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脸上的两块颧骨深深地凹陷下去,不健康的蜡黄色将他生命的迹象掩藏。

只有一双空洞洞的眼睛格外的大,任何人看到都会心生恐惧。

黑衣人看上去很苍老,褶皱的皮肤厚厚地耷拉在骨头上。

我注意到他裸露的肌肤上遍布了老人斑。

一大块一大块的,像一片片枯死的叶。

黑衣人的衣服破烂,黑而厚重。

看上去,竟然像是黑色的裹尸布。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死亡气味。

他真的还活着吗?

我不由地问自己。

但紧接着,我愕然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答案。

我忍不住回过头去看身后的二人。

殷夜行的面上,墨黑色的面纱仿佛一块帘幕,将他的表情隐藏。

他也像舞蛇人一样,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只是当他看到我时,冷漠的双眼闪过不易察觉的一丝微笑。

笑容浅浅的,仿佛一朵娇嫩的花骨苞。

他冲我点点头,而我竟然也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

殷夜行说:不用担心。

陡然间,所有的不安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我冲殷夜行回以一笑,接着扭头看站在另一边的楼倾云。

楼倾云依旧懒洋洋地站着,嘴角随意勾起,眼神邪魅。

他不像殷夜行那般,始终笔直如松地挺立着。

相反的,他站得很没规矩,像一只慵懒而又桀骜不驯的猫。

但奇怪的是,无论他怎么站,整个人都有一种独特的韵味在其中。

那种感觉,无论是谁,只要看他一眼,就会连魂都一起被勾走。

这两个人是这样的不同,但至少有一点是相同的:

无论他俩被丢在多么拥挤的人海里,我都能第一眼找到他们。

楼倾云的视线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我,痴痴地,就像舞蛇人。

但当他发现我先是看向殷夜行,然后才看向他时,他不由面色一沉,别过脸去,不理睬我。

我看着明显在闹小孩子脾气的楼倾云,乐了。

这混蛋怎么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一不高兴,就扭头不理人。

楼倾云用眼角余光瞄向我,发现我不但没有着急,反而脸上乐呵呵的,怒了。

楼倾云冲我大幅度地比划了一个砍脖子的手势,眼中嗖嗖嗖地射出的无数只冷箭。

我无声地笑着。

然后忽然的,我发现,自己竟然在无意间忘记了早先的不安。

我有些感动地看向那两个互不搭理的人。

而不远处,舞蛇人依然在痴痴地看着眼前的一方寸土。

太阳西偏,大半天过去了。

他还是没有动。

但就在三人几乎放松了全身的警戒心时,骤然间,舞蛇人面前的那一小方寸土,动了。

厚厚的雪一刹那间融化,露出一小块黄色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一条蛇。

猩红色的蛇。

蛇有着世间最纯粹的红色,殷红得像是一朵盛开在冬天的樱花。

美,简直美得不像话。

这恐怕是世间最艳丽的樱花了。

但蛇毕竟不是花。

它的美,带着死亡的味道。

在白皑皑的雪地上,那条蛇蜷缩着身子,宛若一滩鲜艳的血水。

蛇起先是整条蜷缩在一起,应该是在冬眠。

但雪融化没多久后,它似乎感觉到了环境的不同,不由缓慢地,缓慢地,直起了身子。

舞蛇人的眼睛都直了。他忽然激动地以头抢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奇怪的咒语。

蛇懒洋洋地扭动着身子,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

但渐渐的,随着舞蛇人口中吐出的字速度愈加变快,蛇的动作也加快了。

蛇先是绕着裸露出的一小块土地转了一圈,用尾巴拍了拍泥土,然后仰头看了一眼舞蛇人。

舞蛇人也停止了动作,一动不动地盯着蛇的眼睛看。

这场景相当诡异,一片苍茫雪地中,一个满身黑衣的男人直愣愣地盯着一条鲜红色的蛇,眼

神炽热,竟然像是在注视着自己的情人,深情地。

我不由觉得自己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了。

忽然,那条蛇脑袋后仰,整个身子扭曲成一个古怪的形状,竟然在瞬间死去。

舞蛇人的眼睛泛出血丝,胸口激动地上下起伏,喘息声粗重,即使隔了一百来步也听得一清二楚。

我不知道为什么,耳边竟然猛地响起了那条蛇死前的悲鸣。

尖锐地,像是一刹那划破天空的利箭,带着决绝和悲哀。

他到底在做什么?

我不由疑惑。

这个黑衣服的舞蛇人到底想做什么?

“任树涤,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这冰天雪地的,我们可不是来看蛇表演死亡的。”楼倾云早在刚才就不耐烦了,现在看到蛇死,终于忍不住冲舞蛇人叫道,“你昨天就对我们说等你一天的时间,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把宝贝的下落告诉我们?”

舞蛇人仿佛耳聋了,他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那条蛇的尸体。

“喂,我和你说话呢。任树涤,我们好不容易穿过漠河,找到躲在侗笔替镇的你,可你居然说要等一天才能告诉我们宝贝的下落。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就等吧。可你却什么都没做,就这么呆呆地在雪地里坐了一整天。你到底要我们等什么呀?喂,你说话呀!”楼倾云冲舞蛇人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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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舞蛇人依旧一动不动,仿佛根本不知道寒冷。

他像是一个已经死去了的人,只有胸口呼吸的起伏剧烈地起伏。

他像是一具只剩空壳的僵尸,只有眼神炽热地盯着前方。

楼倾云顿时泄气了,他无奈地叹口气:“看来我真是冻疯了,居然冲着一个聋子乱吼叫。”

殷夜行闻言,面无表情地看了楼倾云一眼,然后一字一顿道:“他不是聋子。”顿了顿,又道,“他是疯子。舞蛇的疯子。”

谁料到,一直沉默的任树涤忽然开口说话了。“嘘,不要吵。”阴冷的声音陡然响起,听在耳里,像是一条蛇从身上滑过,滑腻得让人不舒服。

三人一惊,一齐看向任树涤。

任树涤那两只蛇眼一般的眼睛痴迷地看着猩红色蛇的尸体,阴冷地说:“不要吵到他睡觉。再过一会儿,他就要重生了。”

闻言,殷夜行微微蹙眉,像是想起了什么。

忽的,他脸色大变,厉声问:“莫非是尸蛇?”

