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听得瞠目结舌,“你这番话倒还是在戏弄我罢。”

他也不理我,竟从怀里拿了一只貂儿出来,只见全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却一动不动。我眼尖,顿时认了出来,“当年的……?”

他自顾抚着那死貂道:“那时我得了它,你哭丧着脸,你却不知我心里有多高兴。我头一次到宫外来,居然遇到你,也不知是不是上天的安排。

我从小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母妃面上冷淡,实则宠溺。底下的奴才个个都追捧迎奉,王侯家的小子们个个巴结我,只道我是金枝玉叶,天子皇族,可惜没一个真心的。我心里也清楚,知己好友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那日,我见你站在那里快要怒发冲冠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生有趣,竟有人有胆子对我这个宁王殿下抗命不从。在兰家庄的那段日子实在让我难忘,我回京之後总是会想起,我一直想你过得怎麽样?长什麽样了?是不是真成了魔头了?

但後来我手底下的人回来复命说你爹让那些白道的给杀了,还说你去了无忧门。我派了人想上山去把你接来,每次都被你师傅挡了回来,他果然是绝顶高手,我後来也放心了,想总能见着你的。

你看如今果不其然。”

我默默得从他手里把貂儿接过,触手一片软毛,摸着又是硬的。

“那年冬天,有个朝臣敬了我母妃一盒紫金碧玉梨,那梨原是给我吃的,我却顽皮去喂了小章儿,不过一盏茶功夫,永颐宫里便发了丧锺,说我母妃薨了,我一看小章儿,也不动了,它是代我死的。我请了和尚超度,又让人给它做了假身,时时带在身上,让它陪着我,也让我记着它是怎麽死的。”

我这才想起哗然一时的“永颐案”来,说是庆妃为奸党所害,刑部查实後诛杀七人,余党尽数流放,罪党家眷悉数充官家为奴。宁王出宫入光景园修养,交礼部大臣袁立成辅助。我那时刚在照影山不久,等消息传来已是隔年的春天了。

“我未及成年失了母妃,皇兄偏叫袁立成这厮看管我,便是设了防我的心思,再看朝中人事,不过借了因头清了那些不服新皇的角色。我至此方才心寒,在心里做了打算。”

我借了亮光看骆静,他说话平静语气自然,看来似乎没什麽,我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境况不由一阵心悸,他不过比我大五岁,却要独自应对宫廷纷争,又该是怎样境况呢?

“我知你也经历了许多,如今我在朝里也算得势,你在我这好好住着,喜欢什麽只管说。有空我也会陪你游玩游玩。至於你的仇,我已替你做下了打算,大可宽心。这世上还没有楼外楼办不了的事。”他说的温和,我心里却突突直跳。

“摘星阁是你……?”

“不错,我原就厌恶这些杀手刺客的门道,也是顺手而已。可惜让舍连芳跑了,留了一个余孽。早晚必会拿她。

应远亭杀了你妻子,也是情势所迫,你若还想责罚他,也是小事一件,无需多想。”

“这次也是他出手相救我才能坐在此地,我……”

手上忽然温暖了,“我知你心思,你还和小时候一样。”他那笑容发自肺腑,我看的忽然痴了。

21 花明月黯笼轻雾

一觉起来已是辰时,我还未曾这样晚起过,到底有些赧色。眠月掀了帘子进来,见我醒了笑道:“公子醒了。婢子伺候您梳洗更衣吧!”她手里早捧了一袭玉色的常衣,近了便闻到幽幽的香气,和昨日的大有不同。她见我看她解释道:“方才小瑞子已来过,送了几端香过来,都是主公亲自调的。婢子都已收好了。这挂衫子上熏了晚色芙蕖,比昨日的黑方淡些,您快穿上罢。”

小丫鬟们一个个进来,端了铜盆、展脚襆头(常见的冠帽)、革带之类,一排站好,全由宿英打点,我倒像个偶人一般任她们摆弄,待穿戴齐了,站起身来,一个个全愣在那里痴痴的看我。

