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可刚走到一半,便见略年长些的那人已出了门。与我们错身而过时,他止了步子躬身行了礼。

清竹在我耳边小声道:“少奶奶,这位是王掌柜。”

我转身对着他,笑道:“王掌柜近来可好?怎么刚来就急着回去了,此处虽比不得当初家里宽敞,但还有几间空屋子,不如略歇息几天如何?也好赏赏此地景致风情。”

我虽不认得他,但他却显然知道我的身份,忙低头笑答:“少奶奶客气了。说来惭愧,咱们家正是用人之际,王某虽不才,但也愿尽一己之力。只是……”他脸上显出些尴尬遗憾之色,又叹道:“只是老母年迈体弱,禁不起长途颠簸,在下只好留在余州家中以尽孝道。”

哦,这是辞职来的。真可惜,浪费了一大好有为青年。

“王掌柜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我微笑应道,“所谓百善孝为先,王掌柜有这番孝心实在令人敬佩赞赏。待到回去后,请代少爷与我问候老太太。只可惜家里现在一片忙乱,没能给老太太备下什么礼物,还望见谅。”

听得此言,王掌柜连道“不敢”。又寒暄了几句,我便让清竹好生送他出去,自己这才进了房。

我进屋时,李暮阳正和另外那人以及靳宓一起在楼下书房叙话。到了此时,我也懒得守那深闺女眷不见外人的礼,大喇喇推门进去。

“这位是……”我扬眉对李暮阳笑了笑,又看向起身立在一旁的那名年轻账房先生。

他看来也就二十一二岁年纪,极年轻,眉目端正,只不过神色间尽是恃才张扬之意,尚少了几分沉稳。

李暮阳略低了头,脸上一抹微妙的表情一闪而过,似是忍笑。但随即便抬头指了指身边空着的木椅,让我过去坐下,又缓声道:“孙葳先生。”

我淡淡一笑,向孙葳打了招呼,又转头问李暮阳:“孙先生今晚可是要住在家里?若是,我这便打发下人去准备客房,别等到时候晚了再忙碌。”

得了肯定答复之后,我心里也大约有了数。想必这年轻的账房先生上无八十老母、下无待哺幼儿,因此才能一身清闲地离乡前来。而如此看来,他日后大概也会留下帮忙了。

吩咐了橙子通知几名新雇的婆子去整理客房之后,我又亲自端了茶回来。

待靳宓、孙葳二人起身接了茶,我自坐回原处,捧茶笑道:“想必生意的事情,少爷方才也与你们说了,到现在,可定下来了什么具体事宜没有?”

李暮阳早知道我的底细,因此听我如此说了之后,只是浅笑着低头饮茶,并不说话。而靳宓也仅仅欠扁的嘿嘿笑了两声。只有孙葳一人显得甚是惊诧,大约没有想到我这本应老老实实待在深宅中绣花的少奶奶竟管起闲事来了。只不过好歹碍于身份所限,并未当场骂我不守本分罢了。

我眯了眼,放下手中茶盏,笑道:“既然你们都不说,那我就直接问了。”清了清嗓子之后,我端坐正色道:“咱们家在此处并无根基,也就是说,起步定然艰难,而且必要有吸引客人的长处,才能不至于被那些老商家挤压得饿死。因此,无论是店铺位置、所用人手、所经营的货物乃至以后种种事宜,都要仔细考虑,不可有任何闪失,否则,按着咱们家现在的本钱,怕是跌倒一次就难以再爬起来了。想必少爷方才也说了这些事情吧?”

听到这里,孙葳面上已有了些奇异神色,他偏头询问似的看向李暮阳,而后者却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只装作没看到,仍是一派安然地品茶罢了。

我暗暗觉得好笑,却不显露于外,又继续道:“至于店铺选址、进货渠道等,相信都不成问题。而人手选择也不是难题,只不过,我前些日子看着,此地商家都是笑脸迎人的,热情的很。日后咱们也得用心管束店中伙计,别让客人有任何不满才是。而剩下的,主要就是货物本身之事了。”

过去,我与李暮阳曾经简单聊过所销货物之事,但当时仓促,未能细谈。此时已到了筹备开业之时,这个问题不能再拖下去了。

说实话,对于当初所设想的事情,我心里真是一点底都没有。毕竟,对这个时代之人的消费需求,我还是一点都不了解的,尤其涉及到玉器和香料行业。

因此……

“靳宓,”我转向靳宓,沉声吩咐,“往日里,少爷与我虽然对生意有过些考虑思量,但闭门造车之事智者不为。你这两天且到处去看看、仔细打听打听,这乐安县民风如何,百姓的生活以及收入多寡,对那玉器首饰有何偏爱,喜好何种香料,附近是否有雕琢玉器的能工巧匠,城中以及附近有多少玉器或香料铺子,经营多少年,收入状况如何,风评怎样……”

