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顾青梵
身在狭小的空间里，眼前有两个窟窿，可以看见外面。
周身的金属质感告诉自己被封在一个金属盒子，或者棺材里。透过窟窿看到的情景告诉自己，是凤七少的杰作。
还算他有人性，把盒子立着放，而非横着，否则我只能看到天花板，而不是亲爱的单风炎，母后，凤七少。
凤七少甜甜的笑容敛了，换作耐人寻味的微笑，纯真无邪的目光没有了，换成心机难测的狡诈，软体动物般的体质也消失了，随意地坐在位子上，左腿搭在右腿上，右手抚着左手，动作漫不经心，却让人不得不警惕。
那份雍容高雅不是一朝一夕练成，也并非演戏，而是与身俱来的傲然贵气，张显出他不凡的身份。
左手的手指轻叩着椅子的扶手，凤七少懒懒地开了口：“依依姐呢？”
单风炎冷眼看他：“凡在哪里？”
凤七少视线往我这里一瞟：“只有我知道打开那盒子的方法。你先把依依姐还我。”
单风炎拍拍手。
一个女人被扔了进来。
凤七少不悦地皱眉，目光挪向女人被扔来的方向，左手无名指轻轻一勾，有人轰然倒地，大滩的血蔓延而开，凤七少得意地笑。
母后怒目而视，冰冷道：“凤七少，打狗也要看主人。”
凤七少道：“你敢伤害依依姐一根汗毛，顾青梵绝不会饶恕你。”
母后蒙着面纱，但我可以想见，她的脸色很难看。
地上的女人不感狼狈，只是扭动了下艰难地站起。
薄薄的单眼皮下是对充满智慧与沉稳的眸子。茶色头发剪到齐肩，蓬松而杂乱。
极少有短发的女子，发上不着一丝点缀，几缕额发顽强地翘着。
真是与众不同的女人。
姿色平平，形象邋遢，走在大街上准被人当疯婆子。凤七少看上她哪点？我当年又看上她哪点？
是眼睛吧，目空一切的冷漠。
看到她，凤七少眼睛一亮，“依依姐……”
“闭嘴。”
凤依冷喝，凤七少顿时露出委屈的神情。
“烦人。”
凤依眼角未施舍他一眼，凤七少委屈都不敢露。
单风炎没心情理会两人，追问道：“凡儿呢？”
凤七少笑道：“我自不会食言。”
他向我走来，脚步轻盈。在我面前站定，只见他肩膀微一耸动，铿地一声，我的视野扩大，空气也新鲜了。
凤七少维持着开门的姿势，捉弄得逞后的调皮嬉笑：“其实只要打开这门就行了，哈哈……”
察觉自己被甩了，单风炎脸黑了两层，“凤七少！你敢戏弄本太师？”
凤七少无辜道：“我没说错啊，只有我知道怎么打开这盒子，但我没说什么人都能打开而已。”
母后率先沉不住，一掌震碎身下椅子，紧接着一脚踹向凤七少。的确是用踹的，只是那速度之快力道之猛，就算是铜墙铁壁也要踹出个洞。
凤七少拦臂制住攻势，手肘一弯，勾住母后的脚。母后一个踉跄，很快另一只脚踢过去，直冲凤七少的脸。凤七少赶紧跳开。母后冷笑：“死要面子。”一个纵跃，两只脚齐击向凤七少胸口，整个人顺着他倾斜的胸口翻腾出去。
凤七少的身子被踢得横飞出去，撞向旁边看热闹的单风炎，翻身压住，冲我说道：“笨蛋，愣着作啥，带依依姐走啊。”
“休想！”母后吆喝，挺身拦截，却又一个踉跄，低头一看，脚踝处竟不知什么时候缠住一根细长的银线。
线另一端，凤七少左手无名指示威地勾动着，嬉笑道：“小炎炎，你再乱动我可要兽性大发了哦。”
我下意识地抓着凤依转身就走。凤依甩开我，不知哪滑出两个弹丸，朝前一扔，轰隆一声，墙壁轰然倒塌，硝烟弥漫中，有清香扑鼻。
嘴里被塞了一颗丹丸，我想没想就吞了下去。
凤依冲我道：“走。”
我跟在她后面，感慨到自己到底是逃脱不了跟在别人后面的命啊。
浓浓硝烟散开后，成为淡淡的烟雾。烟雾有毒，从一路走来昏倒一地的侍卫就可得知。
凤依骄傲道：“这是我最新炼出来的催眠弹，即使只是皮肤接触也会昏睡三个时辰。”
刚才给我吃的丹丸是解药。我在想，要是下次别人给我塞毒药自己是不是也会咽下去？
催眠弹不只两颗，凤依每走百丈远，便掷出两颗，爆炸威力不大，只够炸开墙壁，烟雾却是久久不散。
显然，她目的不是用毒，而是……炸路。
我看着被炸成平地的道路，那里原先是高宇阁楼。
真是强悍的女人。
这就是凤依，名闻天下的奇女子。超脱世俗的观念与超越常理的作风在她做来，是如此合情合理。
就象我问她，为什么非要把路炸平？多绕绕就走出去了。
她冷着说：麻烦。
……
这样的女人，先前为什么会被困住？
她说：我得需要炼炸药的时间。七少今天不来，明天我也可以出去。
对了，七少！他……被我们抛弃了。
凤依冷哼道：“专作多余无用的事，打乱我计划，我没找他算帐算仁慈了。”
可怜的七少，用心良苦人家毫不领情不说，还被嫌弃碍事。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我傻傻地问。不知为什么……我有点怕这女人。
“你跟着我走。”
哦。
恩？我为什么要跟？！
当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时，我和凤依面前已出现一队接应她的人马。
最前面那个，一袭黑色劲装，黑色披风无风自动，森寒的鬼头面具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看向凤依。
