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说……”凤泠顿住,只觉慌乱上心,“要走?!”

“大师兄是想问同心要不要走,是麽?”沈鹏也知道那分惶恐再怎样不会是因自己而起。

“你……”凤泠看到他了然的目光,却只能轻轻叹口气,“知道的。”

“同心与我说,这事儿完了之後他才能放下心来,比翼也大到可以断了奶带著出门了……”沈鹏抬头看著他,“我们总不好在这里叨扰大师兄一辈子。”

“我知道了。”凤泠缓缓起身,面上仅有的一丝酸涩渐渐沈了下去,“你有什麽东西需要收拾的我让下人去办,现在先随我去见父亲吧。”



“同心少爷,今儿来得怎麽这麽晚?”

“姐姐歇息了,我倒是忙了。”同心假意叹口气,“真是,也不知道姐姐何时才能好啊!”

“绿波,你别和他逗嘴,说总说不过他的。”碧痕侧身顶开帘子从内间出来,将手里的水盆递给绿波,“同心少爷,您可总算来了,少夫人为了等您还没睡呢!”

“我这就去,你可别念叨我了。”同心笑笑,径自入内。

“同心,你可来了。”於素萝刚刚听到他在外间说话,已经披好了外衣站起。

“姐姐坐下吧,等得急了吧?”

“想也是我不好,你这些日子已经是很累了,还要天天来看我。”一晃已是十数日过去了,自那日起不知她是不是因为伤心过度,虽是日日吃著同心配的药,身子还总是感觉虚。

“这有什麽的。”同心也随她坐在床边,第一件事还是轻轻扶住她的手腕,“今日好些了麽?药都吃了?”

“已经好许多了,有你叮嘱,碧痕绿波一天三次盯著我吃药,哪里敢忘?”於素萝淡淡笑著,“不过这次的药也真是苦,不比你往日给我的那些药丸。”

“自然……”同心松开她的腕子反手握住了姐姐的手,“平日只是补药,多加些蜂蜜或是利口的都成,这次你喝的却不一样。”

“不一样?”

“姐姐,你自己难道不知麽?”同心的笑许是开怀的却带了点模糊,“这种事却要让我这个当弟弟的来告诉你,也未免太煞风景了。”

“同心,你说什麽……”

“姐姐,你有孕了。”同心淡淡的说出结果,“已经两月有余了。”

“什麽?”

“姐姐不是一直觉得身子虚麽?一直都不知道为了什麽吧?弟弟我这不就告诉你了?”同心浅浅笑著,握紧她的手。

“你是说……同心……真的?可是真的?”震惊之後潮涌而来的是惊喜,於素萝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没有骗姐姐?”

“这麽大的事情,我怎麽敢说笑?”同心安抚著她,“其实我也是出事那日才知道的,索性你平日身子还康健,调养就好了……不过,要是我早些知道也不该那样做,万一有个好歹……”

“同心……同心,这……这有什麽的,现下是不是没事儿?”

“自是没事儿的,不过那天有些动气这几天的药下去也是好了,不过……这身子觉得虚是自然的,毕竟是不一样了。”

“同心……”於素萝已经不知说什麽才好了,孩子……她终於有了个孩子了!是凤家的第一个孩子啊……成婚一载有余,与夫君之间只算上平淡,本以为要等好些日子的……不想,不想却有了个孩子!

“唉,姐姐,喜事儿嘛,哭什麽呢?”同心忙伸手擦去她颊边的泪珠儿,“我不是一直不让你动气?就算有药调养著也不能这般啊……还是,你怪我告诉我晚了?”

“晚几日怎麽了,不是你告诉我我还是不知呢!”於素萝被他说得也不好哭了,自己抬手擦擦泪,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姐姐不怪就好……喏,有个东西我倒是要提前送给娃娃的。”同心拿出一个小小的景泰蓝球形的坠子,已然连了根银色的链子。

“等我生了再说也是不迟的。”

“怀胎十月,怎麽说离生产还有半年多,到时我是否还赖在这里也说不准呢!”同心笑著把链子放入她手中,“这链子和景泰蓝的坠子值不了什麽钱,可这坠子里的东西可是万金难求的,有个好笑的名字,叫做‘贪生丸’。”

“贪生丸?”於素萝捏紧了手中的小球,轻轻晃动,能觉出其中有物。

“是我师父起的名字,这药功效神奇,即是极重的伤服下去,也能保住姓名,当然叫贪生了。不过这药随好却是极其难炼,师父穷极一生不过炼了十数丸,过了这许多年,剩下的不过七丸,我自己留了一丸,剩下的就给你腹中的娃娃和比翼平分了,你总不会说我私心吧?”

