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虽是想说的话全都说了,还是觉得心中沈甸甸的。於素萝将手探入怀中,一块温润的玉握在掌中──那是鸳鸯比翼的玉佩,但现下偌大的卧房,却只孤零零的她一个。怨麽?心底是稍有些不平的吧?虽自小长大家规甚严,女子如她能让认几个字念几本《女诫》、《女四书》已算上很好了,但偶尔隔著墙听先生念两句诗,听著几个妹妹偷偷摸摸讲古话本里的故事,也略知男女之情夫妻之爱──也想著若是夫妻恩爱些该有多好……像现今这般,不过是相敬如宾罢了。凤泠与她说话必是守礼的,几乎没有半句玩笑,除了家中的事儿也极少说些旁的──她原就以为丈夫本性如此,对谁都是清清淡淡的,可……毕竟是不同的。许多事儿旁人或许不知,但看在她的眼中却是分明的──於家的大小姐就算再呆板,世面还是见过几分的。但如今的情形,也只能装著糊涂了。

再叹一声,松了手──那凤家的信物灼灼的有些烫手。熄了灯躺回床上,静盼天明。





比翼 41





“大……大师兄,真是巧,我刚到园子里走走就碰上你们回来。”

“你这几日都做什麽了?”凤泠秀丽的容貌紧锁著只剩严肃,看著燕同心抱著孩子说句话都要打哈欠,“家中有什麽事儿让你忙麽?”

“呵……能有什麽事儿呢?”同心困顿的眨眨眼,拍拍比翼冲他笑著,“还不就是他闹得?一个晚上起来好几次,白日也不得安生──真不知我小时候是怎麽过来的!”

“不是有老妈子?”

“总我自己带才好,大师兄,这麽些日子不见,你也别见了我就教训。”也只有同心能笑嘻嘻的对著凤泠的一张冷脸,“公事儿都完了麽,这才想起回来。”

“嗯。”凤泠点了点头只应了一声,旁边的沈鹏开口接了下去:“疫情基本平定了,灾区商行的损失统计上来补了人员财物过去,现下陆续开始恢复……想是大事儿都完了。”☆油炸☆冰激凌☆整理☆

“那好,你们总算能清静几日了。”同心又小小的打了个哈欠,唇边带著笑,“大师兄这麽多日子不回来,该是去看看姐姐才对,她为了家中的事儿也是忙得很。”

“这点儿事儿不用你嘱咐。”凤泠的声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恼怒,转头看看沈鹏,“你也回去歇著吧,这些日子的事儿就算完了。”说罢,甩甩袖子冲凤老爷凤夫人的院子走去。

“呵……大师兄心情不是大好啊……”

“同心!”沈鹏也有几分恼,看不出眼前的少年究竟在想些什麽,“我们……”

“二师兄,回去歇著吧,我知道你也累。”同心温言劝道,“我自己做什麽事儿我自己清楚,再怎麽说……也是当了那麽多年的兄弟。”

“你……你自己看著办吧。”沈鹏也是叹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宝贝儿,你说我们现下要去哪儿呢?”同心低头看看怀里的比翼,正兴高采烈的吃著手指头,一双大眼饶有兴味的盯著自己,“看看你,现下就是个鬼灵精的样儿,要是大了和我一般难缠又该怎麽办?”

“咿咿……呜……咿呜……”

“没关系,反正我是你爹……就是和我一模一样也是没什麽错儿的。”同心笑笑,“好了,现在跟著爹爹去凉快些的地方好不好?爹爹现在……可是离不开你呢……”

凤泠拜见了双亲,略微闲谈几句便退下了,想想多日未见的妻子,心中竟无几分思念……还是等晚上吧,反正今晚定要回去睡的。在园子里站站,索性朝闲置多日的书房走去,穿过正是繁盛的花园,靠近书房的院子,远远就看见檐下荫凉的台阶上坐著个人。

“同心?”凤泠走近些更是确定,带著疑惑开口,“你怎麽在这里?”

“等你啊,还能是做什麽?”同心眨眨眼,直起靠著柱子的身子,抱紧了怀里的比翼站起来。

“你……”怎会知道我来这边?凤泠顿了顿,还是没问出口,“怎麽不进去等?”

“在外面还能吹吹风,况且你既是回来了,我怎麽敢随便进你书房?”

