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哎,小事罢了,莫非东阁以为我是斤斤计较的人麽?”

我实在无话应他,又逛了一会,做了倦态,往霭阁去了。

守门的丫鬟匍在阶上打盹,骆静讨厌成群的仆从在眼前,因故屋子里静得很,只一个仆从,掌灯而已。这会也不知去向,只在外厅里留了微微的灯火。

梳洗过後,我挨在牙床上闭了眼小憩,想到这一天的忙碌,倦的哈欠连连。

不知多久,忽然听到剑音,又仔细聆听,竟是叶承枫的。我心里暗暗吃惊,凝神屏气走到窗边,恰看到他穿了夜行衣燕子似的立在槛桥上,和骆静怒目而视。

“叶盟主,何以去而复返呢?”

“你自然知道为什麽。”

“何必自寻烦恼,你这般强夺,她也未必肯理睬你。”

“肯或不肯,轮不到你说。他早就是我的人,只不过一时迷惑而已。”

正说话,骆静拍了扇子飞出一把袖箭,叶承枫返身险险拿住。“好毒的暗器。”

“承蒙夸奖!”骆静说着举扇攻去。

又是几十回合,他忽然说:“我还要谢你和摘星楼的那桩买卖,如若不然,他怎麽会从了我?”

叶承枫呆了呆,横眉道:“你如何知道?”

“若要人不知……”他轻轻落在窗前,看到我惊诧的眼神,收了扇子道:“除非己莫为。”

月光下我向叶承枫投去一瞥,他木然地放下手中剑。

“从此以後,你别在我眼前出现了。”

我静静地道。

他颤了颤,终於转身走了。

我回头看骆静,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可怕的语气问:“如果是你,会做和他同样的事情吗?”

骆静冷了脸,眼神犀利地利刃一般:“不要轻易作这种假设,虽然就结果而言,我的确要感谢他。但我不会,就像我现在虽然想杀了他也忍住了一样。兰章,我实在不愿意让你难过。”

他伸出手,紧紧的抱住我,我感觉到脸上滚烫的东西化在他肩上,然後死死的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悲哀的声音。

39 帝台多氤氲

过了几日,骆静说起进宫的事,一大早就换了正装要和我一块去。

日头大的很,我穿着大服直透不过气,又热得要命。他把轿子改乘马车,也坐到我身边,问:“热得厉害?”见我点头,就拿了扇子给我扇风,侍从们见了露出惊奇的神色,有慌忙低下头去,骆静挥挥手,启程了。

“回来有冰镇的瓜果和解暑汤,你先忍忍。”

车子行到宗敕道拐了弯,往东去了。

“不是要进宫吗?”

骆静笑了笑:“皇帝这时在清元行宫,这麽热的天谁在皇宫里呆着?”

我哦了一声,心想住哪里都是一样热,能有什麽差别。

等到了我才吃了一惊,哪里是行宫,眼前一片绿荫

──“朱阙双立,驰道如砥。树以青槐,亘以绿水。玄荫耽耽,清流亹亹。”

“这是什麽树?”

“巍峨青槐。”骆静笑了笑,“早几年我常不在家,等替你报了大仇,闲下来了,我们也植一些弄个漂亮园子。”

我想起项天虹狠毒的嘴脸,不由一个寒噤。

骆静拍拍我的背,道:“你那表弟倒是个人物,如今叛了百鼎教,誓杀亲父呢!”

项离和林又勍,我想起离开药石崖的那日,项离对我说:“兰章,你要小心。”

我看他旁边那个半点武功都不会的林又勍,担心道:“你们有什麽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吧,”少年的眼神英气勃勃,“不过总有天我要夺回百鼎教!”

弑父大罪他也敢犯,或者说项天虹就是这麽十恶不赦的恶人吧,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放过,逼得项离要动手。

“下来吧!”

骆静一催我才注意到,车已到门口。

要不是门口两排侍卫,谁都不会注意这是皇家行宫。

“宁王殿下,兰东阁,小人朱如峰恭祝二位安康。”前头跑来一个殷勤的太监,刚跑过来就行了一个大礼。

“起来吧。”骆静也不看他,“我今日要给太妃请安,兰东阁就由你领了觐见陛下吧!你前後照应些,出了纰漏饶不得你!”

那太监领命,抬了头迎过来,我才看到一张大脸盘,敷了粉,脖子上的肉也松弛了,脸上堆了假笑:“兰东阁跟洒家走吧。”

说着迈了步子走在前面。

骆静拍了拍我,悄声说:“万事有我,你去吧。”

我这才抬了步子跟在那太监後面。

进了门才觉得这分明是密林,绿茵茵的,一点不热,树栽的多了一眼看不见尽头,那太监话唠一般,絮絮叨叨地跟我说着话。

“这地方一点不热,只不过年头久了,夜里阴森森的有点怕人。宫里的娘娘们都不敢来住,皇後娘娘也不来这,就陛下和老太妃在这避暑。

洒家其实也不喜欢这儿,这儿哪有皇家派头啊?不过陛下就喜欢这儿,年年都来。总得待到西风起了,才肯回宫。”