“不,这麽珍贵的东西你给了我我还有什麽好说的……”

“那就好。姐姐,时辰不早了,也该睡了。”

“同心?”於素萝见他起身,知是要走了,“那……那也好,有什麽事儿,我们回头慢慢说。”

“嗯,不过……姐姐,你已经有孕的事儿,还是过两日等身子完全养好了再说,好不好?”同心忽的停下,转头看她,“连碧痕绿波也不能告诉,又岂有丈夫公婆不知道让她们先知道的道理?”

“好。”见於素萝点头应了,同心这才步出房门。

夜凉了,秋日渐深,那一份清冷也浓了起来。但因是中秋将至,园子里打扫的极为整洁,也稍有些张灯结彩的意思,不过应应景而已──现如今的凤家,怎样也不可能全家团聚的。

缓缓停下脚步,风从颊边滑过,传送著不知名的信息──月是将盈的,到了後日就是圆满的一轮,最起码,他们兄弟三个,应该能坐在明月下,喝杯酒吧?

“同心少爷,这麽快就走了?少夫人特地嘱咐我们等你来了就给热上的汤你也不喝了麽?”未到院门,看见绿波提著食盒进来,“让奴婢白跑了一趟。”

“你和碧痕姐姐喝了吧,天凉了你们也该补补。”同心笑答。

“我们跟著少夫人吃的还不好?不瞒您说,这汤做了出来我和碧痕都有份儿的。”

“多喝些总无妨。”同心再次抬头看看天际,“绿波,今晚睡觉别忘把院门闩好,姐姐这几日身子虚,外面有什麽动静你们也莫管,安心陪著她就是了。”

“这是……”

“别管那麽多,听我的话就是了,无论如何夜间也不要出来。”

“知道了。”绿波听他少有的急躁口气,也没再多问。

燕同心终於迈出了院门,听著身後绿波插上门闩的声音,长长松了一口气──就是这两日了,不知道今晚是不是能平安度过。

不过,世事总是不能尽如人愿。

“同心!同心!同心!!”

“唔?”剧烈的摇晃和急促的呼唤终於让少年的瞳对上了眼前的人,凤泠和沈鹏焦急的面庞让他微微一愣,“怎麽了?”

“怎麽了?!同心,你不知道?”

“知道什麽?”燕同心对著大师兄笑笑,缓缓站起,抖抖方才跪在地上弄脏的衫子,发现那一角上有著鲜豔的血色。

“你……”沈鹏亦是满脸震惊。

“二师兄,你当我傻了麽,我自己做的事情自然是清楚的……都处理好了麽?”抬起手臂感到一阵刺痛,方想起自己也是受了伤的。

“官府的人已经走了,尸体和伤者也都带走了。”沈鹏答著,“你的手……”

“没事儿,一点儿小伤罢了……他死了吧?”同心略略皱眉,按住了伤口,“我下了那麽重的手,应该没问题了。”

“嗯。”沈鹏点点头──这是一场混战,但因早有准备,凤家的主要院落都有专门人员巡视,所以对方未动手就受到了重创──但,当他赶到同心这边时,只看见少年的短剑深深刺入了男人的身体……随後,双方都缓缓倒下了。

“你自己也不知道小心,竟然也能被他用你的剑划伤!”凤泠长长出了一口气,言语间有些不客气,“平日真是倦怠练功了。”

“大师兄,我後来不也得手了?就别再说我啦。”同心笑笑,脸色有些发白,“二师兄,清越堂的弟兄们怎麽样?”

“燕公子,我们兄弟只几个受了皮肉伤,大夫已经给包扎好了。”沈鹏身後的黑衣大汉站前一步。

“真是不好意思,明明是来帮忙的……”

“燕公子不必这麽客气,您是我们堂主的恩人我们如此也是应当。”黑衣大汉抱抱拳,“既然事情已经办完我们也就不多叨扰了,这就告辞。”

“那也好,替我向你们堂主说声谢谢。”同心也不多留,“路上小心。”

“是。”大汉再次拱拱手,转身离开。

“大师兄,二师兄,我想回房歇歇,这里的事儿就交给你们了,可好?”

“你的伤……”

“我自己会处理……明日可是中秋,我还等著与你们两个喝酒,自是要好好歇著了。”同心又笑,但面色还是白的让人有些担心,“剩下的事儿,就都要拜托给你们两个了。”





比翼 49





明月当空,深色的夜幕点缀著几颗明星,无云。

这本应是个极好的中秋,天气正是合宜,但在凤家却是不同。经过了昨晚的一场劫难,人心仍未抚平,家宅院落也尚未收拾妥当,哪有过节之心?不过让厨下准备了水果糕饼,一起用餐,略表意思罢了。

“姐姐晚餐也没吃几口,还是不舒服麽?”

“同心……”於素萝停住脚步,回头看著少年,泪落了下来。

“姐姐!又哭什麽?旁人看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同心搀扶她缓缓向她的院子走去,“别哭了……是怨我吧?”