任树涤桀桀桀地笑,并不回答。

我不由疑惑:“尸蛇是什么?”

殷夜行却死死地盯着前方,在看到什么后,终于化作一叹,说:“迟了,迟了。你自己看吧。”

白的雪。

红的血。

满天地间都是化不去的寒气。

从猩红色的死蛇尾部,忽然出现一小道细缝,钻出一条浅灰色的小蛇。

它奋尽全身气力才爬出母蛇的躯体,趴在雪地上,奄奄一息。

然而,任树涤面上却浮起诡异的笑容。

他回头,张开那像是蛇蜕皮一般的苍白的唇,阴笑道:“什么尸蛇不尸蛇的,叫得那么难听。”

殷夜行却因他类似默认的话,而变得脸色更黑了。

任树涤桀桀桀地发出蛇一般阴冷的诡笑:“我更喜欢叫它,凤凰。”

凤凰二字一落,那只上一刻还奄奄一息的小蛇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知从哪里生出无名之力,一个猛扎,张开了血盆大口,咬在了母蛇身上。

母蛇的躯体发出一阵颤抖,仿佛是她在发出最后的悲鸣。

呜呼哀哉。

子蛇却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发出欢愉的声音,一口一口地啃食着母亲的血肉。

猩红的血渐渐地渗透出来,形成一条绢细而绵长的血流,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流过灰白色的子蛇身上。

而浑身灰白色的子蛇也一点一点地,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成猩红色。

刺眼的,猩红色。

母亲的血。

他一口口地喝下,面上还带着诡异的满足和快乐。

我顿时觉得胃部一阵翻腾,今晨吃下去的食物几欲吐出来。

他怎么吃得下去。

这是母亲的肉啊。

但那条子蛇的速度不但没有变慢,反而越吃越快,不一会儿,已经将母蛇的一大半吞下腹部。

“这是苗疆一带特有的尸蛇,浑身猩红,靠食其母尸体长大。由于太过残忍,所以现在几乎已经灭绝了,任树涤,你果真是好大的本事,竟然连这种蛇也弄来,你难道就没有半点礼义廉耻之心吗?养这种吃母蛇而大的蛇,你难道不会做恶梦吗?”楼倾云挑眉,低声怒道。

“养?谁说我养了?”任树涤闻言却惊讶地说。

“不是养…….莫非你!”楼倾云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像是忽然知道了什么,直直地瞪着任树涤不说话。

任树涤歪着脑袋瞅了眼楼倾云,忽然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你已经知道了对吗?”他说。

楼倾云不说话了。

而这时,那条灰白色的小蛇已经吃完了整条母蛇,变得浑身猩红,并且起先拇指盖长短的身子现在已经变得至少有手臂般粗长。

子蛇的颜色红得刺眼。

满身鲜血,却也同时带着满身的罪孽。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冷。

好冷。

我觉得这天地间的雪像是没完没尽的冷水泼打在头上,身体上,以及,心上。

这活生生的吞吃母蛇的场景诡异而又阴冷。

仿佛在暗中讽刺着人生吃活人的罪过。

我觉得难过。

那条子蛇将其母全部拆借入腹后,像是不满足似的,扬起三角形的脑袋嘶嘶嘶地吐着信子。

任树涤裹尸布一般的黑色长袖一挥,数条青绿色的小蛇飞了出来。

看那些蛇身上的纹路,愕然是苗疆一带的毒蛇叶青蛇。这种蛇毒性相当强,若被咬上一口,只需十来分钟就能毙命。

那些小青蛇落地后,全聚集在一起,冲尸蛇示威般地吐出嘴中的红色三叉戟。

谁知那条猩红色的尸蛇像是不感兴趣似的,不理会这些青叶蛇,径自滑离。

那些青蛇见状,兴奋地张嘴冲尸蛇扑来,眼看就要咬中尸蛇。

那尸蛇的反应很直接。

它张开嘴,看上去不大的嘴一刹那变得巨大无比,一口咬在那些倒霉的青蛇上。

青蛇连挣扎都没来得及,这条尸蛇竟然也像活吞母蛇般,三口两口就整个吃掉了青蛇。

一吃完青蛇,它又扭头转向其他几只,几乎没遇到什么有效的反抗就将别的蛇吃了个干干净净。

但吃完后它还是一副不满足的样子,虎视眈眈地盯着任树涤的胸口,仿佛那里有什么宝藏。

任树涤脸色几下变换,终于还是从怀中掏出一对一模一样的条纹蛇。

那蛇红黑相间,尾部长着一只像种子的瘤状物。

子尸蛇一见这对蛇,懒洋洋的表情一变,立马就兴奋地一个猛扑咬住其中一条。那蛇比先前的叶青蛇好上一些,稍微反抗了一下。但结果还是一样地被吞骨食皮。

“他竟然用天下至毒的双妖蛇来喂这条小尸蛇。”我惊道。

“不止如此。”殷夜行说。

任树涤突然回头对我们露出一个椮人的笑容,接着整个人都跳起来了,赤手一把抓住那条子蛇,竟然张嘴,三下两下,活吞了那条赤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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