他说话间,我仔细打量四周,也不见太监宫女,静悄悄的。阳光间或从树荫里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奇异的光斑,仿佛身处异境。

“兰东阁小心脚下。”

原来是盘龙石。

“皇上等着了。”

他说着晃过一排树,一片露台映入我眼帘,邻了水池,满目氤氲。

一个男子穿了缃色的单衣坐在阑干上,远远地眺望着什麽,大有随风飘去之势。

朱如峰猫了腰匆匆过去,腻声道:“皇上吉祥,兰东阁已在门外侯旨。”

“宣。”他一动不动,轻飘飘的说道。

其实我离他们不远,什麽动作,什麽话都看的听的清清楚楚,但是我还不能动,非要那个太监把我领过去了才算合规矩。

我拜在地上口称万岁,那男子还是没动,只是说了句,“起来吧。”

那朱如峰要来扶我,被皇帝唤下去了。

“你看,那里的景色很美吧?”

我站起身,走近一看原来是一泓蜿蜒的溪流正往山下流去,景致很是清新。

皇帝这才转过头看我,我忘了低头,也看着他──没有表情,和骆静并不相像,明明是年轻人的面孔却又透着老者的疲态,肤色白的犹胜女子。

“果然绝色!”皇帝忽然道。

我微微蹙眉,“薄柳之姿,贻笑大方。”

“难怪皇叔这麽上心,哪怕是朕也有些心猿意马了。”他说的调笑,神情却是冷静的。

“不知皇上宣小人进宫有何吩咐?”我忍着厌烦,斟酌词句。

“好奇而已。

外间盛传兰东阁容貌似仙,朕所以但得一见。”

“民间传说多有不实,未必真切。”我淡淡道。

他不置可否的笑笑,指了座位给我。

“兰东阁觉得皇叔是个什麽样的人?”

骆静?我愣了愣,骆静在我眼里总是那麽地沈着、温柔、睿智、冷静,也许还有些许的残酷。但是我有真正了解他什麽呢?

或者抛开这些反倒轻松,只抓住眼前的片刻愉悦也是足够的了。如盛夏的星夜一同赏月,寒冬的雪天围坐火炉,足矣。

“皇上所问,是指什麽?”

“只是随便问问,你无须多虑。”

“……是家人吧。”

“家人?怎麽个意思?”

“小人觉得所谓家人,食则同桌,宿则同宅,没有好坏之分。哪怕每日粗茶淡饭,几句家常闲话,也就足够了。若说其他的,我也想不出来了。”

他听罢,惊奇地看了我一眼,复又低头思索。

良久才道:“皇叔果然是天赐的良缘。”

我不解地看他,他忽然道:“佐政亲王政绩颇丰,多有建树,然手段狠辣,结党甚众,是外戚老臣王靳一派的死敌。想来外间也有些风评,你多半听过吧!”

我一听,心里一个激灵,只低声道:“略有耳闻。”

“王靳那人是先王嘱托的顾命老臣,又是皇後生父,如今在朝野自是无人能小觑的。若不是皇叔,朕这皇帝的位子也自然跟摆设似的。

……其实,朕也累了。”

“皇上,小人愚昧,不通政事。”我急忙道。

他摆摆手,走到近旁忽然笑道:“你怕什麽?朕难得想和人说说话,你又是宁王的亲宠,何必如此慌张,且自在些罢。”

我疑虑未消又听他说:“皇叔虽年长朕几岁,见识胆略却高远豪壮,朕也曾想不如将天下赠了他,也好卸了重担……”

“皇上三思!”我急急跪在地上说道。

“你不必怕,起来吧!皇叔早已拒绝了。朕不过要和你说说话,你不是江湖出身吗?胆子这麽小!”

我惊魂未定的复又坐下,听他继续说:“……总而言之,你告诉皇叔,往後的事朕自会处置,劳烦他还替我稳了天下才是。”

他说完定定地看着我,说:“你觉得朕有天子威仪吗?说实话!”

我慢慢站起来,面对他,缓缓道:“陛下已为天子,自有威仪。政务多有劳心,或自蒙疑虑也是有的,陛下不必介怀。”

他听完神色略解,又问:“比之皇叔如何?”

我笑了笑说:“多几分磊落,少几分狡黠。未可相比。”

他宽了眉头,“为君者,也该多些狡黠才是。”忽然又说:“你从了皇叔可是自愿的麽?”

一阵清风吹过,水雾渐渐散开了,我忽然想起当日病中骆静陪我潜逃出京的旧事,彼时的许诺如今已成现实,又想起平日的点点滴滴。不禁回答:“两情相悦是不分男女的,我只觉他很好就是了。”

皇帝的脸上多了怅惘,我隐约听到他叹息,不由的摇头深宫帝王,三千佳丽,依旧还是个孤家寡人,世人都道九五之尊,贵不可言,做这样的皇帝有什麽乐趣?

番外 【BG向】西江月 应远亭篇

西江月

应远亭篇

我记得见到她的时候,她正被人装进竹笼,口里塞了布团,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后,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她不住的挣扎,但是旁边的人纷纷推搡她,她脚下一滑跌在地上,又被拖着往竹笼里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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