“唉哟!”我还没说完,靳宓便垮了一张脸叫起来,“我的少奶奶,您可慢着点。这么多事情且不说我这两天能不能打探完,光是现在让我一下子记起来都费劲。您等等,我拿纸笔记着。”

死小子!抱怨什么!这是前期必须的市场调查。我随口说的这一点已经算是够简单的了,再抱怨看我不拿你当苦工活活累死。

我暗暗腹诽。再抬头,却刚好看到李暮阳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按少奶奶说的去做。”李暮阳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和缓淡然,“一来是看看咱们的生意如何才能在此处能做得开、需要何等货物,二来是是打探同行的状况,第三,则是就近联系些日后可能用得上的玉匠。”

靳宓听得此言,手中笔也停了,嘻哈笑道:“还是少爷说的我能听懂,我这就去,您几位慢聊。”

我笑骂:“臭小子!你就会讨好你家少爷是不是?也不想想得罪了我,以后还有没有你好果子吃。”

李暮阳拉了我的手,半垂了眼帘低低笑道:“他一身痞气是改不了了,你和他计较个什么。”又转而对一脸惊讶的孙葳吩咐:“我倦了。你也跟着丫鬟们去房里休息吧,明、后日,你去到处看看哪里有铺面租售,比较出最为合适的几家,再来告诉我。”

这已是在逐客了。

孙葳虽看起来性情张扬,但此时也立刻站起。待我扶了李暮阳出了书房之后,他才出来,掩了门告辞离开。

说来也怪,他一出去,李暮阳这楼上到一半也不往前走了,方才的疲惫神色全然一扫而空。我正在疑惑,却听他轻声道:“不过是为了打发他离开罢了。我等下有事要做,得出去一次。”说着,便又折返下楼去。

“哎?”我在后面叫他,“你身子不好,到处乱跑什么。即便是大事,也略等一下,我把杂事吩咐给清竹她们处理,这就陪你一起去。”

他扶了楼梯栏杆,转身对我笑道:“我哪有那么弱不禁风的,怎么让你一说,好像病入膏肓、连门都不能出了。”见我瞪他,又改口道:“你别急,我这两日觉得身体还好,况且又不去远处,只在附近办些事情罢了。家里还有许多琐碎事情,你自忙着就好,不用勉强来陪我。”

我仍不放心,但也禁不住他再三坚持,只好上楼给他取了件厚衣裳披好,又细细嘱咐了几句,这才看他出门。

不过,这事情倒也真是奇怪。

明明刚搬到此地,他又一直病着,哪里有什么机会认识别人,更别提要去独自处理什么重要事情了。

我心里疑惑万分,几乎想要偷偷跟出去看个究竟。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这样鬼鬼祟祟的简直像请人去调查偷拍婚外情的怨妇,实在不是我的风格。再说,谁都有些不愿让旁人知道的事情,我又何必事事都要弄个一清二白的去讨人嫌。

如此自我安慰了一番,我总算压下了跟踪尾随的念头。为了转移注意力,便唤了清竹过来,两人将近来家中用度开支算了一番。

“对了。”算完帐,我突然想起些什么,于是向清竹问道,“这附近就有裁缝铺子,也不知手艺如何?你待会陪我去看看。”

“少奶奶去那里做什么?”

我笑笑:“前几天看少爷的冬衣都太薄了,他正在病中,当是畏寒,我琢磨着给他裁几件厚实些的御寒衣物,就算眼看着要开春了,来年也能用得上,还是早些备下为好。”

我刚说完,清竹便掩嘴笑出来。

“怎么?哪里不对了么?”

她好容易止了笑,神情却仍是暧昧不明:“少奶奶没有不对。只是,我想起当初您对少爷那般冷遇,整天都没一句好话,谁能想到今日竟然如此细致的关心体贴起来了。”

“呸!”我顿感恼羞成怒,恨恨拧她脸颊,又好气又好笑,“什么时候你这丫头也来道人长短了?枉我还觉得你性子稳重……还不赶紧收了你那贼笑跟我出去!”

