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柳清君笑容淡雅温润,将孩子交到她的手里,“你抱抱他吧。”

裴菀书慌忙伸手,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过来,因为不足月,他小的可怜,身上甚至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一双眉毛淡淡的几乎没有,细长的眸子闪动着看似柔弱的光芒。

“宝宝!”她笑起来,伸出手指轻轻地点了点他的嘴角,他立刻张开小手握住她的手指,塞进嘴里开始吸吮。然后翻眼看着她笑,清亮似琉璃,却又瞬间大大的,瞪着好奇的光芒。

“他饿了!”她惊呼起来,想抽回来,却被他用力地抓住,便不舍得拒绝他,随他用力的吸吮她的指尖。

“这是他现在最喜欢做的事情。”

柳清君笑笑,看着她脸上洋溢的喜悦,母性的光辉让她瞬间光彩照人。

“菀书,”他思量了一下,开口。

“嗯。”她应了一声,却仍然专注地逗弄婴儿。半晌没听他说话,便道,“给他起个名字吧。你是他的救命恩人。”

柳清君凝眸看着她的侧脸,笑了笑,抿唇嗯了一声,“要是你们相信我,我便给他起。”

“我们还有谁能相信呢?”裴菀书依然低着头逗弄婴儿,垂首轻轻地亲了亲他嫩嫩的小脸蛋。

“去那边亭子里坐吧。”柳清君下意识伸手扶了扶她,两人走去浪子外面的亭中在栏椅上坐下。

“柳兄不必费心思,就随便给他起一个,即兴的才好。”她笑着看他,低头看到婴儿对着自己笑,露出粉嫩的牙龈,不由的也笑起来。

“那就叫他沈君惕吧,小名无咎。”他思虑了一番,终于想了个名字。

“沈君惕,无咎。周易乾卦说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她轻声念着,缓缓点头,然后对着婴儿轻笑道,“宝宝,你有名字咯,你叫沈君惕,沈君惕,喜欢吗,小无咎!”

她伸指轻轻地点了他的唇,婴儿便笑得“哈哈”大声。

过了一会,柳清君轻声道,“菀书,他身体不好,不能总在外面吹风,我抱他回去吧。等他身体好了,你再自己带他。”

裴菀书心头内疚,虽然万般不舍,却也只能如此,将孩子放进他怀里,“他留你在宫里,会不会有危险,你该早点离开才是。不用管我。”

“沈睿留我给陛下诊病。并无恶意!”他笑了笑让她放心。

“你不用骗我,我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什么都不能担当。我没事的。”她轻轻地说着,鼻端嗅到他清雅的气息,顿了顿,又道,“柳兄,我想拜托你。”

柳清君微微一愣,没有动,“菀书,你这是说什么话?”

“别拒绝我,如果可能,请你,带着孩子离开吧。越远越好。去过自由的日子。”

听出她声音中的悲伤,柳清君几乎无法抑制自己,忙抓住了她的手,“菀书,别做傻事。沈醉只是去北方而已,他会回来的。”

“柳兄,我没做傻事,想都没想。你放心。我就是想如果你和孩子离开了。我,也没什么牵挂,以后沈醉来接我,便也方便。”

说完自己笑了起来,任谁都听出她在说着痴心妄想的话。

“菀书,别担心,会有办法的。”柳清君垂首凝眸,深深地注视着她,“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会让你和孩子离开这里。”

“不,别这样,不要把整个香雪海,和你自己的事情都搭进去,柳兄,如果为了我好。不要再这样做。我不想背负着包袱和内疚。我会等沈醉回来的。你们都放心。”说着笑了笑,推了推他,转身走下凉亭台阶。

走出海棠花丛,回头朝他挥了挥手,泪眼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他的脸,忙回身跑回房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看似淡的像水,可是裴菀书的心却犹如瀚海波涛,每日牵扯挂肚,却偏偏一点都不肯流露出来。

那日回宫,西荷被派去伺候翠依,翡翠奉沈醉之命已经带着胭脂离开京城。明光黄赫随着沈醉去北方。解忧杜康被沈睿赶出宫去,不许踏进宫门半步,再见到格杀勿论。柳清君说他们已经回去香雪海那里。裴菀书便也放了心。

如今她身边只有永康还能说话。除此之外便是对沈醉无休止的思念和担忧。

虽然柳清君没说,沈睿没透露,但是从永康那里还是了解到一些,她生孩子那几天,宫里杀了很多人。

看似没有联系,可是仔细想一想,也能猜出是柳清君和沈醉的人。想起皇帝的手段,便更是心惊,等得煎熬。

是夜,一弯下弦月孤独地勾在东天,幽蓝空渺的天空显得清冷而孤寂。椒房殿,一地华光,满室馨香。

柳清君替皇帝诊了脉,淡淡道,“陛下如今除了早就内伤,其他只要假以时日便没有大碍。”

皇帝微微颔首,凝眸看着他,“柳先生医术高明,见识不凡,不如此后长留宫中,朕定然不会亏待先生。如何?”

