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三月的曲水流觞大会,依然绚烂多姿。今年又比往年更加盛大显赫,因为皇帝亲派了四皇子和八皇子出席,可以从中结识青年才俊。

而沈醉的计划便是借三月踏青时节,带着裴菀书和翠依离开京都。他们的计划,如今沈醉声势烜赫,看不惯他的人越来越多,二皇子和旧太子的人对他更是虎视眈眈。如果郊外踏青,遇到什么意外也是常事。

况且,踏青时候,周围多有相识之人,他们可以做见证,如此一来,万无一失,也不会连累任何人。

裴菀书唯有一个遗憾,就是花追风,她告诉翠依和沈醉,花追风约他们瀚海江湖,天涯归处相见。可是实际她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花追风或者时日无多,或者在宫里密谋其他的事情。

太子妃跌倒在湖面很可能有他帮助。他和二皇子也很可能互相利用。他受了那么多的苦,如果要报复,那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相约的生活那么美好,让她没有去想那么多。

能够离开,就好吧。

不再去管那些烦心的事情。

裴府的桃花开得灿烂,这些都是裴菀书小时候缠着父母栽下的。他们家没有珍稀花种,只有最常见的梅兰竹菊。

想起父亲将她抗在肩上,一边散步一边给她讲故事,那样的场景十几年了依然历历在目,想起来让她眼眶湿润,心酸莫名。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一家人,快快乐乐地在一起。

可是谁让她爱上了沈醉,一个皇子,一个不被皇帝认可想除之而后快的皇子?

“小欢,你怎么有点心不在焉?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大娘回头见裴菀书微垂了首,脸上有一种似乎是悲伤的神情,心里有点纳闷。

翠依忙揽着裴菀书的肩头,柔声道,“这丫头在害怕吧,有身孕的人,经常会有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裴菀书忙敛住心神,笑了笑,“是呀,都快四个月了,肚子却不见大,娘你说会不会以后很小呀!”

大娘一听笑起来,“傻丫头,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娘怀着你的时候,那才是小呢,都五六个月肚子都不显大。”

裴菀书一听,皱起眉头叹道,“啊,那肯定了,所以大娘你看我不就是很小吗?可是我家儿子要是很小,那--可怎么办呢?”

大娘拉着翠依大笑起来,纷纷说聪明人有时候犯傻更可爱。

“夫人,宫里头来人,说是接小姐进宫去!”接替东梅的丫头银杏过来禀报。

裴菀书和翠依互相对望了一眼,心下微微忐忑。她这是来和大娘告别的,然后她就要带着西荷解忧邀请翠依去府上小住踏青,沈醉外面的人已经安排好,只是城里皇家侍卫太多,不便行事。

这个时候,宫里来人是什么意思?而且怎么会单单找她呢?

大娘立刻准备,让西荷翡翠好好跟着,别让小姐有任何闪失。

几人应了,准备妥当,便出去上了马车。本想看看如果就两三个宦者便将他们打晕,假装不知道离开就算,谁知道却是沈睿的银羽卫,个个武功不俗,西荷等人未必是对手。

裴菀书只好带着西荷,让翡翠想办法回去告诉沈醉知道。一路上想了很多可能,最不敢想的就是皇帝看穿了沈醉的计划,想拿她作要挟。

解忧驾着马车,稳稳当当的,可是她那颗心还是七上八下。

“小姐,没什么好怕的,不是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吗?”西荷很少看到她紧张,想若是母亲紧张会影响到腹中的胎儿便想办法宽慰她。

裴菀书感觉到她的心思,笑了起来,“什么必有路,是车到山前必翻车!”

两人呵呵笑起来,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

马车行到宫门,沈睿懒懒地脸色不耐地站在那里。

一看是他,裴菀书定了定,对解忧道,“我们回去!”

解忧刚要调转车头,沈睿却飞快地勒住马缰绳,裴菀书只得下车。

“小八到底怎么回事?”她皱紧了眉头,沈睿却笑了笑,看她万分不悦的样子,讥讽道,“皇宫就让你那么害怕?”说着招呼了肩舆让她乘坐。

裴菀书也不跟他争执,上了肩舆,沈睿便和她一路往华歆宫去。

“是永康找我?”她惊讶道。

沈睿点头,“是呀,我也没说是父皇找你!”看向她的目光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不是和你四哥去曲水流觞大会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裴菀书心头担心沈醉。

