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顿了一顿,殷夜行转过头,望着我说:“魅夜者。”

我撇嘴,怎么这个名字这么久了还有人知道。

他又说:“而且,据说他每到一个地方必定掳走一名绝世美男。”

我心中顿时大呼冤枉,我哪有那么无聊到处找美男。

殷夜行表情凝重地说:“虽然这几年他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但不排除他还活着的可能。你的这把剑长得与腥风血雨颇为相像,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我眨巴眨巴眼睛,闪烁着一双明媚的大眼睛,说:“我这把剑没什么别的好处,就是露宿野外的时候,能拿来切切鸡肉、烧烧野猪。”

殷夜行顿时无语。

我从药房内找来一条养的肥肥胖胖的蜈蚣,满心欢喜的拿给殷夜行看。

蜈蚣挥舞着无数只脚,不停地蠕动。

我把蜈蚣凑到殷夜行眼前,近得几乎能够碰到他的眼睫毛。

殷夜行连退数步,表情虽未变,但估计离崩溃不远了。

手起刀落,他甚至还没有看到我是怎样出剑的,我就已经杀死蜈蚣,回剑入鞘。

将蜈蚣的血均匀地涂在纸上,再放在昂贵的玄铁剑鞘上,拿到火上烤便大功告成。

在万众举目中,那经过千锤百炼、受尽世间磨难的牛皮纸,终于散发出胜利的光芒,被我毕恭毕敬地捧在手掌心,仔细端详一番。

然后,我嘴巴一撇,极其鄙视地将其踩在脚下。

“上面写了什么?”殷夜行问。

我一脸扭曲地转过头,咬牙切齿地说:“那个老不死的,居然叫我去找青楼第一红牌。”

殷夜行用沉默,表示支持我继续用鄙视的眼神和摩擦的牙齿,来宣泄心中的愤怒。

我是个相当纯洁的男性,对世间千千万万水深火热之中的青楼女子,没有欲望。所以没去过青楼。头牌?算了,不如关心一下晚餐是什么。

殷夜行曾经是个相当冷漠狂傲的枭雄——至少我是这么猜的——此厮从来不屑于逛青楼。据说在以前,只有源源不断倒贴他的,从没发生过他倒贴别人的。红牌?给钱?算了,这哥们估计都不知道青楼两个字怎么写。

白白无奈之下,我们只好求助于楼倾云。

楼公子靠在花园的石桌上,慵懒地翻着一本书。

远远看上去,潇洒适意,有几分大隐隐于市的隐士风范。

待我们走近,他甚至眼睛都没有抬一下,一直在看书。

“楼倾云,我就直接越过问好以及废话了。芙蕖城现在谁是青楼头牌?”

他掀了掀眼帘,看了我一眼,然后又重新低头,继续看书。

“你不知道?”

继续看书。

“你忘记了?”

继续看书。

“你哑巴了?”

继续看书,只不过翻书的手上明显有青筋凸起。

我想了想,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非暴力抵抗。

咳嗽一声,我一副我明白了的表情,用很猥亵的语气说:

“你不行?”

书瞬间飞向天空,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以光速向我砸来。

我还来不及反应,殷夜行就伸手一挡,也不见怎么动作,那可怜的书就四分五裂、遍地开花了。

楼倾云相当不悦地瞪着殷夜行,忽而,又灿烂一笑。

我的心中警铃大响。

这混蛋每次整人的时候都会露出这种好好先生的笑容。

“我可以带你们去,而且还是全城最好的青楼,但有条件。”

楼倾云笑眯眯地望着我,“我也要跟着去。”

我久久凝视他的笑容,叹了口气:“哎,以前我你的笑容犹若春风般和煦。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看到你这种笑容,却只有掐死你的冲动。”

楼倾云风情万种地一甩手,将披散在前面的长发拨弄到身后,振臂一呼:“走,我带你们逛青楼去。”