“我……”

“姐姐不说我也知道的……”同心的面色有几分惨白,带了一丝丝的苦笑,“姐姐是怕了我麽,也是,我做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又怎配在姐姐面前出现?”

“不,同心……”於素萝也大概知道昨日凌晨发生了什麽事情──那个男人终是死了,虽然已经痛恨多年但毕竟是亲生的爹爹,也免不了伤心,再加之……“他做的那些事儿是死有余辜的,但怎样也不该是你动手啊……再怎样,再怎样……他毕竟是……”

“姐姐,说那麽多做什麽?反正事已铸成,所有的罪过也我一个人来背就是了。”同心拍拍她的手,“这许多年我也没有这个爹,他也不想要我的,现下却又来要害我最亲近的人,我又岂能不恨他呢?任他是谁我也不放过的。”

“同心。”於素萝轻轻唤了声,也不知该说什麽。

“好了姐姐,不说这个了,晚上你还是没吃多少东西,胃口仍不好麽?”

“那月饼甜腻腻的,吃不下去。”

“那是当然的,我吩咐厨下做了多做了金糕,倒可以多吃些开胃──你这事儿,明儿就和伯父伯母说了吧,这祸事过了老人家不免有些灰心,看著心境平复了早些告诉他们,也好让家里添添喜气。”

“嗯。”

“那好,我也该走了,姐姐也要睡了。”

“你……也早些休息。”

“怕是不成了。”同心笑著起身,“我约了师兄两个一同上山赏月喝酒──借用大师兄一个晚上,姐姐总不会生气吧?”

“这又有什麽……”於素萝不著痕迹的叹息融入在话语中,“穿暖些,别著凉。”

“好。”同心点点头,转身离去前又顿住了脚步,“姐姐,要保重啊。”



“大师兄,二师兄,这边。”同心在前面慢慢走著,侧过头,一轮明月挂在天际,“在这里住了许久,我想你们定是还没去过那里的,只有我这满山乱跑的野猴子知道。”

“不过赏个月,非要走那麽慢麽?”凤泠跟在後面,踏过凹凸不平的山路,“何时才能到?”

“快了快了,山路自是慢慢走才有味道──大师兄,二师兄拿著东西都未说什麽了,你也不要那麽多抱怨啦。”同心用力向上蹿上一块大石,抬头看著前方,“到了那里,你们决不会再说我的。”

绕过山峰的怪石嶙峋,就在悬崖之上竟是出现了一块小小的平坦之地,宛如凭空冒出一般。

“怎样?我就说这里最好了吧!”同心扶住散落的一块大石坐下,稍有些喘,“连桌椅都是现成的,为什麽以往没有人发现呢?”

沈鹏把手里的提篮放在正中平坦的大石上,将其中的东西一一取出摆好,只是淡淡的说了两个字:“好了。”

“喝酒吧!”仍是同心笑嘻嘻的声音。

月光如水,酒醇如蜜,三个人好像都没什麽话说,只一杯接一杯喝著,间或停下来互相看看,却又是静默无语。

“呃,呵呵……我们何时变成这个样儿了啊……”同心喝得很快很急,脸却是愈发的白了起来,笑嘻嘻的神情带了几分模糊,“大师兄,二师兄,我们有多久不在一块儿喝酒了?”

“一年多了。”沈鹏默默喝干杯中酒,慢慢答道。

“一年多了啊……哈哈……”同心显出几分醉态来,“我们在山上的时候,你们记得不,都是我偷偷跑到师父的酒窖里偷酒出来,拉著大师兄二师兄一同喝的。”

“那时候为了这个师父罚了你多少次?我们怎麽会忘?”喝了些酒,凤泠也好似放松了些,长长叹一口气,“可罚你看书你不嫌烦,让你整理园子定是让我们两个帮忙,就是让你练字也照样是鬼画符……师娘也最是舍不得你,最後师父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随你去了。”

“是啊,要不是我去了师父的酒窖,怎会知道原来不擅饮的师父藏了那许多好酒?”同心笑笑,放下手里的酒杯,“记得那时候就算只有小小的一罐酒,我们三个也会你一口我一口的分食干净,还一同将酒罐藏起来免得被师父发现……”

“你们总是让我藏著酒瓶,明明知道我是最不会藏东西的。”

“哈哈哈,二师兄,就是知道你不善藏东西才叫你拿著的,师父就是算计半天也想不到最老实的二师兄你也会瞒著他!”同心哈哈大笑起来,紧著灌了好几杯酒下肚。

“可说来说去,师父始终最疼爱的还是你……”

“大师兄,有谁不疼他呢……”沈鹏慢慢接上话来,平日沈默的他话也多了起来,“山上就我们五个,师父师娘爱护不说,就是你也是疼他得紧,就算同心犯了什麽错儿惹了什麽祸,你还不是拉不下脸来不理他?更何况我这个软心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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