沈睿忽然歪头勾着她,眸子里清光淡冷,“四哥要忙的事情多呢,早就被父皇召进宫去了。可能是那个霹雳堂的事情吧。霹雳堂满门被灭,父皇觉得蹊跷,我查不到什么。父皇便交给四哥处理。”

风波乍起

永康一见她来,开心地大跳起来,笑道,“还是小八有办法,最近我们想找姐姐玩,但是四哥总是说你不方便,不许我们去打扰你,小八便说找你来玩。”

说着便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无奈地叹了口气,握上永康的手,“你也够淘气的,去府里玩,你四哥能说什么,不要总是编排他。他没故意不让你们去玩!”说着又回头瞪了沈睿一眼,“安王殿下不要去办公务吗?混在女孩子堆里算什么?”

心里气他如此,见他一脸无辜的样子更是来气,又想着沈醉那边安排好了,自己从永康这边回去,是不是还能赶上,心头隐隐不安。

“我不过是好心,你如此对我,也罢,我还是走,免得碍你的眼!”沈睿哼了一声,却还不走。

永康看着他笑道,“小八,你别小气,姐姐才不是这个意思。你去忙吧,有好玩的我们不会忘了你的!”说完拉着裴菀书往房中走,“姐姐,我们那日掰儿掰囡了,你肯定会生一个白白胖胖大小子的!”

裴菀书轻笑,如果两根车前草拉一拉就能预知生儿生女,那倒是好了!

“姐姐,你别不信,小八说宫里后山上的草很灵验,他特意去踩来的呢,不信我们一起去试试看!”永康却忽然执拗起来。

裴菀书也不与她争执,“那就托公主姑姑美言,到时候我们家小子多给你磕几个头。”

“啊,我可不敢!”永康忙笑眯眯地摆手。

“他给姑姑磕头,哪里就不敢?”

“说不定他可是未来的小太子,我自然--”

“永康?”裴菀书猛地打断她,双眸圆睁地盯着她。

永康撅着嘴,疑惑道,“姐姐,我哪里说错了吗?小八说父皇想要四哥做皇帝呀,而且我们也觉得四哥最合适,到时候你就是皇后,他自然是小太子,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啦?到时候你管着后宫,我们一起出去微服私访,是不是很威风?”

裴菀书眉头紧紧蹙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一点苗头也没看出来皇帝想让沈醉做新君?沈醉也不曾说过。

难道是因为如此,他才急着要带自己走?

不对,她直觉得有什么不对。

“姐姐,怎么啦?乐坏啦!”永康笑嘻嘻地拉她的手,然后低头去听她的肚子。

裴菀书下意识地后退,躲开她。

永康诧异地看着她,一脸不解。

“永康,这样的话,别乱说,你,会吓坏我的。”她抬手捧住自己的腹部,一颗心怦怦地跳个不休。

有什么东西,开始乱起来,是自己不知道的。

“姐姐,算了,这些事情我们不要管,给父皇和小八他们烦好了。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小八挑的。他早就说今天找你来,让我给你介绍看看呢。”永康拉着裴菀书的手,招呼宫婢出门。

“永康,去哪里?在宫里头,我们还是不要乱走的好!”裴菀书想劝她,永康却不容置疑地拉着她往外走,然后两人同乘一轿。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轿子停下来,永康拉着她的手出了轿子。

“姐姐,你看这里,以后做皇后宫是不是很好?”永康笑嘻嘻地指着一座雕梁画栋,翘脚飞檐的宫殿给裴菀书看。

被飞檐上的琉璃瓦片晃了眼,裴菀书觉得有点头晕。

“姐姐,我偷偷告诉你,这是小八偷偷听来的,没有告诉四哥和别人,有天晚上晚上母后好像跟父皇商量这事,小八听来偷偷告诉我的,乐死我了!”永康喜滋滋地说着,拉着她的手往前走,“这皇宫,要是你来管,四哥也不会弄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妃子,太太平平的,我们过得也舒心。那样该多完美?姐姐,你说是么?”

裴菀书一时间心乱如麻,忽然心头一跳,想起沈睿别有深意的目光,他,会不会知道他们的计划?

“永康,我们都没有准备,也从没想过如此,这样会让我们无所适从的。”她觉得有点没有力气,小腹处一阵阵地下坠,忙深呼吸。

永康本以为她会很开心,可是没想到她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禁有点内疚,想是太过震撼,有点吓到她了。忙拉着她的手,“姐姐,别害怕,你就当没听见,我们去走走吧!”