然后进门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那不好的预感是什么了。

金碧辉煌,小桥流水,恰到好处地将奢华和情调融合。

他果然带我们来到全城最好的青楼。

我站在门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里面,柔男媚女,莺歌燕舞,言笑晏晏。

好一番热闹。

但是,可不可以不要所有人都朝我扑过来。

我一边应对这些疯了的人,一边抽空,幽怨地望着楼倾云。

他却别过脸去,冷哼一声。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生气了。

所以凭着东家的身份,命令春华楼停业一日,专门接见我们三个人。

但是,这些人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热情啊。

啊,这个谁,可不可以不要扯我的袖子;还有那个,不要抢我的衣服啊,那是我新买的云衫,不便宜啊;天哪,你不要扯我裤子,扯坏了我穿什么啊。

神啊,我都要哭了我,我招谁惹谁了我。

一片狼藉中,我冷汗直流,总觉得自己会未老先衰。

最后终于受不了,足尖一点,我施展轻功,飞身抱住大厅上方的灯柱,这才喘过一口气来。

楼倾云抬头,邪邪的冲我一笑,露出明媚的牙齿:“亲爱的云生,青楼好不好玩啊?要不要我现在再带你去找一个热情似火的红牌来伺候你呀?”

我越过他炽热的视线,将目光投向一直双手交叉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殷夜行,惨声喊道:

“夜行,救我啊。”

殷夜行抬头,冲我笑笑,温柔得几乎将我溺死。

然后他说:“我觉得他们挺热闹的,看来他们蛮喜欢你的。挺好的,继续啊。”

我绝望了。

万般无奈之下,只好高呼:“夜行,是你自己说没开过荤,要来青楼看看。怎么现在来了,你却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殷夜行居然还很可爱地冲我眨巴两下眼睛,眼神茫然,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我说了什么。

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又冲一干男男女女高呼:“那个才是一泉阁的少东家,你们不要找我,快去找他。他一向心很软,如果你们对他温柔一点,那他一定能解救你们远离水深火热之中。”

众人齐刷刷转过头,眼冒绿光看着殷夜行,宛如饿狼盯住了瘦弱的小羊。

殷夜行这次反应过来了,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我。

接着,他非常悲壮地被一群疯了的人,淹没了。

我擦了一下额头的汗,从半空中飘下来。

楼倾云一双桃花眼都笑得看不见眼睛了。

他努嘴示意远处的殷夜行,对我说:“速度真快,这么快就被你卖了。”

我一脸悲壮地说:“他是为革命牺牲的。生的光荣,死的伟大。”

楼倾云非常诧异地后退一步,上上下下打量我,复又一笑:“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老一辈的人都那么牵挂你了。”顿了一顿,他笑着说,“原来你才是我们两个之中最像奸商的那个人。”

我沉默。

“说吧,找头牌到底所为何事。”楼倾云说。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早就知道我是找头牌有事?”

楼倾云斜着眼睛睨我一眼:“一泉阁的少东家莫非是傻子?这么明显的事情都看不出来。”

“那你还…….”

“哼,知道归知道,接受归接受。一想到另一个男人要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你,我就觉得难受。”

我呵呵一笑,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男人!青楼里莫非还有男人当头牌。”

楼倾云特平静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特平静地说:“我现在是真的很确定你没有到过青楼了。”

“倾云,你不要生气,有件事我想我必须和你说……省的以后你又这么大反应。”

我想了想,决定还是将三师傅临终前吩咐我的事情和他说了。

说完后,我又说:“我知道你以前就不太喜欢三师傅,可是死者为大。既然这是他临终前最后的心愿,我想我还是找到这件宝贝的好。”

楼倾云特想了想,点点头,唇际浮起一抹浅笑:“我不阻拦你。”

“但是有要求。”我叹气。

楼倾云笑眯眯地说:“我也要一起去。”

“嗯。”我点头,迈步准备前去解救在红尘里挣扎的殷夜行。

但袖子却被楼倾云拉住,我不解地看着他。

他此时笑容已经消失,悠悠问:“为什么?”