“乱说什麽,你想进来便进来是了,我在不在有什麽分别?”凤泠还是说不出硬话,推开门让他进去,只见同心抱著比翼直接走到内室把孩子放在软榻上。

“我知道,但让旁人看了总怕不好,好像我太放肆了些。”少年掀了帘子来到外间,带著淡淡笑。

“随你说吧。”凤泠轻叹一声到书桌後坐下。

桌上是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尘土的,笔墨纸砚也是整整齐齐,显见多日来并未倦怠了打扫──不过见那略微多少的笔和少了些的墨,也可知近日有人用过。

“你专在这里等我总不是只为了让比翼吹吹风吧,有什麽事儿?”将目光收回,男人略略抬眼。

“大师兄自是知道我的。”同心笑道,随便找张椅子坐下,“府里外聘的下人们这些日子都是轮流回去探亲,这事儿姐姐是托了我安排,所以顺便人员上也有些变动。”

“这些家里的事和我说作甚?你也知道我不管的。”凤泠随手翻著桌上堆的几本书。

“但……我让於家的园丁也回去了。”

“你……”凤泠看看他,叹口气,“於家又怎麽了?”

“大师兄你说呢?”

“於老爷的手段我也听过,的确不是什麽良善之人……但,怎麽说也是你姐姐的家里,你也不用乱动什麽脑筋。”

“若他做的事不仅仅是不良善了呢?”

“同心。”凤泠看不出眼前的人在想些什麽──从小到大,他好像永远搞不清楚这个受人疼宠的小师弟脑中有多少念头──而对於他的问题,也常常不知如何回答。他不愿对於老爷动手,虽说的确也因为他是妻子的父亲,但更重要的是,他亦是同心的父亲。“你想做什麽?”

“我若说了,你不管麽?”

“自小起,你要做的事情,我又何曾管得住了?”凤泠已不知是第几次叹气了,“这些事儿,你觉得好就去做,不必顾忌我们什麽。我也知道你不过是怕我事後又骂你才来说一声罢了,有什麽要帮忙儿的你也自己吩咐下去便好──这府中现下不听你话的,想必也没有几个吧?”

“还是大师兄知道我……只是……姐姐那边,还是不说的好。”同心浅浅笑著,“虽说她对於老爷也没什麽好感,但我想这麽点儿事,还是不要让大家连著操心,是不是?”

“沈鹏呢?”

“二师兄那边就随便了,反正我是不会说的,这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反正家里的事儿他更是不愿意管的,好不好?”

“还有旁的事儿麽?”凤泠没有直接回答,但少年已经知道了结果,“你过来只是为了这个?”

“还有就是看看你,还能有什麽?自打回来後就一直忙,眼看都要入秋了才终於闲了下来,我来看看许久没见的师兄,也没什麽不合适的吧?”同心仍是笑道,忽然听见内间一声低呜,连忙起身到内间抱了比翼出来查看,“哎呀呀,早知道就不带他过来了,刚说了几句话就出问题了!”转头看著书桌後的男人,“大师兄,我得带他回去换尿布了,要不一会儿哭起来可就没完了。”

“去吧。”凤泠挥挥手,在桌後垂下了眼。

“对了,一会儿可要去好好看看姐姐,她这些日子也忙得很,你们也是多日未见了。”

“知道了,这些事儿还不用你吩咐。”

同心抱著比翼出去了,没有关门,夏末的日光明晃晃的照了进来,地上斑驳一片。

凤泠放下手中摆弄的书册,微微侧头,拉开了一个抽屉,入目是各式各样的瓶罐,拿起最外面的一个,手中沈甸甸的分量让他又一次叹息──那个少年玲珑剔透的心肝儿里,到底是怎样的心思呢?





比翼 42





之後的一段日子,竟是过得平平顺顺的。灾後恢复的事务都逐渐上了轨道,剩下的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凤泠自是搬回了山庄居住,整日又是大半时间在书房中;沈鹏闲了下来也常常是闭门不出,自在房中临帖练功;所以整个庄子中唯一会常常走动的,只是同心罢了──今日抱著同心去看看老夫人,明日又带著娃娃在园子里玩,偶尔也去看看姐姐。

於素萝当家主母的气度是愈发浓了,老夫人见她事情处理得都还妥帖,索性完全放手,库房的钥匙也交了出去──偌大的家务,也就全都担在她一人身上,同心闲著的时候也就帮她做一些,算是分担。

“姐姐,清单都在这里,我核对帐册之後应该没什麽问题。”

“著什麽急?”於素萝把清单帐册放好,看他额上竟微微有汗,递了块帕子过去,“还真是少见呢,都入秋了怎麽还有汗?”

“还不是比翼闹的?”同心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越大越是调皮了,睡得时间少了醒著的时候就知道闹了!虽然现下和孙嬷嬷也熟了,但想找我的时候找不著闹起来更是厉害了!”

“孩子不都是这般?”