鬼面具是用洁白无暇的寒玉雕成，面目狰狞却远不如那双眼可怕。
只是被他盯着，就有浑身被冻僵的感觉。
所谓以眼杀人，不过如此。
凤依走向他：“青梵。”看向我，“没想到他这么好拐带，青月努力了那么久都办不到的事我却轻而易举做到了。真是无趣。”
这男人就是赫赫有名的“玉面忠离”顾青梵？我不由多打量他几眼，不象将军，更象杀手。
顾青梵从面具后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平板得不象人类的语调：“青月呢？”
凤依道：“跟单风炎一起，被小七缠住了。”
顾青梵道：“他就是青月的孩子？”
这话是对着我说的。
凤依突然嗤笑，却不说话，合上眼睑，遮住那抹冷讽讥笑的眼色。
青月是母后的闺名，母后的儿子就是我。
由他们谈话中得知，母后想将我拐带到离国却未遂，而我用自己的双脚走到敌人的陷阱里去。
人在关键时刻总容易做傻事。
我怎么就忘了，凤依不单是凤七少想救出的心上人，还是离国忠离大将军的夫人呀！
跟着她走……不是向敌国投怀送抱是什么？
到头来，依旧逃脱不了被要挟的命运。
悲哀的合上眼，心里呼唤道：单风炎～我要回宫～宫外一点都不好玩！小炎～你在哪里？
“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身子一轻，我被顾青梵提到马背上。而凤依，另乘一骑。
我瞅着那马，目光殷殷盼望。
凤依拉了拉缰绳，掉转马头，残忍地说道：“你跟青梵培养下感情也好。”
我跟他有什么感情可培养？
什么叫风驰电掣？
我这算领会到了。
马是上等的好马，蹄子一蹬，就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凤依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居然面不改色地领先队伍。可怜挂在马背上的我，被颠得五脏六腑移了位。
终于……“哇啦——”吐了。
凤依皱着眉道：“没用。青梵，你们自己解决，我们先走。”
顾青梵点头致意。
人马再次踏尘而去，只剩我和顾青梵这一骑。
头昏脑涨的，把胃内的东西吐干净后才好点，但秽物的酸臭味难受得又让我想吐，干呕了几声后，赶紧跑到干净的地方呼吸新鲜空气。
“走吧。”
“赶着去投胎啊？！”
刚恶狠狠地低吼完，一阵地动山摇，似有千军万马从远方奔腾而来，陆地都要被震裂，耳朵都要被震聋。糟，又头晕了。
这下……真的要投胎了。
鲜红的旗帜迎风飞扬，旗面上黑色火焰绕金色圆月的图案夺目刺眼，那金月细一看发现是一把弯成圆形的弓，弦隐入黑焰之间，箭藏在黑焰之后。
烈焰神箭军！
离国双面将军，玉面忠离顾青梵，铁面烈焰月如玉。顾青梵的忠离铁骑，月如玉的烈焰神箭是离国最强的两股军事力量，也是燕国最忌惮的军队。
忠离铁骑的剑，烈焰神箭的箭，两者相加，令敌军闻风丧胆。
我跺跺脚下的黄土，试探着以自己的脚力能不能避开他们的箭。
烈焰神箭的箭速之快肉眼难能捕捉到，苗头之准更是令人……敌人发指。而且威力刚猛，一箭毙命。
我可不想被射穿成刺猬，还是先逃走的好。
逃……
等等，顾青梵在这里干什么？
接应？
不，凤依他们一副赶着去投胎的样子，不象是接应的人。瞧他们的仗势，粗略算算足有上万兵马，气势之凶横，倒象上阵杀敌。
那，杀的是哪个敌？
我？
顾青梵？
顾青梵是他们离国的人。忠离铁骑与烈焰神箭互不顺眼，却未曾不合过。相反，战场上他们的配合强到令单风炎头痛不已，除了加强兵力抵抗外就是搞挑拨离间。
私下么，据说彼此之间关系冷漠，但也不至于到杀杀打打的地步，毕竟他们闹翻，燕国渔翁得利。
那么，就是我。
燕国曾经的太子，现在的皇帝。
在敌国的地盘上，被敌国的将领押为人质，被敌军包围。
史上最衰的皇帝——就是我，龙椅还没坐过，就要赴阎王。
阎王……
阎王宫……
阎王宫主……
看地形，应该在千重森林附近一带，不知可以联系得到阎王宫否？
怎么联系？
就算联系上也不能保证他们及时赶来啊！
又不是燕羽军，神出鬼没，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
燕羽军！
就是它！我的生存希望！
只能赌它传闻的可靠性了。
手悄悄地伸进怀里，悄悄地探上半块神石墨焰，回忆着燕羽告诉我的使用方法。
有人按住我不规矩的手，我瞅向被我忽略的顾青梵，想讪笑，笑不出来。
他的眼睛死寂得象万年沉睡的龙，慢慢地苏醒，嗜血杀戮的光芒逐渐点亮，爬上幽深的双瞳。
卡嚓一声，手掌被他的力道错了骨。
痛！
怒视他，他却转过身子，用高大的身子护住稍显瘦弱的我，独自面对千军万马，两者对峙，顾青梵仿佛来自地狱彼方的气势远胜一畴。
万马奔腾而来，卷舞的风刮起漫天黄沙。顾青梵的黑色披风此时却巍然不动。
仅是负手而立，身上的肃杀之气已让空气静止。
蓦地，他将披风卸下，披到我身上。
我没问用意，只裹紧了那看似平凡但绝对不凡的披风。
兵马在前方三丈远的地方训练有素的停下，瞬间，天地不再飞沙走石，静谧得仿佛刚才一切不过是虚幻。
马儿的嘶鸣声率先打破诡异的静谧。