她一听到消息,立刻就开始拉着小八给裴菀书准备皇后宫,大周历代皇后住的地方都不一样,反正只要皇后在哪里,哪里就是皇后宫。

她提议沈睿便说在瑶华宫好了,那宫殿是五年前竣工的,但是一直没有人住,如此一看给裴菀书住再好不过。

“姐姐。我们快去看看,瑶华宫后面还有座小山呢,真的好大!”永康拉着她的手,喜不自禁,仿佛是自己得了最想要的宝贝一样。

裴菀书看她一脸兴奋神采飞扬,不忍心拒绝,按耐着疑惑随着她往里走,慢慢地去逛那些或金碧辉煌的大殿,或清雅韵致的楼轩。

越往里走,越是清幽雅致,或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或是兰草葱翠,亦或者桃花灿烂。冬暖夏凉,四时花开不断。

“永康,”裴菀书轻唤了一声,随即却觉察到不对,忙回头去看,却见跟着的西荷和宫婢竟然都不见,只有她和永康两人。

永康扭头应了一声,要领她去看转角的那座假山,有一棵几百年的古松。

“西荷!”裴菀书大叫一声,立刻拉着永康往一边走。

永康随即也意识到不对,“咦,她们人呢!”

“我们往回走!”她竟然没有听见西荷的声音,而且如果有危险西荷会提醒自己的,可是现在她竟然没有了踪影。

突然,一阵阴风四起,桃花纷落如雨。

永康一惊之下忙拉着裴菀书往一座假山边上退,将她护在身后,大喊了一声来人。

这座宫殿虽然无人居住,却常有人打扫,而此刻,她们竟然全都不见。

感觉到永康手心湿的厉害,裴菀书虽然也紧张却强自镇定,握了握永康的手,低声道,“永康,我们从最近的门出去,到了外面就好了。”

却感觉永康的身体越来越抖,见她脸色煞白,忙抱住她,抬手拍拍她的脸颊,“永康,别怕!”

“姐姐,这里,这里有鬼!”永康颤声说着,身体抖得像风中飞舞的桃花瓣一样虚弱。

“别怕,这里没有鬼,哪里都没有。”她慢慢地说着,扶着永康往回走。

“姐姐,你快自己走,不要管我。”永康如此说着却用力地抓紧了裴菀书的手,似乎后面真的有什么,让她嘴唇发青,看都不敢回头去看。

“永康,你看到的是什么样子的?”裴菀书扶着她,走得很慢,永康比她高大,加上有了身孕,几乎扶不住。

“他,他脸上黑黑的,除了白森森的牙,就是白白的眼球,没有黑眼珠,没有眼睑……啊……”她突然大叫了一声,伸手用力地去抠自己的喉咙,“不要来抓我,不要抓我,”

裴菀书蹙眉,将头上的发簪拔下放在袖中,一手紧紧地抱着永康,看来花追风的复仇竟然是从永康着手。将她吓成这个样子。

“你别吓唬人了,出来吧!永康是无辜的。”裴菀书抬眼看了一圈,却只有花瓣随风飞旋,落满了她的裙裾。

如果花追风是沈醉的师傅,那么他有能力让西荷一声发不出的。

“放了西荷她们,你想做什么,尽管说吧!”她总觉得身后如同有双眼睛,但是回身过去却又觉得依然在身后。

突然,四面八方响起隐恻恻的笑声,那声音仿佛是从一只破败的唢呐里发出来的一般,刺耳剐心的难受。

她猛地回头,却见谢小天站在她的身后,神情呆滞地看着她,那双本来澄澈如水的眼眸却如同被什么定住一般,目光哀伤地让人不忍细看。

“小天?”她微微蹙眉,然后用力地将永康搂起来,拍拍她的脸颊,低声道,“永康,永康,什么都没有,是人啦,快点起来。”

永康转了转眼睛,看着裴菀书,忙爬起来又将她顺手拉起来,戒备地看着谢小天。谢小天她在王府的时候见过一次,对他没什么印象,今日见他竟然在此出现,倍感疑惑。

“姐姐,他怎么会在这里?”永康转了个方向,将裴菀书挡在身后。

“可能是为了杀我的。”她淡淡地说着,看着谢小天慢慢地靠近。

永康厉声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阴阴的笑声再度响起,“公主殿下,老婆子是为了帮公主治病的。”

裴菀书忙回头去看,却见一个矮胖的婆子,身穿普通的宫廷奴婢衣服,一脸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

看起来有点眼熟,似乎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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