柳清君目光清澈,静静地注视皇帝,“陛下若是不想要商民的命,商民可否请求过民间逍遥的日子?”

皇帝哈哈大笑,“先生是不相信朕的承诺?除了丞相,其他的任君挑选。新君继位,先生也将是栋梁之才。”

柳清君依然摇头,“陛下,商民没有此等抱负,如今天下大治,一片清平,实在不用商民献丑。若是朝廷需要,商民自然无不应允。”

“既然先生如此,那朕倒也不便强求,不过既然先生喜欢经商,那么朕还想跟先生商量一下合作的事情。”

淡淡一笑,“官商合作,向来无往不利。商民怎敢不从?”柳清君起身,一撩衣袍,飘然下拜。

皇帝默默地注视着他,“柳清君,不管你是哪里人,从今以后只能做大周的商民,你想要钱,还是权,朕都可以满足你。”

“谢陛下,商民本就是大周子民。”柳清君淡淡地说着,抬眼毫无躲闪地对视皇帝的眼睛。

“如此,甚好。”皇帝又是一阵大笑,笑得太过,捶胸咳嗽了几声,“朕的身体也到了极限,你也不必安慰,朕都知晓。”

柳清君微微蹙眉,朗声道,“陛下,旧伤虽然难治,但是也不是不能。”

皇帝眉头一挑,脸上闪过一丝惊异,“真的?坐下说话!”

柳清君颔首,谢恩,垂手落座,“天下有颗东海之泪,可疗奇毒,治百病,增加内力,对于内伤更是见效最快。”

皇帝重重叹了口气,哼道,“这不过是说笑,谁真的见过?”

柳清君敛眸浅笑,“陛下,瑞王能救陛下。”

“沈醉?他有东海之泪?”

“虽然没有,但是他吃过一颗。虽然其他不行,对于疗内伤却完全可以。只要瑞王助陛下打通任督二脉,每日帮陛下内力疏导,类似洗筋伐髓,不出半年,必然痊愈。”

柳清君双眸清湛,直视皇帝的眼睛,从他深邃的眼中看到惊异和不可思议,有对生的眷恋,对沈醉的犹豫。

“柳清君,你想用这样的办法救他?”皇帝冷笑一声。

柳清君淡笑,拱了拱手,“若是无效,陛下自然可以想杀谁便杀谁,在下绝无怨言。”

皇帝点头,笑道,“好。”转身对着门口道,“何其,传令,急召瑞王回京。”

转眼秋高气爽,残荷枯萎,金风过塘。

闲逸居竹叶纷落如雨,沈醉许诺的竹林长亭早已经修好,却无人来赏。

裴菀书漫步林间,回忆着两人的点点滴滴,秋风秋叶秋意浓,脚下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仿佛深夜两人喁喁低语。

沈睿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倚在一棵挺拔修竹上,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才道,“父皇早就下令,这几天四哥就该有信了。你担心什么?”

回头看着他,林间阳光疏漏而下,落在他身上,斑驳光亮,这样看,沉静的他似乎和沈醉更像。

“沈睿,既然你四哥不在,我想回王府来住。”她踢了踢脚下竹叶,缓缓说道。

“孩子在宫里,你自己住在王府算什么?而且柳清君不是也在宫里吗?”沈睿盯着她,有点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我想,他回来的时候,在王府看到我。”她笑了笑,向他走近,随即却转身走上石阶小道,上了风雨长亭。

绿瓦红柱,翘脚飞檐,雕花门窗,是她喜欢的样式。

“你忘记了吗?你已经不是瑞王妃了!”他淡淡地说着,提醒她这个事实。

裴菀书冷笑,回头睨着他,大声道,“我早就不想做这个王妃,可是我是沈醉的妻子,这个谁都无法改变。”

“他已经休了你。”他静静地陈述这个事实。

“除非他亲口说,我不会相信,不,就算他亲口说,我也不会相信!”她笑起来,迎着林间猛烈的阳光,神情肆意讥讽。

沈睿叹了口气。

“你告诉我,皇上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休掉我?当初让我嫁给瑞王的也是他。难道这就是帝王之道吗?”她从语气到眼神无比讥讽鄙夷。

