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忍不住无头长叹,哎,果真是一泉阁。

我怎么可能没听过,一泉阁,大名鼎鼎的一泉阁。

哎,怎么偏偏会是一泉阁呢。

一想到一泉阁的那个人,我忍不住一阵胃痛。

我忍住不打退堂鼓。

三师傅啊,那可是一泉阁啊,一泉阁啊,那个该死的天杀的一泉阁啊。我的神啊,要不,我还是不要去了,这个宝贝什么的还是不要去找好了。三师傅啊,不是徒儿不孝,只是您老人家都已经入土为安了,还折磨我这个活人做什么。

殷夜行疑惑地望着一脸扭曲的我,担忧地问:“你怎么了?还好吗。”

我努力了几下,终于扯出一个笑容,只可惜比哭还难看:“你继续,我听着。”

“传闻四月初四,是人间鬼界相通的日子。说来也奇怪,每年的这一天,芙蕖城都会下一场倾盆大雨,不早不晚,刚好就在那一天。所以四月初四到忘归楼听雨是江南八大景之一。从这里赶过去约莫半月时日,如果你想要去的话,我想最好明日就启程。”

我点头。

翌日,二人便朝江南走去。

一路言笑晏晏,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看看山,看看水,缓慢行走。

我可是真的一点也不知道什么叫着急。

只是殷夜行不住地催促我,说过了四月初四就难以看到那江南最出名的八大景之一。

而一路上,我发现一件颇令我疑惑不解的事情。

那就是殷夜行对我的态度。

虽说是只有我们二人同行,但一路上总避免不了会与不同的人打交道。而殷暗行对他们一概采取无视态度,若是不得不与之交谈,他亦是态度冷漠,整张脸仿佛戴了面具一般,不苟言笑。而且高傲,仿佛只要他往那一站,天地间万物都得让路,态度孤高冷傲。

这人恐怕久在权势顶端,习惯了施号发令。

而无论是小二还是商贩,一路上遇见他的人皆诚惶诚恐,深怕使其不悦。

可惟独面对我,殷夜行虽说依旧表情欠缺,但基本上还算柔和。

并且任何人靠近我三尺以内,他一张脸立马就沉下来,阴冷冷地盯着别人看,直到用气场吓退别人。

可我没有多想,他对我不同的态度大概是因为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吧。

无论如何,终于还是赶在四月初四的头一日到了芙蕖城。

但我们没有去投宿客栈。

忘归楼周边方圆十里都是富贵人家的住宅,富丽堂皇而又豪华。

江南出美女,芙蕖出巨贾。

这句话用眼前的事实来说明最清楚不过了。

我轻车熟路地在豪华的高宅阔院间穿梭,宛如一条小鱼般轻盈地穿梭在巷道中。

而殷夜行不远不慢地跟在我身后,只是偶尔浮现惊讶的神色。

没一会,眼前就出现一排茂密的桃树。

殷夜行面无表情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我却一把拉住他。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我,然后抬头看着桃树林,目光渐渐凝固,眼中闪过一赞。

我知道他已经看出门道来了,于是穿过桃林,在一个偏僻的地方拨开桃树。

眼前出现了一间小巧精致的宅院。

它深深地埋在这喧嚣的浮世中,仿佛一位站在浮尘边缘的隐者。

殷夜行赞叹道:“这可真是一处好地方,设计相当精巧。”

我乐了,没有告诉他这就是我想出来的。

我感慨万分地站在门口。

青石板路,桃木大门,两边嫣红的灯笼。

这里还是那么安静,有着闹市所欠缺的安祥,暖橘红色的灯静静地散发出温馨气息。

就在这时候,一位身形绰约的少女忽然从里面推开门走出来,手上拿着一个竹篮子,似乎正准备出门买菜。

殷夜行立马后退,隐藏在暗处。

他身上的毒素仍未清理完,面上依旧有一些黯淡的红丝没有消去。所以他总是避免过多地与人接触,并且出门必定带着一只黑色斗笠。

那少女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菊。”我轻声唤。

闻言,那少女猛地抬头,看到微笑着的我。

她先是一愣,接着惊呼一声,把篮子一丢,提着裙子就朝我冲过来。

“少爷,真的是你吗?”小菊边跑边尖叫,一张小脸笑得宛若开了花。

“是我,过来,让少爷我看看你。”我张开双臂,笑着一把抱住扑到我身上的小菊。

“天哪,我太高兴了。”小菊狂笑着抱住我的脑袋,旋即又推开我,捧着我的头细细查看。

边看还边发出感慨:“啧啧啧,少爷你居然瘦了,真神奇啊,以前你胖得可是连眼睛都只剩一条缝的。”