倒是眠月先回了神:“既梳洗毕了,还傻站着做什麽?还不赶着紧传膳?”这才将一众人赶出房去。

正用饭,我想起来问:“你家王爷呢?”他昨日与我叙谈了许久,直到丑时才走,也不知起身了没有。

眠月脸上还是一片绯红,连看也不敢看我,低头道:“主公早间上朝去了,再一会便回来了。”

我点点头不再多问了。

饭毕,宿英给我一个锦囊,里头沈甸甸的,竟是一百两银子,未等我开口,便说:“这是主公交待下来的,若是公子想起来去街上逛逛了,也能买些零嘴吃食。”

“又不是孩子,我要这些做什麽?”我要把钱推给她,她却不接。

“婢子失礼。按说公子身份尊贵,本不能银钱过手,也免得腌臢了身份。可婢子们都是王府内侍,不可轻易出府。若是出门也该是外院的侍从们陪着。这会应管事已着了唐、庄两个侍从过来。您若要出去把银囊给他们便是,用不着自己掏钱,倘若花销大了也只管跟店里说声,回头叫账房支上便是,自有人会送来。”她交代的清楚,我也不再推辞,便问她想要什麽要是遇着了也能给她带回来。

出了院子已有两个人在那,并不做侍卫打扮,见到我一齐上来拜见,通禀名讳。一个叫唐彦,另个叫庄贺生,都未过而立之年。唐彦口舌伶俐,一路出去,便向我介绍京城风物,庄贺生话倒不多。我却也想看看京华风貌,但又受不了旁人呱噪,只推说前几年来过,也识得些路径。

路上也有些侍婢下仆,都行色匆匆,难得看到一两个闲坐着,行至湖畔,拐过假山,便是一个拱门,边上连着一座寻常的余屋(形式类似厅堂,但较小),倒有个穿桃红短褂松花裙的小丫鬟闲坐在门边,拿了些花草编花环。

唐彦便向我说:“正门出去不方便,咱们从这里走。这里是北门,出去一刻锺便可至宗敕道。”他又看了看余屋里没人,便问:“丫头,快去把施公公叫来。”

那丫鬟这才抬了头,一双杏目睁得圆圆的,瞪着我看。

唐彦急了,又催她,她回过神才吞吞吐吐道:“公公喝了酒,才睡下了。”

唐彦一听,骂了几句,眼看那女孩子快哭出来了,我忍不住开口道:“算啦。都醉了骂她也没用。往别的门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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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庄贺生这时才开口:“应管事早前已经交待过不可从正门出去,我们这才领公子走这条道,余下的西门正挨着鉴月园,这会去怕也不好,再有就是东门,偏巧又是禁门日(府中择日禁门,为的是避祸驱邪)。”

我听得云里雾里,那小丫鬟才插嘴道:“婢子知道了,这便把钥匙取来。”说着自个儿进了内室去了,直唬得唐庄二人目瞪口呆。

待一会功夫,那小丫头手里晃着一大串钥匙出来了,唐彦奇道:“你怎麽竟拿得了?”

那女孩笑道:“公公睡熟啦,我从他腰带上解的。”说着拿了一枚钥匙插进锁眼里。

庄贺生盯了她许久:“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呀?”

“我叫玲珑,是公公的孙侄女。”

“那好,回来时,我们在门外叫你,可要记得开门!”

那女孩答应着,这才关了门。

“小七,回头可要和应管事打声招呼了。”庄贺生忽然道。

“可不是,小小年纪有这样身手,也算得上是神童了。”

我一边听了心里明白了八分,见他们说话也不避着我,便问:“那施公公是什麽人物?我可听说府里有禁酒令,他倒不怕?”