沈睿蹙起眉头,心头有点火起,“因为父皇答应裴大人,要保护你的。”

裴菀书笑起来,“是呀,保护的很好呢。从头到脚利用地彻底。”

“孩子和他,你选一个。”他凝视着她,隔着杆杆修竹,目光清冷幽暗。

“沈睿,我都要。一个是我丈夫,一个是我儿子,我并不贪心。那本就属于我的。”裴菀书讥诮地看着他,不屑道。

他笑了笑,随即道,“回宫吧。”

秋阳浓烈,风乍起,落叶舞罗裙,笑颜如花。影子在身后,独自凄凉。

“沈睿,你不能拿我儿子来威胁他,他是你四哥,是你的兄弟。”

“算是吧。”

“我并不怕死。”

“你敢!”

“你们以为我们不敢,所以总是处处拿捏我们?”

第一百零七章

一回宫,裴菀书便觉得气氛不对,永康哭丧着一张脸,双目红肿,似是哭过。问了宫婢,说是黄侍卫来过。

黄赫?裴菀书一惊,心头一喜,沈醉回来了?想着便想往外跑,却又不知道去哪里。

“菀书姐姐!”永康立刻唤住她。

“永康,到底怎么啦?黄大人欺负你啦?”她咯咯笑起来。

看来柳清君果然没骗她,说沈醉一定会回来,果然会的。

“他……”永康哽咽了一下。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气喘吁吁地喊她,“小姐!”

裴菀书回头看是西荷,忙喜道,“西荷,娘好吗?你怎么来了?”

“小姐,夫人,很好!”西荷手扶在门框上,身形却晃了晃。

“西荷,你不要说,不要说。”永康立刻跑过去拦住她。

“西荷?永康?”裴菀书疑惑地看着她们。

西荷慢慢地推开永康,艰难地走到裴菀书身前慢慢地跪下,泣声道,“小姐,王爷,他,他回不来了!”

裴菀书仿佛不认识她一眼,好奇地看着她,半晌,才笑道,“你们胡说什么?”

永康早哭成了一团,跌进宫婢的怀里,西荷握紧了拳,还是说了句,“小姐,爷,在和北方八部谈判的时候,遭遇刺杀,他--”

“别胡说!”裴菀书厉声地打断她。

“小姐,黄大人已经将爷的尸--身体运回来了。”西荷泪流满面,几乎睁不开眼睛。

裴菀书身体晃了晃,笑道,“你们少来唬我。”说着便往外走想去找柳清君,西荷忙追上去。

柳清君的房里没人,她又去找沈睿,依然不见。

她咬着牙决定去面圣。却又在殿门口被人拦住。隐约听到里面绝望而讥讽地大笑声,那声音里透出无限悲凉似乎由高处瞬间跌到低谷的绝望。

忽然想起柳清君说过似乎说沈醉可以帮皇帝疗伤,真是莫大的讥讽。

她冷冷地想着,转身回去。

殿门口的侍卫见她走了,立刻进去禀告沈睿,他沉着脸答应了一声,却又似乎根本没听见。看着床榻上的皇帝瞬间如同没了生命力一般委顿下去,心头既痛又恨。

心头有一股怒火,却不知道对谁发泄。

他想亲自带兵,扫平北方八部,不管能不能打得过,便是拼个你死我活,也强于这样憋屈。

心头思绪激涌,面色却依然冷沉,静静地看着床榻边上的柳清君。

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柳清君回身看他,然后回身看了一眼大笑后一下子苍老了十岁的皇帝,不无讥讽道,“陛下,瑞王殁了,陛下如愿以偿了吧。”

“柳清君?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低贱的商人,敢这样跟朕说话?”皇帝突然抬头,冷冷地瞪着他,双眸赤红。

柳清君无惧地盯着他,“在下贱民一个,如今也无用处了。陛下随意处置!”他淡淡地说着,没有流露出一丝惧怕的模样。

皇帝虽然濒死,但是却依然有理智,毕竟他早就做好赴死准备,只不过自己给了他一个希望,如今那希望是被他自己打碎,要恨也烧不到别人。

况且广仁帝能走到如今地步,自然不会冲动地失去理智。香雪海还在,如果杀了自己,香雪海一乱,只怕也没那么容易收拾。大周的商业就会受到重创。

如果他不想新君即位面临南北夹击危险的同时还要应付国内商业溃散,农业凋敝,就不敢动他。而且连他想保护的人也不能碰。

他赌皇帝会如此,所以越发的镇定。心头却挂念着裴菀书,不知道怎生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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