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任树涤说完的时候,殷夜行用力地闭上双眼,两颊苍白如雪。



我心中一震。



我看着站在身侧的殷夜行,忽然心生冷气。



殷夜行的身上缓慢地萦绕着不知名的黑暗,仿佛一只令人恐惧的怪兽,长着血盆大口,挥舞着爪子盘踞在上空。



我低头看着殷夜行的影子,黑而瘦长,带着孤独的味道。



“他说的是真的吗?”空旷的雪地上响起楼倾云冷冷的声音。



殷夜行没有回答。



只是那双低垂的手紧握得滴下一滴鲜艳的血。



啪啦。



血滴打在惨白的雪地上,颜色猩红得刺眼。



“想不到叱咤风云的邪教天月教的教主竟然是你这么一个什么用都没有的人。哼,你这种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我看你还是死吧!”楼倾云冷声道。



话音方落,他立马化作一道白虹急速逼来,手中的绝世好剑划破晴空呼啸而来。



然而方向却不是指向殷夜行,却是直逼一脸得意的任树涤。



楼倾云速度极快,任树涤又没加提防,这一剑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就刺中了任树涤的胸口。



任树涤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盯着楼倾云。



楼倾云足尖一点,抽出利刃飞身反退回刚刚站的位置,潇洒而又肆意。



“你……”任树涤一手捂胸,一手指着楼倾云,口中又吐出几口血来。



“哼。虽然我看殷夜行不顺眼,但不至于不能分清真假。你刚刚那么说不过是想要挑拨离间,让我们起内讧然后坐收渔翁之利。我会蠢到连这都看不出来?你也太小看我楼倾云了吧。”



楼倾云一脸不屑地说。



“一泉阁!哈哈哈哈,原来你就是那个孩子。主人啊,你的眼光真是太有趣了。哈哈哈哈……”



谁料,那任树涤不悲反笑,笑得口鼻鲜血四溅。



回答他的,是一团红色的雪。



这团被鲜血染红的雪只有拳头大小,带着不可抵挡之势朝他的脸砸去。啪地一声,堵住了他的嘴巴。



任树涤被这带着惊人力量的雪打倒在地,两眼一翻,没了呼吸。



我扭头,发现殷夜行浑身颤抖地瞪着任树涤,手上,还握着一团雪。



“夜行,你真的吃了你的父亲?”我总觉得这件事内有蹊跷。



殷夜行看了我一眼,眼神冷漠得就像地上的积雪:“他是个疯子。”



我嘴唇几下挪动,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不由一时语塞。



殷夜行没有看我,别过脸去。



过了好一会,他才说:“我到别处看看,也许还能留下些许线索。”



见我准备跟着他,殷夜行低着头,又补充道:“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独自离开的殷夜行,觉得他的背影里全是寂寞与孤单。



我伤感了。



破天荒地觉得鼻子有点酸。



要不要暗中跟着他呢?



但耳边紧接着响起另一个混蛋兴奋的声音:“喂,云生,这家伙身上有好多东西。”



我别过脸去,看到他在翻看任树涤的衣服,不由蹙眉道:“小心有毒。”



“银票好多哦。”楼倾云眨巴眼睛看着我,眼里满是笑意。



“我们再找找,看看这个舞蛇人身上还有什么值钱东西。”我语气一转,面露喜色,乐呵呵地蹲在楼倾云旁边。



楼倾云嬉笑着将手中的一沓银票放到我手中,道:“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呐,都在这了。”



“这么快就找完了?”我疑。



“我先找银票。我知道你喜欢。”他笑得像个孩子。



我怔楞地看着楼倾云,鼻子又是一酸,但嘴巴里却说:“去你的,你自己本来就想要吧。”



“呵呵。”楼倾云不说话,傻傻地笑。



我眼睛忽然扫过任树涤的脖颈,愕然发现一个诡异的图形,像是古老种族的图腾,带有死灰色。



“哎,你看,他这里有一个好奇怪的刺青。”我指着任树涤的脖颈道。



“哪里,哪里我看看。啊,这是……”楼倾云惊叫一声,随即顿住,脸色复杂地看着任树涤的尸体,却不说话。



“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他猛一惊,转头看我。接着又支支吾吾地说:“嗯……不是什么。什么都不是。”



“那你叫什么?”



“……我,我刚才手指抽筋了。”



“乱说,手指那里会抽筋。”



“是抽筋了嘛。”



“好了好了,不和你闹了。走吧,去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线索。哎,也不知道下一个人是谁。这下好了,线索全断了。”





二人吵闹的声音渐渐远去。



而原本应该已经死去的人,却忽然猛地睁开眼睛,死灰色的脸上泛出诡异的笑容。



“呼,吓死了。我还以为这次死定了。幸好我吃了尸蛇,死不了。”



任树涤笑着爬起来,一脸惊魂甫定的样子。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站直,脸色顿时又是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动也动弹不得。



那二人已经远去,寂寥的雪原恢复一片死寂。



只有一个极浅极浅的声音,像是绣花针划破空气时带来的震动。



而随着这声音,任树涤的脖颈上诡异地出现一条细小血丝,圆滑地没有一点断纹,像是纹在他脖颈上的花纹。



任何人看到都会忍不住称赞一声。



然而任树涤却面色发青,刚偷得一命的喜悦此刻全都化作恐惧。



他忍不住浑身颤抖。



他知道身后的是谁。



也只有那个人的攻击才轻柔的仿佛一朵鲜花划过身体。



他抖得越来越厉害了,因为他突然想起某个人临死前说的话。



那人死前颤抖着双手,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猛缩,里面全是恐惧。



他说:“宁愿死也不要得罪这个人。”



身后之人的声音像他的攻击一样轻柔,但听在任树涤耳朵里却像是死神的声音。



“不要颤抖,小心你的头。”那人温柔地说,声音就像春风一般和煦。



然而任树涤的颤抖的幅度更加大了,他压抑不住全身的恐惧。



“我们全都看到了。”那人柔和地说。



任树涤更加绝望了:“我,我,我……”



“你知道你不该自作主张的,对吗?”