一身披鲜红铠甲的将军人物跨着马向前一步，冲顾青梵行了军礼，恭敬道：“末将陈漠然参见忠离大将军。”
顾青梵扬扬下巴，示意对方继续说。那神气的样子……我崇拜地看着他。
“末将奉主人之令带走潜入离国的奸细。”
陈漠然将眼睛瞟向我，我无畏地瞄他一眼。
“拒绝。”
顾青梵干脆地吐着两字，带着不可一世的狂傲。我看他的眼神越加崇拜。做男人，尤其是上位者的男人就该这样，单凭气势就可压倒一切，随便几个动作几个字眼无不透着王者威仪，强者气概。
“主人说，若大将军拒绝吾等要求，休怪末将以下犯上，得罪大将军。”
顾青梵摊手，做出有请的动作，潇洒地挑衅对方。
陈漠然脸色尴尬，变换几种颜色后厉声道：“大将军之名威在四方，我们烈焰神箭也不是好欺负的！”
显然，烈焰神箭平时一直受忠离铁骑的欺负。
顾青梵不欲废话，只向前移动了一步，两步，三步……
我看着那帮人的脸色随着顾青梵逼近的脚步而变色，一步一点惧色。
我期待地看。
烈焰神箭的力量强到可以灭掉我们燕国燕羽军以外的任何军队，那顾青梵的力量呢？
单风炎说：他们离国的军队。
七步……
天崩地裂。
大地在晃动，晃得所有人承受不住地趴倒在地，生怕一个不小心掉到地面骤然出现的万丈深渊。
我裹着披风，竟无事。
就在刚才，我明确看到顾青梵穿着黑色长靴的脚往地面跺一跺，似乎很轻，很浅，扁圆的鞋尖不沾一尘，就开始……地震呢？
原本的碎石平地眨眼变成沟谷深壑。
为什么……有人强到这么……变态？
顾青梵背站得笔直，腿伸得笔直，声音也很笔直：“你们是效忠离国的军队，所以我不杀你们。告诉你们家主人，这奸细我要了。”
他们还能说什么？千军万马突然孤立无援似得立在突耸的山地上，十足得象个傻瓜。
他们也象傻瓜似的，呆了。
我没来得及嘲笑他们，就被顾青梵顺手一带，提往马上，扬长而去。
这次有经验，不是挂在马背上，而是坐在马背上。
只是，马飞奔的速度更快更恐怖了，我怀疑一不坐稳就会颠下去。好在，顾青梵牢牢地稳住我这人质。
我安心地靠在他怀里，回顾着刚才那天降奇兵似的一幕，太不可思议了，可怕得毫无真实感。
忍不住回头看英雄，却对上他木然的双眸一眨，开口道：“幻术维持的时间不长，我们得加紧时间。”
哦。
等等，你说什么？幻术……？
“你不是认识火漓焰么？他精通此术，不要说制造地震的假象，天降十万大兵都可以。”
……我懂了。
为什么刚才那一幕，虽然猝然，虽然可怕，却没有真实感，因为是……幻象。
以假乱真的幻术也可暂时震慑住那帮人，但得赶紧逃之夭夭，否则时间一长，他们也不是笨蛋，定会看出破绽。
如果顾青梵真有跺一跺脚就天崩地裂的本事，燕国多十个燕羽军也无济于事，还会在这里吓唬烈焰神箭么？
的确是吓唬。
顾青梵的名声太响亮，气势太骇人，加上一系列虚张声势的举动，难怪他们会被唬住。
现在他们，想必气急败坏吧。
乐极生悲，得意忘形的结果是背后三道箭支呼啸而过，颧骨火烧似的疼。
“还没完。”
顾青梵不咸不淡道：“麻烦。”
三支箭，一支擦着我的脸而过，一支射穿马蹄，马儿惨嘶了几声，痛倒在地，最后一支，被顾青梵抓住掰弯。
鲜血甘甜的味道顺着脸颊流入嘴内，舔舔，不错。
马是不能再骑了，失去蹄的马等于废了。
拿过顾青梵手中的箭支观摩，发现紫红的箭头呈弯月状，手指头还未触碰到，就被割伤。暗红的箭身用不知名的金属制成，很轻很软，只能折弯不能折断。深红的箭羽象燃烧的火焰，摸起来还有点烫。
这就是传说中的烈焰箭啊。
顾青梵想拿回箭，解释道：“他们要回收的。”
哦。
赶紧扔到脚下踩两下，再抹去脸上的血渍。奇怪，怎么还再流？
顾青梵伸在空中的手停顿了下，用脚尖踮起箭支，稍稍用了点巧劲，箭支飞往另一个方向，哧的一下，是插进肉里的美妙声音。
顾青梵道：“真正的烈焰神箭是在暗处的，刚才那些是新兵，经验不行。”
暗处？
对，是这么听说过。
刚才所在的地方一马平川，四周除了平原还是平原，不象现在这里，小土丘小山坡什么，成为他们天然的掩身地点。
那站在阳光下的我们不是在等着射成刺猬么？
顾青梵顺手拉好我滑落肩头的披风，道：“这件披风刀枪不入，你裹紧点。”
那你呢？
“他们的目标是你，不会对我怎么样。而且这箭支特殊，他们向来不轻易出手。”
但一出手，绝对箭无虚发。
烈焰神箭有个人所共知的变态规定：射不中敌人的箭，就必须用自己来喂箭。
据说烈焰箭用特殊的金属制成，及具灵性，嗜血得要命。平时用特殊的箭鞘封着，但一出鞘就必须用血来喂箭，否则箭难以控制。因为箭支本身的稀有，每位烈焰神箭的士兵只有三支箭，而且箭是认主人的。级别高的军官则有五支箭，将军级别则是七支箭。月如玉本人，则有九支箭。但她本人不爱用箭，往往是迫不及待地射完九支箭后，就冲锋上阵杀敌。
刚才一士兵连射三发，想要么是探敌用，要么是本人性子急燥。
而现在，毫无动静，或是蓄势待发？
披风够长，只有下颔以上的部位是露着的。所以我在思考着是脑袋重要，还是脚重要。
脑袋没了，命也没了。脚没了……下半身还在吧。
然后，我愚蠢地将披风悄悄地拉上一点，再一点，最后只露出两只眼睛，一个额头。
顾青梵显然没语言，看我的眼神发生些微的变化。
他道：“对方有十一人，十位普通士兵，一位将军级别的人。”