我“啪”地一声敲在小菊脑袋上,详怒道:“胡说,你少爷那是笑得眯了眼,哪是什么胖得看不到眼睛。”

“是是是,少爷的笑容是天下最好看的笑。”小菊谄笑。

“大家怎么样?”我问。

“想你想得不得了呢。”小菊笑,“对了,我得赶紧去菜场买些好菜才行,一定得把少爷你给养胖来。”

话一落,小菊又提着她的裙子匆匆捡起菜篮,跑走了。

我笑着站在原地,用目光远送粉红色大裙摆,宛若一条大尾巴金鱼,游走消失在那排隔离外面和宅子的桃树里。

戴着斗笠的殷夜行从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一阵风吹过,隐隐约约看到黑色面纱后面绝世容貌。

“这排桃林的设想很好,恰巧隔离了外面和里面,仿佛是将这里隔离开来。而且寻常人也不会想到桃林后面竟然还有一家人家。”他自言自语。

我眼前不由出现了那个因我一句抱怨就花了整个大夏天栽树的少年,还有他对我回眸妩媚一笑,一时又有些黯然。

“那是……”他问。

“小菊,婢女。”我简短地回答。

他有些惊诧,似乎没有料想到小小一个婢女会这样没大没小。

“没规矩,一个下人没有一点下人的自觉。”他蹙眉。

我只是笑笑。

其实这一家子人都早已被我宠坏了。

但这又如何呢,就算只为了刚刚那张无忧无虑的笑颜,我也觉得值得了。

“对了,刚刚为何她称你为少爷?莫非……”殷夜行说。

我踱步至大门口,闻言,伸手指了指头顶。

桃木大门的牌匾上写着赫赫三个大字:

楼家宅。

我伸手对殷夜行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嫣然一笑:

“欢迎回家。”

殷夜行的脸隐藏在黑色面纱后,表情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我却可以感觉到他似乎有一些惊诧。

又或者,是感动。

他身材比我高大,而此时他垂首,凝视着我。

我可以感觉到他炙热的眼神,透过层层黑纱,落在我的脸上。

时间像是静止了,我一时间忘记了说话。

只觉得这样的他,忧伤得让我忍不住想要拥抱。

过了很久,他亲启朱唇:“楼,可否再说一遍。”

我仰起头,竟然感觉到他的手微微地在颤抖。

我一颗心刹那间融化了。

可怜的孩子,你是否已经失去了你原来的家。

你是否在害怕?

害怕我给你希望又将其拿走?

原来不管多冷漠的人,坚硬的外壳里包裹的依旧是一颗柔软害怕孤独的心啊。

光线昏暗,他逆着光面对我。

我的脸上落下他身上的阴影。

我笑了,柔和地,轻声说:“夜行,欢迎回家。只要你愿意,这里永远是你家。”

“为什么?”殷夜行忍不住伸手抚摸我的面颊,一双琉璃般纯粹的眸子里闪动的光芒,我读不懂。

“什么为什么?”我问。

“为什么救我,为什么带我回家,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忍不住想,这样脆弱的他是否只有我一个人见过,我是否真的能给他温暖,连他的心一起捂暖。

就在这时,大门却突然打开了,走出来一个八旬老翁。

殷夜行的手刚好放在我面上,一时间,三个人都愣住了。

我最先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伸手将殷夜行的手拿下,同时冲老翁一笑:“福伯,是我。”

福伯先是一愣,一张老脸接着笑得开了花。然后,他竟然和小菊一样激动地尖叫起来:“哎呀,是少爷回来啦。大家快来啊,少爷回来了。”

安静的楼宅顿时热闹起来了,人们从各个角落冲出来,一张张笑脸迎向我。

“哦,我的神啊,真的是少爷啊。”

“少爷,我们好牵挂你啊。”

“少爷,你回来啦,这次可得多住些日子啊。”

“天哪,少爷你怎么瘦了,都没以前胖的时候好看。”