唐彦笑道:“这可是有名的门神酒仙,若不是那丫头,我们今日怕是出不来了。他是主公身边的老人,打宁阳宫出来的,如今也算是养老了。慢说他醒着我们不是对手,醉了更是六亲不认,无人敢近身的。偏偏还好那麽几口,哪里会把禁酒令放在眼里。现如今可出了这麽个小丫头,倒有些手段。”

我听了默默记在心里,只觉得这宁王府卧虎藏龙,高手如云,便也明白为何骆静这麽放心让我出门。

果然走了一会便到了宗敕道,果真京城气象,热闹非凡。逛了不多会,到了玉华道,我推说饿了,指了对街的琼汁楼道:“二位今日辛苦,不如去那里小酌几杯,歇息一会?”

庄贺生点头道:“陪伴公子是我们的本分,公子想去哪,咱们跟着便是。”

这琼汁楼虽及不上养酝轩,到底是一座危楼,虽不能和皇城相比,倒也巍峨,听说当年为造这高楼,主人还曾与先帝打赌取胜,也算得上是一处名胜。

我选了顶楼的一间雅座,招呼他们坐了,自己临窗而坐,俯览京华。果然横隔一条街便看到威远将军府的匾额,这时,唐彦咳嗽一声,忽然轻轻道:“属下听说公子和威远将军乃是师兄弟,不知是不是真的?”

我顿时哑然,微微颌首,“师出同门,可惜比之师兄,我如同顽木,不及他十一。”

庄贺生道:“公子过谦了。蔚将军锋芒毕露,您却是绵里藏针。”我冲他看看,倒没见他有讥讽之意,只是淡淡地敷衍了。

见他们开门见山提了大师兄,我顺其自然道:“入京以来还不曾听闻师兄的消息,我倒想趁着今日前去拜访。”

唐彦摇头道:“怕是不成,镇守西关的将士还未至轮替之时,少说也要到初夏才能回京。”

见我不致信,唐彦忽道:“若是公子想去,我们陪着便是。”

见打听不到大师兄的消息,我也无心再看风景了,早早地回了宁王府。

玲珑还是守在门边,替我们开了门。

一路无话,辞了唐彦、庄贺生,我自往归云轩里去,眠月见我回来,又是一脸飞霞,面红耳赤道:“公子回来啦?”说着低头往里走,我正奇怪,宿英替我换了外衫,我从腰里布兜里拿了绵糖给她,她一见,痴笑道:“果真买了,婢子替姐妹们谢谢公子了。”正说着话,外头一阵吵闹,守院的小丫头顾不得规矩,跑到里屋来报信,说是有人跑来归云轩闹事。

宿英顿时青了脸,又假言道:“左右是些没眼色的小蹄子们又耍钱打架,公子且歇着,交给婢子管教便是。”她急急走了,又同了眠月一道去外面看,留了一个小丫鬟端茶送水。

22 安得君心似我心

我坐在圈椅上默默无言,那丫鬟悄声道:“公子可要看书?”我挥挥手,她便不再说话只拿了团扇给我扇风。

外头却越吵越凶,又是男声,又是女声,夹杂着叫骂什麽,我实在烦了,站起身来,那小丫鬟张嘴要拦,我哪里耐得住,干脆领了她一块出去。

一推门便看到三四个穿银红衫子的束发少年扯了四五个下仆在院子里叫骂,眠月、宿英站在门前训斥,却也压他们不住。

见我出来,众人都是一楞,我略一皱眉,朗声问道:“怎麽回事?”

宿英见瞒不住了,只得说:“是鉴月园的几个小公子,不知受了谁的撺掇,来咱们院子寻事。”

眠月气不过,一张悄脸涨的通红:“宿英姐还给他们面子!什麽小公子,不过是主公的娈宠,倒拿腔拿调当自己是什麽身份了!归云轩是什麽地方,容得你们这些东西乱闯!”

那些少年里走出一个来,放眼看去,果真生的唇红齿白,青眉漆目。见眠月说话跟着冷哼一声:“没规矩的丫头,你当自己一等大丫头,便就得了身份了?横竖不过是个奴才,送给我洗脚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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