十位普通士兵，去掉刚才一位，则有二十七支箭。一位将军，加起来则有三十四支箭。
这么说，我只要躲到三十四支箭就能暂时安全。
那还等什么？尽管放马过来吧！
比起惴惴不安的等待，宁愿来场箭雨！
一刻都不能等！
在最后一刻，顾青梵对我说：“你真是麻烦，还是把你送回燕国好了。”
然后，黑色的身影一闪，晃成七道人影，再一闪，十四道人影，再一闪……一道人影都没有了。
甚至连他的气息都凭空消失。但我知道，他就在附近。
对方躲在暗处，与其等，不如先发制人。
我闭上眼睛。
血还在流，似乎永无止境。最怕受伤了，一旦流血，就没完没了。想必披风下的脸鲜血淋漓吧。不知道顾青梵什么时候结束，我最后要是失血过多而死，那得多冤。
舔舔唇，腥甜的味道是单风炎的最喜欢品尝的，他喜欢咬我，经常咬得我流血，但奇怪的是，血每次都能很快止住。不象现在，满脸的血，满鼻的血腥味。
恍恍惚惚的，眼前的景象重叠成几层，摇摇晃晃的，小腿突然疼得要死，男儿膝下有黄金，所以我绝不跪地，只好趴下。
一个人影过来了，削瘦高挑的身材化成厉鬼我都认得。
他扶起我，掀下从头到尾被我拽得死紧的披风，错愕的眼神一辈子也忘不了，难得见到他起伏这么大的眼神呢。
身上滑腻腻的，亵衣粘在身上，好难受。
化解难受的最好办法是……晕倒。
上次受伤流血是在十二岁那年，单风炎硬逼着我习武，举着枪就刺过来，鲜血喷溅三尺远，单风炎吓呆了，我也痛呆了。扑通一声，足足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吃了无数补品才恢复过来。之后他再没逼我习武，由于愧疚而小心翼翼地伺候我。
我的体质很特殊，一生下来就有雄厚的内力，不知哪儿来的，藏在体内只有舅舅知道。惊人的内力并未带给我什么好处，因为我一受伤就血流不断，若不及时止血丧命都有可能。一根绣花针都能让我流几大碗血，更不用说那些刀枪武器，自然也不可能习武，否则受伤再所难免。
舅舅从小教导我凡事三思而后行，就怕我一时冲动一时意气而酿成无可挽回的大错。他什么都不怕，就怕我处在刀尖剑眼中，就怕我下厨房拿菜刀，就怕我帮母后绣衣服……那年逃难，每次追兵发现我们踪迹，舅舅定要把我放在怀里以护周全，他不放心任何人，包括母后。
受舅舅的影响，我比任何人都爱惜自己，珍惜自己的生命。说我缩头乌龟也好，贪生怕死也罢，将危险丢给别人，将安全留给自己是我的处世规则。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而我，只是特别的自私自利而已。
两年前，单风炎说要闭关炼毒药，把自己关在炼丹房里七七四十九天。我陪他。四十六天后，水被我喝完，干粮被他啃完，弹尽绝粮。我可以三天不吃饭，绝不能三个时辰不喝水。炼丹房里热火朝天，没有清凉的水，只能吸单风炎的唾液来解渴。那三天怎么度过的忘了，只有三个印象——渴，渴，渴……
象现在，仿佛置身于荒芜的沙漠，浑身象火烧似的热，口象三天没喝水似的渴。
一丝清凉的液体渡了进来，缓缓的，似乎源源不断。我象半辈子没碰过水似的，拼命地吮吸，接受……又活了。
满口铁锈的腥甜味告诉我喝的不是水，而是血……缺水到这地步了吗？需要用血来解决。
眼前三张脸，顾青梵，阎千重，陈……漠然？！
“你醒了？”
阎千重笑咪咪的，眼神依旧柔柔和和的，晕前的所见似乎是幻象。
我将头转向顾青梵，他离我最近，袖子卷起，右手捂着腕，一丝血迹淌了下来。我狐疑地看他，他撇过头。那双死寂的眼不曾发生变化，但他身上的气息却让我感觉到……愧疚？
先不论阎千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第三位的存在实在匪夷所思。
我匪夷所思地瞅他。
陈漠然漠然着脸，三十岁男子的平凡面孔，肃穆着脸。突然，平凡的脸绽放出一抹笑，邪佞妖孽……心跳露一拍子，被吓的。
那面孔很陌生，笑容却很熟悉……火……火……火……
“陈漠然”揭下人皮面具，美丽到妖丽的容颜熟悉得让我想哭。好吧，我没胆地承认，我有点怕他——火漓焰，哪儿都有他，不论是凤七少扮演的，还是他自己扮演的。这样的人，越是接触越是让我感到害怕，尤其当他笑的时候，笑得再温柔也改不了阴险的本质。
“太子，你满脸都是血的样子比你平常的样子好看多了。”
狗嘴吐不出象牙。无视他。
“原来你这么脆弱，早知道就该找几根绣花针扎你几下的。”
继续无视。
“啧啧，不可爱的小孩。刚才还丢人得晕倒在千重怀里呢，现在又拽起来了。”
终于，狐疑地看他。
“怎么，突然发现我很有魅力么？这么色咪咪地盯着看。”
我伸出手，扯他脸皮，看不看能不能再揭下一层来。
可除了一张完美的脸被我捏得可笑外，什么也没揭下来。
我奇怪：“是真的火漓焰？”
真的火漓焰不该是阴阴沉沉冷冷酷酷么？哪会那么凤嗣。还以为是凤七少戴错面具呢。
火漓焰阴森道：“太子，就算你毁容了，也不用嫉妒我长得比你英俊妄想毁我容。”
我知道了，眼前这人，是火漓焰同时扮演凤七少和凤嗣。
周身的金属质感告诉自己被封在一个金属盒子，或者棺材里。透过窟窿看到的情景告诉自己，是凤七少的杰作。