“对,对。”



“主人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样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突然说那些没用的废话呢?”



“我,我……”



“你不会再这样了,对吗?”



“是,是。求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我怎么会杀你呢,你是我疼爱的部下,我怎么舍得杀你呢。”后面的人柔柔地笑。



任树涤激动地转过头,道:“你真的放过我了?”



然后,他的脑袋整个掉在了地上,伤口整齐无比。



身后的人的声音还是柔柔地:“我不是叫你不要乱动吗。你看,不听我的话,这下好了,连头都掉了。”



任树涤的身后缓慢地出现一双小小的棉鞋,鞋上绣着喜气洋洋的小老虎。



然后,随着他的轰然倒地,现出了身后的一个小人儿。



小孩矮胖胖,长的甚是可爱。



但是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却不见得有多可爱。



“哼,一点小事都办不好。主人吩咐下来的事情岂容你说不干就不干。幸好我们顺道过来看看。如果线索就断在你这里的话,下面的事情可就不好解决了。”



小孩冷哼一声,抬脚踩裂了任树涤的脑袋。



只剩那双空洞洞的眼睛突起,直愣愣地瞪着前方。



而那条母蛇留下的一滩血,正好对着死去的任树涤。



而那个声音依旧柔柔地说:“不要那么生气嘛,你看,他不乖,所以他的脑袋就掉下来了。所以你不会不乖的,对吗?”



小孩甜甜地抬起头笑。



月近人



天低树,月近人。



侗笔替镇,一个终年覆盖冰雪的小地方。



一个身形修长的人牵着一个小孩的手。他的声音柔柔的,他的笑容也柔柔的,就连眼神也柔柔的。



但跟在身后的一干随从却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个人,实在是太恐怖了。



他离去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微笑道:“将任树涤的手脚砍断剁碎,然后再将他绑回去丢到水牢里。”



水牢,那是个漫无天日混天黑暗吸食希望的地方,身后的侍卫一想到那个恐怖的地方,浑身就忍不住发抖。



再看看这个脑壳破裂呼吸全无的尸体,他忍不住问:“他不是已经死了吗,要需要这么多事吗?”



那人脸上却露出神秘的笑容,只是摇摇头,并不回答。



手下不敢违抗命令,立马跑回去用绳子绑住任树涤的身体。



再回头时,那两个人已经消失在雪原上。



只有雪已经在下着,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万里飞雪,冷风如刀,素裹银霜中露出一间小客栈。



客栈内与外面大不相同。各个角落生着一盆炭火,屋内温暖如春。而住店人的心情也随之而轻松下来,三五成群地坐在一楼大厅里唠嗑,一时间,好不热闹。



忽的,隔离屋内屋外这两个世界的门打开了,一股冷风直灌而入,夹杂着雪花,靠门坐的几个人不由地打了个冷颤,扭头张嘴就准备开骂。



但嘴是张开了,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有喉结上下滚动着,看上去甚是古怪。



喧嚣如集市的大厅顿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推门进来的那个人。



那人戴着一顶遮挡风雪的斗笠,只看得到他修长的身躯上裹着一件雍容华贵的雪狐皮。



他懒洋洋地站着,但所有人都不会觉得他没有教养,反而他随便怎么站,都是一道独一无二的风景。



那人环顾一周,扫视一番坐在大厅里的人,接着反手摘下斗笠。



所有人的眼睛顿时都直了,怔怔地望着他出神。



这人却像是早已习惯了别人的这种反应,一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嘲讽。



他睨了眼门口那几个被点了哑穴的人,忽然嘴唇一边勾起,露出邪魅的笑容。



所有人都恨不得立马变成坐在门口的那几个人,希望这个俊美无双的男子也能对自己魅惑一笑。



他接着竖起一根如玉手指,举在嘴前,轻声道:“嘘,他睡着了,你们不要吵醒他。”



门口的那几个人眼中露出沉迷的眼神,似乎为此人的话语所诱惑。



那人歪着脑袋,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地打量了一番这几个傻了的人,眯着眼睛笑道:“你们答应我不说话,我就解开你们的穴道好不好?”



那几个人连忙点头。



那人凌空一点,竟然隔空解穴。



而被揭开穴道的数人刚面露喜色想要道谢,那人却又振臂一挥,竟然重新点上那几个人的哑穴。



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袖子挥动,但却没有人看到他到底是怎样出的手。



这人武功之高实在是超出了这些寻常人的理解范围。



那人扫了眼门口几个气得满脸猪肝色的人,用袖子捂着嘴笑:“但我没说不会再点你们的穴。”



“拿不相干的人出气有意思吗。”突然从这个人身后传来冷冷的说话声,人们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又走进来一个面无表情的高个子。



又或者说,两个。



因为这个人的手中还打横抱着一个人。怀中之人全身都蜷缩在雪白的狐裘中,只露出后脑勺对着众人,看样子已经陷入了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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