我笑:“如果我说不行。”

“我会偷偷跟着。”

“如果我们偷偷溜走。”

“我会倾力找出你们,然后再偷偷跟着你们。”

“是咯。”我摊开双手,“既然无论如何你都会跟着我们,那还不如直接答应你。”

我接着哈哈一笑:“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如果我要去什么地方,你也是一样非得跟着去。不然就不吃不喝来威胁我们。二师父对你这一招最没辙,所以到了最后,如果要带我出门就一定会记得捎上你。”

楼倾云怔楞地看着我,忽然伸出手来,抚摸我的脸颊。

“怎么了?”我不解地问他。

他却像是着了魔,一双眼发出炽热的光芒。

“倾云?”我唤他。

他却猛地一惊,收回手,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冲我一笑:“什么事都没有。”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却连连摆手,像是想要掩盖什么一样:“没事没事,走吧,我带你去找竹吟风。如果你是要找芙蕖城的头牌,那肯定是非他莫属了。”

竹吟风,传说比天下第一美人云芙蓉还要娇艳动人。

但是我没注意到竹吟风有多动人,只是身体力行地深切明白了:不要惹殷夜行大人生气,否则后果很严重!

比如说,会像我现在这样,光荣地享受他看似温柔,实则疼痛的“按摩十八掐”。

竹吟风是个很无趣的人。

这一点,没说两句话我就明白了。

他不过是一个空有一肚子诗词曲赋,以及长着一张勾人的狐狸脸的草包。

我对他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只是注意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那就是他中指上绑着的一小节红绳看上去十分奇怪。

我捅了捅楼倾云的腰,低声问:“喂,他手指上戴的东西怎么那么奇怪?”

楼倾云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他的手指,然后啪的一下收起因无聊而把玩的扇子,脸上随即浮起邪魅的笑容。

他的声音带有某种无形的诱惑:“人人皆曰竹公子琴棋诗画皆有所涉猎,不知今日在下能否有荣幸见识一下。”

竹吟风的小脸刷的一下就红了,连忙站起来,要去拿自己的琴。

经过楼倾云时,不知怎么的,竟然忽然脚一受疼,娇嗔一声,就势倒在楼倾云怀里。

我瞪大了眼睛。

殷夜行也瞪大了眼睛。

我瞪大眼睛是因为那竹吟风竟然以长袍为遮掩,一双不老实的手就向楼倾云身上摸去。

殷夜行瞪大了眼睛是因为楼倾云刚刚虚指一点,竟然隔空点穴,让竹吟风看似偶然地倒在他身上。

楼倾云似笑非笑地睨了眼傻了的我们两个,低头凑在竹吟风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话,弄得竹吟风的脸一下子又红了。

然后不懂得怜香惜玉的混蛋就一个手刀,重重地砍在竹吟风脖颈,使其昏睡过去。

我叹息。

此厮在商场的磨练下终于成长,已经远远不像最开始的那个单纯善良的傻小子了。

现在他最擅长的,就是一面含情脉脉地对你说情话,一面毫不留情地一个手刀砍在你的软肋。

楼倾云一脚踢开俯在身上的竹吟风,用力之狠,让我不由连连摇头。

“看来你以后嫁不出去了。”我长吁短叹。

楼倾云懒洋洋地向后一靠,也不管身后的是昂贵的红木柜,然后半眯着眼举起手中的红绳。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我惊讶地问。

“就在你感慨我嫁不出去的时候。”楼倾云睨了我一眼。

我讪讪地笑:“你听到了?”心里暗骂:这人手倒是快,耳朵更灵,整一变态。

“我还听到某人在腹中诽谤我。”楼倾云偏头轻笑。

“上面写了什么?”我只好转移话题。

楼倾云葱根般饱满的秀指灵活的转动,没几下就拆开包裹在外面的红线,露出里面的一小卷素白丝绸。

这次倒没有什么变态的东西,但是内容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因为上面只写了寥寥三个字:

月近人

三人面面相觑。

半响,殷夜行才沉声道:“天低树,月近人。恐怕它是指天月教的任树涤。”

楼倾云沉思片刻,颔首:“很有可能,但这天月教自从教主失踪后,在武林上就几乎销声匿迹了。又该如何找寻这个任树涤呢?”

我看了眼殷夜行,发现他面无表情一张脸冷得让人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他才说:“我知道他在侗笔替镇,一个终年覆盖冰雪的小地方。”

“侗笔替?好奇怪的名字”我忍不住说。

“这是音译。意思是冻鼻涕。就是说在哪里你流鼻涕,还没流完,鼻涕就冻住了。”

我沉默,用沉默来表示这个名字取得真是太让人无语了。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楼倾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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