还算他有人性，把盒子立着放，而非横着，否则我只能看到天花板，而不是亲爱的单风炎，母后，凤七少。
凤七少甜甜的笑容敛了，换作耐人寻味的微笑，纯真无邪的目光没有了，换成心机难测的狡诈，软体动物般的体质也消失了，随意地坐在位子上，左腿搭在右腿上，右手抚着左手，动作漫不经心，却让人不得不警惕。
那份雍容高雅不是一朝一夕练成，也并非演戏，而是与身俱来的傲然贵气，张显出他不凡的身份。
左手的手指轻叩着椅子的扶手，凤七少懒懒地开了口：“依依姐呢？”
单风炎冷眼看他：“凡在哪里？”
凤七少视线往我这里一瞟：“只有我知道打开那盒子的方法。你先把依依姐还我。”
单风炎拍拍手。
一个女人被扔了进来。
凤七少不悦地皱眉，目光挪向女人被扔来的方向，左手无名指轻轻一勾，有人轰然倒地，大滩的血蔓延而开，凤七少得意地笑。
母后怒目而视，冰冷道：“凤七少，打狗也要看主人。”
凤七少道：“你敢伤害依依姐一根汗毛，顾青梵绝不会饶恕你。”
母后蒙着面纱，但我可以想见，她的脸色很难看。
地上的女人不感狼狈，只是扭动了下艰难地站起。
薄薄的单眼皮下是对充满智慧与沉稳的眸子。茶色头发剪到齐肩，蓬松而杂乱。
极少有短发的女子，发上不着一丝点缀，几缕额发顽强地翘着。
真是与众不同的女人。
姿色平平，形象邋遢，走在大街上准被人当疯婆子。凤七少看上她哪点？我当年又看上她哪点？
是眼睛吧，目空一切的冷漠。
看到她，凤七少眼睛一亮，“依依姐……”
“闭嘴。”
凤依冷喝，凤七少顿时露出委屈的神情。
“烦人。”
凤依眼角未施舍他一眼，凤七少委屈都不敢露。
单风炎没心情理会两人，追问道：“凡儿呢？”
凤七少笑道：“我自不会食言。”
他向我走来，脚步轻盈。在我面前站定，只见他肩膀微一耸动，铿地一声，我的视野扩大，空气也新鲜了。
凤七少维持着开门的姿势，捉弄得逞后的调皮嬉笑：“其实只要打开这门就行了，哈哈……”
察觉自己被甩了，单风炎脸黑了两层，“凤七少！你敢戏弄本太师？”
凤七少无辜道：“我没说错啊，只有我知道怎么打开这盒子，但我没说什么人都能打开而已。”
母后率先沉不住，一掌震碎身下椅子，紧接着一脚踹向凤七少。的确是用踹的，只是那速度之快力道之猛，就算是铜墙铁壁也要踹出个洞。
凤七少拦臂制住攻势，手肘一弯，勾住母后的脚。母后一个踉跄，很快另一只脚踢过去，直冲凤七少的脸。凤七少赶紧跳开。母后冷笑：“死要面子。”一个纵跃，两只脚齐击向凤七少胸口，整个人顺着他倾斜的胸口翻腾出去。
凤七少的身子被踢得横飞出去，撞向旁边看热闹的单风炎，翻身压住，冲我说道：“笨蛋，愣着作啥，带依依姐走啊。”
“休想！”母后吆喝，挺身拦截，却又一个踉跄，低头一看，脚踝处竟不知什么时候缠住一根细长的银线。
线另一端，凤七少左手无名指示威地勾动着，嬉笑道：“小炎炎，你再乱动我可要兽性大发了哦。”
我下意识地抓着凤依转身就走。凤依甩开我，不知哪滑出两个弹丸，朝前一扔，轰隆一声，墙壁轰然倒塌，硝烟弥漫中，有清香扑鼻。
嘴里被塞了一颗丹丸，我想没想就吞了下去。
凤依冲我道：“走。”
我跟在她后面，感慨到自己到底是逃脱不了跟在别人后面的命啊。
浓浓硝烟散开后，成为淡淡的烟雾。烟雾有毒，从一路走来昏倒一地的侍卫就可得知。
凤依骄傲道：“这是我最新炼出来的催眠弹，即使只是皮肤接触也会昏睡三个时辰。”
刚才给我吃的丹丸是解药。我在想，要是下次别人给我塞毒药自己是不是也会咽下去？
催眠弹不只两颗，凤依每走百丈远，便掷出两颗，爆炸威力不大，只够炸开墙壁，烟雾却是久久不散。
显然，她目的不是用毒，而是……炸路。
我看着被炸成平地的道路，那里原先是高宇阁楼。
真是强悍的女人。
这就是凤依，名闻天下的奇女子。超脱世俗的观念与超越常理的作风在她做来，是如此合情合理。
就象我问她，为什么非要把路炸平？多绕绕就走出去了。
她冷着说：麻烦。
……
这样的女人，先前为什么会被困住？
她说：我得需要炼炸药的时间。七少今天不来，明天我也可以出去。
对了，七少！他……被我们抛弃了。
凤依冷哼道：“专作多余无用的事，打乱我计划，我没找他算帐算仁慈了。”
可怜的七少，用心良苦人家毫不领情不说，还被嫌弃碍事。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我傻傻地问。不知为什么……我有点怕这女人。
“你跟着我走。”
哦。
恩？我为什么要跟？！
当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时，我和凤依面前已出现一队接应她的人马。
最前面那个，一袭黑色劲装，黑色披风无风自动，森寒的鬼头面具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看向凤依。
鬼面具是用洁白无暇的寒玉雕成，面目狰狞却远不如那双眼可怕。
只是被他盯着，就有浑身被冻僵的感觉。
所谓以眼杀人，不过如此。
凤依走向他：“青梵。”看向我，“没想到他这么好拐带，青月努力了那么久都办不到的事我却轻而易举做到了。真是无趣。”
这男人就是赫赫有名的“玉面忠离”顾青梵？我不由多打量他几眼，不象将军，更象杀手。
