,可对我与李霏以及其他几人来说,能看到李暮阳醒着的时候一日多似一日,就已经足够欣慰了。

在这边情况一天天见了好的同时,靳宓也贼笑着来告知我们,那京官大人已经到了,已开始着手重新调查此事的前因后果。

“少奶奶,你可不知道,县令那老头这几天脸黑成什么样。”靳宓这时又开始了他的每日新闻,“我听张大哥说,县令在人后的时候,都是横眉立目的,他不经意间撞见了几次,据说啊,那神情,简直就像菊丫头每次看到我似的……唉哟!你别打我,我这不和少奶奶说正事呢么!”靳宓一边躲着清菊扫过来的鸡毛掸子,一边赔笑告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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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扑哧笑出来,扯了清菊的手腕:“先等等,看他还有什么事情说。等到全都说完了,我再把人交给你处置。”

闻言,清菊狠狠瞪了靳宓一眼,扭身进了里屋整理房间。

靳宓瞄着清菊的背影,又诡笑几声:“少奶奶呀,这菊丫头脾气可太火爆了,以后也不知哪个不要命的敢娶她。”

我干咳了声:“看来你与张大人倒很熟络了?我怎么听着连称呼都改了。”我装作好奇地询问。心里却暗笑,你不是就指望着探探我的口风,看能不能把清菊赚到手么,我却偏不吃你这套。

果然,靳宓一副吃了瘪的样子,讪讪答道:“张大哥为人很好,前几天他说,他不过是官差而已,整日听着我叫什么大人小人的,很是别扭,便让我与他兄弟相称。”

“什么兄弟!就他也配?!”靳宓的话音刚落,清菊讥讽的话便从里屋传来。

“哎?菊丫头,你可不能这么说啊。你看看,李家上下哪个不说我能干又仗义的,怎么就你……”

“仗义?”清菊提着掸子出来,嘲讽道,“我看,李家上下都觉得你是个惹事精才对。”

我看着这针锋相对的两人,不禁又笑起来:“行了行了,都少说一句吧。就算不把我放在眼里,少爷好歹还在屋里休息呢。你们这吵吵嚷嚷的,是生怕吵不醒他呢?”

两人听到此话,都闭了嘴。清菊又回了里屋,这回连门都带上了。而靳宓似乎也觉得无趣,又与我正经说了些今日事情的进展,便也起身告辞。

我坐在原处,略想了想,便起身进屋。

清菊此时正好也差不多收拾好了房间,正要出来。她见我进去,先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侧身让过我,待我进屋后才出去,又回身轻轻掩了门。

我轻手轻脚走到床前,伸手拈了床帐的一角,略掀开些,打算偷偷查看下情况。不想,却正与李暮阳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我没睡。”不待我开口,他先淡淡笑道,一边半撑起身子。

我赶紧从床铺里侧扯过来两只靠枕,给他垫在身后,又把两边床帐挽起、挂好,这才笑道:“这么说,刚才清菊他们那出,你都听见了?”

“听到了。”李暮阳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略皱眉思索了一番,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也对,以他的性子,断不会道人家长里短的,难免就有得让我做这不光彩的角色了。想到此,我抿嘴对他笑笑,又凑近了一点,问道:“我看清竹、清菊她们年纪也到了,也该找个人家才好。可是,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她们嫁出去,我和霏儿又实在是没了帮手,困扰得很。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李暮阳正着神色听我说完,忽然笑起来:“你不是早有了打算,现在还来问我做什么?”见我瞪他,他又轻叹道:“靳宓跟了我许久,我知他虽表面轻浮,但内里却极为正直可靠。这几日见他与清菊两人虽常有口角之争,但大约也正如你所想一般,是老话里常说的欢喜冤家罢了。若是他们能在一起,我也高兴。”

听了这话,我甚是得意,毕竟不是人人都能有幸听到李暮阳这种矜持清高之人说出媒婆般的言语,我不由嘿嘿直笑。半天,突然又觉得不对,于是又问:“哎?什么叫如我所想的一般,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想什么了?”

他又露出那种暧昧不明的表情,浅笑道:“你所想的,我从来都知道。”

我一下子噎住,稳了稳神,呲着牙刚要开口,却又被他止住:“红叶,我知道你心中的症结所在,当初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或者没有说出的那些话,我都明白。”说到此,他敛了眉目,沉吟许久,才复又开口:“林彤她……”

可正在此时,外面忽然想起一阵敲门声。

苍天啊大地啊!我在心里哀号。这分明就是八点档肥皂剧的情节,关键的话永远说不出口,路人甲、死跑龙套的总是排着队在等着搅局!

我郁闷地看向李暮阳。他本来也是有些无奈之色,但见了我的表情之后,却又轻轻勾起嘴角,淡笑起来。

“有你笑不出来的时候!”我毫无底气的威胁了一句,又听敲门声再次响起,虽然仍在腹诽,但还是老老实实去开了门。

门一开,我反倒愣住了。

来的不是别人,竟然是郑太太。

我早知道,李暮阳一来极为敬重亡母,二来也是他那少爷脾气使然,因此,过去这些年来他一直对郑太太态度冷淡。而郑太太也不傻,自然看得出他的意思,故而从不主动来找他说话,可谓能躲就躲、能避就避。而今日,她突然前来,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

最初的惊诧过后,我侧身让开了门口。郑太太或许也看出了我神色的变化,她略显尴尬地笑了笑,这才进屋走到床前。

我在心里暗叹,生怕这两人此时一言不合再闹僵了。可还没想好如何找话题来打破这诡异的安静,就看到李暮阳稍欠了身,低声向郑太太问了安。虽然他语气仍有些生硬别扭,但这毕竟也算是个好的开端,我不由松了口气。

大概是得到了积极的暗示,郑太太一直绷着的表情也渐渐放松下来。我也将放在桌边的椅子向床铺方向略拉过来一点,请她入座。她又绞了半天手指,才不太自然地开口:“四少爷今天可觉得好些了?我……前些日子见红叶他们都在这屋里忙着,也就没来打扰。”

李暮阳微垂了眼,答道:“托太太的福,这两天已经好多了,想来再有几日就能下地走动。我听红叶说,近来太太身子也不大好,此时仍劳您挂心,我实在过意不去。”

我站在一旁看着,觉得李暮阳不知是装出来的还是出于真心,神情中颇带着几分恭谨敬重。而郑太太自然也看得出来,神色不由大为缓和放松,犹豫了片刻之后,终于叹道:“我自知出身低微,在李家这许多年也只是徒有个好听的名分罢了,更是知道四少爷你向来心气儿高,看不上我这由通房丫头爬上来的太太,所以,当初心中也难免怨恨……”

听了这话,我吓了一跳。没想到郑太太竟主动提起令她最为尴尬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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