“以後姐姐的娃娃定是很乖巧的,哪里和这个小子比?”同心撇下嘴,“孙嬷嬷带过多少个孩子,也说没见过这麽皮的。”

“谁知道呢。”於素萝移开了视线,盯著桌子上绣了一半的帕子。

“姐姐,没事儿的时候还是多歇歇吧,这些帕子枕套什麽的,让丫头们做就得了,要是你觉得绣工不好,凤家不是也有几家绣庄?让他们尽挑好的上来就得了。”同心也垂眼看向素白帕子上的半藤萝花,指尖抚了上去,“何必累著自己,这家中的事儿也是不少。”

“做惯了也不觉得什麽。”於素萝笑笑,自己又拿了个杯子倒茶,“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哪里还有这功夫儿?虽然面子上好像都是我在做大事,但下面那些最是烦人的细碎事儿不都是你帮我做的?”

“那些又算得上什麽?反正我也是闲著,我倒要谢谢姐姐能分我点儿事做呐。”

“说笑。”於素萝喝口茶,也不知再说些什麽好──她自己也是不明白啊,明明是想好了一定要对这个弟弟好的,但总是不能如同以往那般的热络,许多话,就算是到了嘴边也是说不出的。

“好了,姐姐得空儿多歇歇吧。”同心笑著起身,“我还是要回去看著比翼的……剩下的那些活儿,明天或是後天送过来。”

“嗯,也不用太急。”於素萝点点头,又想起什麽补上一句,“用不用找几个人帮你?”

“要帮忙我自会找人的,姐姐你就不用担心了。”同心应了声,慢慢走出房间。

已经入秋了,日光柔和了下来,园子中的花儿开得也没有那麽绚烂,当季的菊还未到时候,湖中的荷也多是残容,满了籽的莲蓬倒是挺精神。

同心慢慢走著,倒也不像他自己说的那般著急──比翼是临出来刚刚哄睡下的,上午又闹了半天,没有一两个时辰是醒不了的。偶然抬首,只看一个身影飞快的闪躲在柳树後。

“谁?”

“没有人!”树後的人也不知是玩笑还是糊涂了,喊了出来。

“黄!,你见我躲什麽?”

“同……同心少爷……”黄!从树後蹭出来,一脸嘻笑,“我哪里……哪里躲你了?”

“还没有?跟个耗子似的。”同心忍不住笑出来,“我几时亏待你了?”

“那个……亏待倒是没有……不过同心少爷,那两个新的药方子我还没……”

“放心,我没要查你功课。”同心也知道近些日子让黄!背的东西太多了些,见他躲也是应当,“今儿药房里没事儿?”

“是啊!”听见不用背药方子,黄!立刻活泼起来,“夏天可是忙坏了,入了秋也真是奇怪,往年这时候总有几个病的,偏偏今年一个都没有。老夫人的补药也是只用我配就成了,是由丫鬟亲自煎的,可不是轻松了好多?”

“怪不得。”

“同心少爷,你去哪儿?找大少爷麽?”

“找他做什麽?”同心还是笑笑──找了大师兄,又能说些什麽?两个人见面不论说些什麽做些什麽总是觉得尴尬。“我送上门去让他说麽?”

“嘿嘿。”

“自己玩儿去吧,不过该背的方子可要给我用心,今儿不管你过几日我还是要查的。”

“我知道啦!”黄!听了这话忙是一溜烟儿的跑了,同心笑笑,随意慢慢走著,转过几个拐角,见湖边的小亭中一个男人正挥毫作画,不是沈鹏是谁?

“来了?怎麽一直不出声儿。”落下最後一笔,沈鹏仍是低头看著画纸,问著身後已经站了一会儿的人。

“没想到二师兄还有作画的心情,当然是怕吵了你的思绪。”

“在房中写字写得多了,偶尔也想换换心境。”

“我们师兄弟三个,只有二师兄你喜欢这个──师父当年的名家字帖,真真是全为了你一人准备似的。”同心走到亭子边坐在围栏上,看著静静的湖。

“你和大师兄都不喜欢,自然那些书贴只有我一个人看了。”沈鹏放下画笔,淡淡回著。

“也是,不过说也奇怪,人人都说练字是修身养性的,偏偏只有性子最好的你喜欢这个,性子不是越练越好?我和大师兄的脾气却是越来越坏了。”

“那倒也未必。”沈鹏抖抖袍子在他身边坐下,同样也是看著湖水,“师父师娘不是一直说你的性子最好了?”

“说不准是哄我开心的也未准,反正你和大师兄自不会和我吃醋,师父师娘当然夸夸我,让我少跟他们捣点儿乱。”同心弯起唇角,明明不过几年的时间,山上的那些事儿却是恍如隔世,“你看看我现在,不还是整日乱七八糟的给人添麻烦?”

“那……你还要这样下去麽?”

“二师兄,话不说明白,我怕我答得不如你心。”

“今年的冬日,还要看雪麽?”

“今年啊……怕是不成了。”同心笑著起身,“有时候觉著,陪著老人家过年,也是不错。”

“只是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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