顾青梵从面具后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平板得不象人类的语调：“青月呢？”
凤依道：“跟单风炎一起，被小七缠住了。”
顾青梵道：“他就是青月的孩子？”
这话是对着我说的。
凤依突然嗤笑，却不说话，合上眼睑，遮住那抹冷讽讥笑的眼色。
青月是母后的闺名，母后的儿子就是我。
由他们谈话中得知，母后想将我拐带到离国却未遂，而我用自己的双脚走到敌人的陷阱里去。
人在关键时刻总容易做傻事。
我怎么就忘了，凤依不单是凤七少想救出的心上人，还是离国忠离大将军的夫人呀！
跟着她走……不是向敌国投怀送抱是什么？
到头来，依旧逃脱不了被要挟的命运。
悲哀的合上眼，心里呼唤道：单风炎～我要回宫～宫外一点都不好玩！小炎～你在哪里？
“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身子一轻，我被顾青梵提到马背上。而凤依，另乘一骑。
我瞅着那马，目光殷殷盼望。
凤依拉了拉缰绳，掉转马头，残忍地说道：“你跟青梵培养下感情也好。”
我跟他有什么感情可培养？
什么叫风驰电掣？
我这算领会到了。
马是上等的好马，蹄子一蹬，就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凤依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居然面不改色地领先队伍。可怜挂在马背上的我，被颠得五脏六腑移了位。
终于……“哇啦——”吐了。
凤依皱着眉道：“没用。青梵，你们自己解决，我们先走。”
顾青梵点头致意。
人马再次踏尘而去，只剩我和顾青梵这一骑。
头昏脑涨的，把胃内的东西吐干净后才好点，但秽物的酸臭味难受得又让我想吐，干呕了几声后，赶紧跑到干净的地方呼吸新鲜空气。
“走吧。”
“赶着去投胎啊？！”
刚恶狠狠地低吼完，一阵地动山摇，似有千军万马从远方奔腾而来，陆地都要被震裂，耳朵都要被震聋。糟，又头晕了。
这下……真的要投胎了。
鲜红的旗帜迎风飞扬，旗面上黑色火焰绕金色圆月的图案夺目刺眼，那金月细一看发现是一把弯成圆形的弓，弦隐入黑焰之间，箭藏在黑焰之后。
烈焰神箭军！
离国双面将军，玉面忠离顾青梵，铁面烈焰月如玉。顾青梵的忠离铁骑，月如玉的烈焰神箭是离国最强的两股军事力量，也是燕国最忌惮的军队。
忠离铁骑的剑，烈焰神箭的箭，两者相加，令敌军闻风丧胆。
我跺跺脚下的黄土，试探着以自己的脚力能不能避开他们的箭。
烈焰神箭的箭速之快肉眼难能捕捉到，苗头之准更是令人……敌人发指。而且威力刚猛，一箭毙命。
我可不想被射穿成刺猬，还是先逃走的好。
逃……
等等，顾青梵在这里干什么？
接应？
不，凤依他们一副赶着去投胎的样子，不象是接应的人。瞧他们的仗势，粗略算算足有上万兵马，气势之凶横，倒象上阵杀敌。
那，杀的是哪个敌？
我？
顾青梵？
顾青梵是他们离国的人。忠离铁骑与烈焰神箭互不顺眼，却未曾不合过。相反，战场上他们的配合强到令单风炎头痛不已，除了加强兵力抵抗外就是搞挑拨离间。
私下么，据说彼此之间关系冷漠，但也不至于到杀杀打打的地步，毕竟他们闹翻，燕国渔翁得利。
那么，就是我。
燕国曾经的太子，现在的皇帝。
在敌国的地盘上，被敌国的将领押为人质，被敌军包围。
史上最衰的皇帝——就是我，龙椅还没坐过，就要赴阎王。
阎王……
阎王宫……
阎王宫主……
看地形，应该在千重森林附近一带，不知可以联系得到阎王宫否？
怎么联系？
就算联系上也不能保证他们及时赶来啊！
又不是燕羽军，神出鬼没，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
燕羽军！
就是它！我的生存希望！
只能赌它传闻的可靠性了。
手悄悄地伸进怀里，悄悄地探上半块神石墨焰，回忆着燕羽告诉我的使用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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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按住我不规矩的手，我瞅向被我忽略的顾青梵，想讪笑，笑不出来。
他的眼睛死寂得象万年沉睡的龙，慢慢地苏醒，嗜血杀戮的光芒逐渐点亮，爬上幽深的双瞳。
卡嚓一声，手掌被他的力道错了骨。
痛！
怒视他，他却转过身子，用高大的身子护住稍显瘦弱的我，独自面对千军万马，两者对峙，顾青梵仿佛来自地狱彼方的气势远胜一畴。
万马奔腾而来，卷舞的风刮起漫天黄沙。顾青梵的黑色披风此时却巍然不动。
仅是负手而立，身上的肃杀之气已让空气静止。
蓦地，他将披风卸下，披到我身上。
我没问用意，只裹紧了那看似平凡但绝对不凡的披风。
兵马在前方三丈远的地方训练有素的停下，瞬间，天地不再飞沙走石，静谧得仿佛刚才一切不过是虚幻。
马儿的嘶鸣声率先打破诡异的静谧。