……

一阵激动中,我抽空瞄了一眼殷夜行,隐约看到他唇际的一抹笑容。

这时,从众人间走上来一名绿衣女子,容貌和小菊颇为相像。

她是小菊的胞胎姐姐,海棠。

但相比急脾气、雷厉风行的妹妹小菊,她要显得成熟稳重多了。

“回来了。”她并没有像众人一样激动非凡,语气依旧平静。只是若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双明媚的眸子在看到我的刹那,异常地明亮。

“嗯。”我笑着点头。

海棠转身,冲众人挥挥手:“都散去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少爷刚回来,让他喘口气休息片刻,不要围在这里。”

众人听言,零零散散地都散去了。

海棠回首,眼珠滴溜溜一转,接着竟然冲我行了个礼,柔声道:“是奴婢失职了,早知道少爷要回来就应该前去接您。至少能减少鞍马劳顿之苦。”

我苦笑着对殷夜行说:“你瞧瞧,这丫头在抱怨我呢。”

“奴婢不敢,只是少爷这一去三年有余,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少爷你捡的这些老老小小该如何安顿,少爷你可什么都没说。”海棠的声音依旧柔柔的,但听在我耳里却一阵毛骨悚然。

我忍不住求饶:“好姐姐,你就放过我吧。你看我连续赶了大半个月的路,都瘦了一圈,你还这样责备我。”

殷夜行冷哼一声。

我顿时尴尬地笑笑。其实所谓赶路然后瘦了一大圈完全只是托辞。

这一路上我玩山玩水优哉游哉,哪还有可能瘦呢。骗骗别人还可以,殷夜行可是一路上被我不急不躁的脾气给气了个满的。

谁知海棠真的相信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修长的爪子,又伸手在我脸上掐了一把。

然后确认似的,又用力狠狠地在另一边掐了一下,接着一脸幽怨地望着我,说:“真的瘦了,你到底吃什么减肥的。怎么在这里的时候,我给你配的那些减肥药都不见效,出去几年就瘦了下来呢?”

我顿时黑线,同时眼前不由浮现那些颜色诡异的药丸,冷汗直飚。

“对了,这位是……”海棠望着殷暗行,嘴里却是问我。

“忘了介绍了。这位是海棠,楼宅的管家。”我指着海棠说。

“这位是殷暗行,我的……”我指着殷暗行,斟酌着该怎样介绍他的身份。

谁知他自然而然地接过去:“夫君。”

我俩顿时瞪大了眼睛,而殷暗行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任由我用视线冷光射杀他。

我顿时感慨万分,这人平时不声不吭,我还道他是个老实人,结果脸皮厚得连我都自愧不如。

海棠诧异地来来回回打量我们两个,忽然又猛地倒吸一口气:“少爷,你们真的……”

我顿时黑线,海棠应该不会连个玩笑都分不开吧。

谁知海棠接下来厉声责问:“那公子呢,你又将如何对待公子。既然如此,你当初为何要那般对待他!”

“冷静,海棠,他是开玩笑的。”我连忙安抚激动地海棠,阻止她继续胡言乱语。

同时斜眼狠狠剜了殷暗行一眼。

“对了,我回来的消息不要告诉公子。”我对海棠说。

海棠眼神复杂的看了我一眼,终于只是长叹一声:“算了,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不懂。我会告诉他们不要到处乱嚼舌头的。”

“麻烦你了。”我赔笑。

海棠微微一笑:“那我先去帮你们准备一下房间。”

你看看,马上就由奴婢变成我了,还说刚才不是在生气。

我一脸谄媚地送走海棠。

等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立马转头,一把揪住殷夜行的衣领,将他的头拉低,厉声道:“不要随便开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殷暗行也不反抗,隔着黑纱看我,眼神复杂。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太小题大做了,不由松开手,拍了拍他被我弄皱的衣服,道歉:“抱歉,我太激动了。”

“如果我不是在开玩笑呢?”殷夜行忽然说,语气低沉带有男子特有的磁性。

我愣住。

“我从来不开玩笑。”他转身离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觉得他这样看上去有些落寞。



阳光泪,月牙笑(已完,第二部正准备更新) 第七章

翌日,用过早餐,我和殷夜行二人便登上忘归楼。

忘归楼,入而忘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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