“少奶奶,”清竹拉了我,忍笑开口,“依我看呐,少奶奶不必去外面那些铺子裁衣服,我这就陪着您去街上挑几匹好料子,回头我和清菊给少爷做就好,毕竟外面手艺还是粗糙,想来少爷也未必穿的惯。”

“嗯,这样倒也好。只不过,这就又要给你们添事了。”

清竹忙笑道:“少奶奶怎么也说起这种话来了。我们本就是李家的丫鬟,现在整天都不用忙什么,几乎像是半个主子了。这都是少爷少奶奶待我们好,难道我们还真能恃宠而骄、什么都不做么?少奶奶快别说这些让我们折寿的话了。”

七十五 白首之约

如果说我与那些主流的穿越人士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么一定首选“路痴”这一条。

虽然我前阵子已经和清菊她们一起在镇上逛了几次,但现在若要独自上街去,估计还是有80%以上的可能性会多花两个时辰才能找回家的。也正是为此,我便任凭清竹带路,领我东拐西拐到了一家店面颇大的刘记绸缎铺。

我们还在门口打量张望,四十来岁、体态微胖的掌柜便堆笑迎出来:“两位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吧。快请进。”说着便将我们让进屋去,又满脸是笑地介绍:“两位来的正是时候,我们昨天刚进了一批好料子,两位可要看一看?”

“甚好。劳烦掌柜了。”我接过伙计递上的茶,坐在一边椅上。清竹则站在我身侧。

不多时,几名伙计便各自抬了一两匹绸缎料子出来,一一摆在柜台上。

掌柜又笑着询问:“两位是要给什么人挑选料子呢?这匹雪青色的缎子适合老年人,而这边几匹……”他捻起了旁边几匹亮色绸缎的一角,笑道:“这桃红、丁香色的适合年轻的姑娘们……”

“掌柜的,”我打断了他的话,“麻烦给我拿边上那匹玉色的过来看看,还有中间那藏青带暗纹的。”

掌柜的一愣,但立刻摆手让边上的伙计搬了我点出的那两匹缎子过来。

细看来,缎面纹理细致,摸起来手感也是厚实柔顺,我虽不懂布料,但猜想应该是不错的。于是笑问:“这两匹要多少钱?”

“两匹一共三十两银子。”

我诧异扬了眉:“这也未免太贵了些!”要知道,三十两银子几乎够小商小贩的赚上一年了,这般要价,简直是拿着钝刀子宰人。

掌柜的忙笑道:“价固然是贵了些,可这料子也是真好啊。这都是京里的达官贵人才能穿的上的,我们这里也是偏巧昨天才进了这两匹,哪想到今天就让您看上了。要说二位的眼光也是高明……”

他絮絮叨叨了许久,一直在巧舌如簧翻来覆去介绍这料子的种种好处。我叹了口气,看向清竹:“你带了多少钱出来?”

“回少奶奶,”她微有些脸红,小声答道,“只带了不足十五两。”

也对,银子毕竟是重金属——很重的金属,没几个人闲的无聊带上它几斤出来遛弯的。

我抬眼看掌柜,笑道:“您也听到了,我们哪里想到竟看上了如此贵重的料子,也没有带够钱。您说,这料子可能便宜些么?”

他大概是觉得我们改了主意,只打算买一匹回去,于是沉吟片刻,笑答:“这……二位慧眼识珠,又是诚心想要,我就十四两银子一匹卖了便是。日后还望二位多照顾小店生意。”

“十四两?”我皱眉,“这可如何是好,我们还打算给一大家子女眷买些胭脂水粉,便是再少,怎么也要个二三两银子。不如掌柜您就再让些利,十两一匹算了。”

一听我这报价,掌柜的脸都快绿了,连连摆手、死活不答应。

我看他不像作假,估摸着这古代要价的幌子并没有现代那么大,于是又退让了些,商量一阵子,定在了十一两五钱一匹。

“行,就这样吧。”我起了身,笑道,“我们两个女子,也搬不动这些东西,劳烦掌柜的晚些时候派人给我们送到家里。两匹都要,一共二十三两银子,可对?等东西送到了,我们再付钱。”

“这……”掌柜的又是一愣,“难道不是……”

我笑笑:“要不,我先付上一匹的价钱?不过依我看,也没这必要,我们一大家子人又跑不了。再说了,反正这东西怎么也要送到我们家里去的,不如到时再一起付清,也利索些。您看呢?”

掌柜的不说话,过了半天才苦笑出来:“您这嘴可真厉害。罢了罢了,就按您说的,一个时辰后给您送去,如何?请问贵府在……”

清竹过去报了地址,又仔细查验了两匹绸缎并无瑕疵。我们这才出门回家。

到了家,清竹给我倒了茶,奉上来。又笑道:“少奶奶,我方才也以为您改了主意就要一匹呢。如此看来,这两匹料子都没让那铺子赚上什么钱,估计那掌柜一定在后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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