一身披鲜红铠甲的将军人物跨着马向前一步，冲顾青梵行了军礼，恭敬道：“末将陈漠然参见忠离大将军。”
顾青梵扬扬下巴，示意对方继续说。那神气的样子……我崇拜地看着他。
“末将奉主人之令带走潜入离国的奸细。”
陈漠然将眼睛瞟向我，我无畏地瞄他一眼。
“拒绝。”
顾青梵干脆地吐着两字，带着不可一世的狂傲。我看他的眼神越加崇拜。做男人，尤其是上位者的男人就该这样，单凭气势就可压倒一切，随便几个动作几个字眼无不透着王者威仪，强者气概。
“主人说，若大将军拒绝吾等要求，休怪末将以下犯上，得罪大将军。”
顾青梵摊手，做出有请的动作，潇洒地挑衅对方。
陈漠然脸色尴尬，变换几种颜色后厉声道：“大将军之名威在四方，我们烈焰神箭也不是好欺负的！”
显然，烈焰神箭平时一直受忠离铁骑的欺负。
顾青梵不欲废话，只向前移动了一步，两步，三步……
我看着那帮人的脸色随着顾青梵逼近的脚步而变色，一步一点惧色。
我期待地看。
烈焰神箭的力量强到可以灭掉我们燕国燕羽军以外的任何军队，那顾青梵的力量呢？
单风炎说：他们离国的军队。
七步……
天崩地裂。
大地在晃动，晃得所有人承受不住地趴倒在地，生怕一个不小心掉到地面骤然出现的万丈深渊。
我裹着披风，竟无事。
就在刚才，我明确看到顾青梵穿着黑色长靴的脚往地面跺一跺，似乎很轻，很浅，扁圆的鞋尖不沾一尘，就开始……地震呢？
原本的碎石平地眨眼变成沟谷深壑。
为什么……有人强到这么……变态？
顾青梵背站得笔直，腿伸得笔直，声音也很笔直：“你们是效忠离国的军队，所以我不杀你们。告诉你们家主人，这奸细我要了。”
他们还能说什么？千军万马突然孤立无援似得立在突耸的山地上，十足得象个傻瓜。
他们也象傻瓜似的，呆了。
我没来得及嘲笑他们，就被顾青梵顺手一带，提往马上，扬长而去。
这次有经验，不是挂在马背上，而是坐在马背上。
只是，马飞奔的速度更快更恐怖了，我怀疑一不坐稳就会颠下去。好在，顾青梵牢牢地稳住我这人质。
我安心地靠在他怀里，回顾着刚才那天降奇兵似的一幕，太不可思议了，可怕得毫无真实感。
忍不住回头看英雄，却对上他木然的双眸一眨，开口道：“幻术维持的时间不长，我们得加紧时间。”
哦。
等等，你说什么？幻术……？
“你不是认识火漓焰么？他精通此术，不要说制造地震的假象，天降十万大兵都可以。”
……我懂了。
为什么刚才那一幕，虽然猝然，虽然可怕，却没有真实感，因为是……幻象。
以假乱真的幻术也可暂时震慑住那帮人，但得赶紧逃之夭夭，否则时间一长，他们也不是笨蛋，定会看出破绽。
如果顾青梵真有跺一跺脚就天崩地裂的本事，燕国多十个燕羽军也无济于事，还会在这里吓唬烈焰神箭么？
的确是吓唬。
顾青梵的名声太响亮，气势太骇人，加上一系列虚张声势的举动，难怪他们会被唬住。
现在他们，想必气急败坏吧。
乐极生悲，得意忘形的结果是背后三道箭支呼啸而过，颧骨火烧似的疼。
“还没完。”
顾青梵不咸不淡道：“麻烦。”
三支箭，一支擦着我的脸而过，一支射穿马蹄，马儿惨嘶了几声，痛倒在地，最后一支，被顾青梵抓住掰弯。
鲜血甘甜的味道顺着脸颊流入嘴内，舔舔，不错。
马是不能再骑了，失去蹄的马等于废了。
拿过顾青梵手中的箭支观摩，发现紫红的箭头呈弯月状，手指头还未触碰到，就被割伤。暗红的箭身用不知名的金属制成，很轻很软，只能折弯不能折断。深红的箭羽象燃烧的火焰，摸起来还有点烫。
这就是传说中的烈焰箭啊。
顾青梵想拿回箭，解释道：“他们要回收的。”
哦。
赶紧扔到脚下踩两下，再抹去脸上的血渍。奇怪，怎么还再流？
顾青梵伸在空中的手停顿了下，用脚尖踮起箭支，稍稍用了点巧劲，箭支飞往另一个方向，哧的一下，是插进肉里的美妙声音。
顾青梵道：“真正的烈焰神箭是在暗处的，刚才那些是新兵，经验不行。”
暗处？
对，是这么听说过。
刚才所在的地方一马平川，四周除了平原还是平原，不象现在这里，小土丘小山坡什么，成为他们天然的掩身地点。
那站在阳光下的我们不是在等着射成刺猬么？
顾青梵顺手拉好我滑落肩头的披风，道：“这件披风刀枪不入，你裹紧点。”
那你呢？
“他们的目标是你，不会对我怎么样。而且这箭支特殊，他们向来不轻易出手。”
但一出手，绝对箭无虚发。
烈焰神箭有个人所共知的变态规定：射不中敌人的箭，就必须用自己来喂箭。
据说烈焰箭用特殊的金属制成，及具灵性，嗜血得要命。平时用特殊的箭鞘封着，但一出鞘就必须用血来喂箭，否则箭难以控制。因为箭支本身的稀有，每位烈焰神箭的士兵只有三支箭，而且箭是认主人的。级别高的军官则有五支箭，将军级别则是七支箭。月如玉本人，则有九支箭。但她本人不爱用箭，往往是迫不及待地射完九支箭后，就冲锋上阵杀敌。
刚才一士兵连射三发，想要么是探敌用，要么是本人性子急燥。
而现在，毫无动静，或是蓄势待发？
披风够长，只有下颔以上的部位是露着的。所以我在思考着是脑袋重要，还是脚重要。
脑袋没了，命也没了。脚没了……下半身还在吧。
然后，我愚蠢地将披风悄悄地拉上一点，再一点，最后只露出两只眼睛，一个额头。
顾青梵显然没语言，看我的眼神发生些微的变化。
他道：“对方有十一人，十位普通士兵，一位将军级别的人。”
十位普通士兵，去掉刚才一位，则有二十七支箭。一位将军，加起来则有三十四支箭。
这么说，我只要躲到三十四支箭就能暂时安全。
那还等什么？尽管放马过来吧！
比起惴惴不安的等待，宁愿来场箭雨！
一刻都不能等！
在最后一刻，顾青梵对我说：“你真是麻烦，还是把你送回燕国好了。”
然后，黑色的身影一闪，晃成七道人影，再一闪，十四道人影，再一闪……一道人影都没有了。
甚至连他的气息都凭空消失。但我知道，他就在附近。
对方躲在暗处，与其等，不如先发制人。
我闭上眼睛。
血还在流，似乎永无止境。最怕受伤了，一旦流血，就没完没了。想必披风下的脸鲜血淋漓吧。不知道顾青梵什么时候结束，我最后要是失血过多而死，那得多冤。
舔舔唇，腥甜的味道是单风炎的最喜欢品尝的，他喜欢咬我，经常咬得我流血，但奇怪的是，血每次都能很快止住。不象现在，满脸的血，满鼻的血腥味。
恍恍惚惚的，眼前的景象重叠成几层，摇摇晃晃的，小腿突然疼得要死，男儿膝下有黄金，所以我绝不跪地，只好趴下。
一个人影过来了，削瘦高挑的身材化成厉鬼我都认得。
他扶起我，掀下从头到尾被我拽得死紧的披风，错愕的眼神一辈子也忘不了，难得见到他起伏这么大的眼神呢。
身上滑腻腻的，亵衣粘在身上，好难受。
化解难受的最好办法是……晕倒。
上次受伤流血是在十二岁那年，单风炎硬逼着我习武，举着枪就刺过来，鲜血喷溅三尺远，单风炎吓呆了，我也痛呆了。扑通一声，足足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吃了无数补品才恢复过来。之后他再没逼我习武，由于愧疚而小心翼翼地伺候我。
我的体质很特殊，一生下来就有雄厚的内力，不知哪儿来的，藏在体内只有舅舅知道。惊人的内力并未带给我什么好处，因为我一受伤就血流不断，若不及时止血丧命都有可能。一根绣花针都能让我流几大碗血，更不用说那些刀枪武器，自然也不可能习武，否则受伤再所难免。
舅舅从小教导我凡事三思而后行，就怕我一时冲动一时意气而酿成无可挽回的大错。他什么都不怕，就怕我处在刀尖剑眼中，就怕我下厨房拿菜刀，就怕我帮母后绣衣服……那年逃难，每次追兵发现我们踪迹，舅舅定要把我放在怀里以护周全，他不放心任何人，包括母后。
受舅舅的影响，我比任何人都爱惜自己，珍惜自己的生命。说我缩头乌龟也好，贪生怕死也罢，将危险丢给别人，将安全留给自己是我的处世规则。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而我，只是特别的自私自利而已。
两年前，单风炎说要闭关炼毒药，把自己关在炼丹房里七七四十九天。我陪他。四十六天后，水被我喝完，干粮被他啃完，弹尽绝粮。我可以三天不吃饭，绝不能三个时辰不喝水。炼丹房里热火朝天，没有清凉的水，只能吸单风炎的唾液来解渴。那三天怎么度过的忘了，只有三个印象——渴，渴，渴……
象现在，仿佛置身于荒芜的沙漠，浑身象火烧似的热，口象三天没喝水似的渴。
一丝清凉的液体渡了进来，缓缓的，似乎源源不断。我象半辈子没碰过水似的，拼命地吮吸，接受……又活了。
满口铁锈的腥甜味告诉我喝的不是水，而是血……缺水到这地步了吗？需要用血来解决。
眼前三张脸，顾青梵，阎千重，陈……漠然？！
“你醒了？”
阎千重笑咪咪的，眼神依旧柔柔和和的，晕前的所见似乎是幻象。
我将头转向顾青梵，他离我最近，袖子卷起，右手捂着腕，一丝血迹淌了下来。我狐疑地看他，他撇过头。那双死寂的眼不曾发生变化，但他身上的气息却让我感觉到……愧疚？
先不论阎千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第三位的存在实在匪夷所思。
我匪夷所思地瞅他。
陈漠然漠然着脸，三十岁男子的平凡面孔，肃穆着脸。突然，平凡的脸绽放出一抹笑，邪佞妖孽……心跳露一拍子，被吓的。
那面孔很陌生，笑容却很熟悉……火……火……火……
“陈漠然”揭下人皮面具，美丽到妖丽的容颜熟悉得让我想哭。好吧，我没胆地承认，我有点怕他——火漓焰，哪儿都有他，不论是凤七少扮演的，还是他自己扮演的。这样的人，越是接触越是让我感到害怕，尤其当他笑的时候，笑得再温柔也改不了阴险的本质。
“太子，你满脸都是血的样子比你平常的样子好看多了。”
狗嘴吐不出象牙。无视他。
“原来你这么脆弱，早知道就该找几根绣花针扎你几下的。”
继续无视。
“啧啧，不可爱的小孩。刚才还丢人得晕倒在千重怀里呢，现在又拽起来了。”
终于，狐疑地看他。
“怎么，突然发现我很有魅力么？这么色咪咪地盯着看。”
我伸出手，扯他脸皮，看不看能不能再揭下一层来。
可除了一张完美的脸被我捏得可笑外，什么也没揭下来。
我奇怪：“是真的火漓焰？”
真的火漓焰不该是阴阴沉沉冷冷酷酷么？哪会那么凤嗣。还以为是凤七少戴错面具呢。
火漓焰阴森道：“太子，就算你毁容了，也不用嫉妒我长得比你英俊妄想毁我容。”
我知道了，眼前这人，是火漓焰同时扮演凤七少和凤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