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於骆静,到底是什麽?”

我扪心自问。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我随处寻了家酒肆,醉生梦死的喝酒,也不顾旁人怪异的眼光,大声的唱着叫着,甚至把那上来挑衅的痞子削了头发剥了衣服扔到河里。

周围的声音渐渐静下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这样伤心,伤心的好像心里忽然被捅了一个窟窿,眼睁睁的看着血流不止也无能为力,也不知道那些眼泪为什麽停不下来,却是流给谁的?直到有个人走过来,给我浇了一桶冷水。

“原来你的酒品这麽差啊?”

顾明眸坏坏的笑道,伸手拉我起来。

火塘里的木炭闪着红光,时而溅出几点火星。我换了身衣服,坐在草垛上。

顾明眸支了竹竿晾了我的衣裳,他叫我把鞋袜给扔给他。

“这家的主人呢?”

我问。

顾明眸的杀人不眨眼是连小孩子的哭声都能止住的,我也没理由相信这样一间收拾干净的民宿是他特意准备的。

“都让我宰了,扔在鱼塘里了。”他对我眨眨眼睛。“你可以去看看还有没有可用的上的。”

“!”

他看我震惊的表情,忽然大笑起来,随即道:“好吧!我还没闲到见一个杀一个的程度。这屋子是我买下的,主人家都住到东院里去了。你看看还有没有什麽缺的,我去找找。”

他这麽说,我才放下心来,忽然又想起这人说谎成瘾,免不得又对他好一阵打量。

他晾好衣服,坐到我对面,戏谑道:“随你信不信。”

如此一说,我踏实了很多,又从窗户看外头,正巧看见东院的灯灭了,终於放下心来。

他见我这样只觉好笑,“走江湖的,有谁手上不沾这几条性命?你不也是使剑的?”

“我只杀过山贼土匪。”

我诺诺道。

不料他冷笑一声:“山贼土匪一样是性命,还不都他X的人生父母养的?杀人就是杀人,管他什麽人。”

听他这麽说,我不由也正色看他,只觉这人心思复杂一点看不透。

“你放才哭的那副模样实在难看!”

我抿了嘴不作声,他又说:“那骆静看也不是好人,我去杀了他可好?”

“别! 别杀他!”

“哈哈哈哈。”他笑起来,声音也是刺耳的,末了,又说:“杀他也废我功夫,看他路数,也不像好杀的。”

木门毕竟掩不住风,一丝丝透进来,竟有些凉意。

“你到底为什麽来找我?”

我终究还是问了。

顾明眸眯起眼睛,看了我一会。

“我在药石崖上听过你们的声音,我当时觉得你的声音真好听,那个骆静像是对你也好。所以我就想要是以後能下山了,我就要来找你们,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神仙眷侣。”

他说话的神情很温和,我听着半晌说不出话。

“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我答应过他,要是病好了,就做他的东阁。”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顾明眸摇了摇头。

“真是傻……”

43 试问闲愁都几许

箫声忽起,散漫而忧郁。

顾明眸蹙着眉,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一定有什麽凄苦的过去,不然为什麽他的眼底像是染上了深深的哀思?

一曲终了,我反而舒了口气。

“很难听?”

他问。

我不懂音律,但是却无法不为他曲中的忧思所感染。

“我不喜欢这曲子。”

“我也不喜欢。”

他把箫顶在手指上打转。

那为什麽要吹?我古怪的看他。

他盯着我道:“要不要跟我睡?”

“……”

“要不要跟我睡?”

我终於还是听明白了。於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自己睡吧!”

他嘿嘿的笑出声来,忽然又问:“骆静那麽做,你不生气麽?”

淫乱的画面忽然在眼前重复,我咬紧了下唇。

“生气的话就跟我睡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顾明眸恬不知耻的道。

“……不,我不要。”

他好笑的抓抓头,歪倒在草垛上。

“那麽,你跟我走吧?”

“我不会跟你走的。”

顾明眸沈默了良久,忽然说:“那我留下来!”

我知道骆静一定不会欢迎这样一位客人,但是不知为什麽,对顾明眸那最初的恐惧已经完全消失了,甚至於觉得他就是我的朋友,一个古怪的,不善表达的朋友。

我想起那些关於他的传言来──“一笑屠城”,到底是什麽样的经历让他成了这样一个有故事的人,我的好奇心不可抑止的冒了出来。

“顾明眸……”

“什麽?”

“你一夜屠城,灭了亮苑城是真的麽?”

他闷闷的哼了声。

我犹豫了片刻,说:“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火塘里的火苗跳了跳,他的口气变得不同寻常,多了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恩,是我杀的。那天我穿了件白色的衣服,不过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变成红衣服了。”

我不愿意想象那样的画面,他继续说:“亮苑城主李元昂是我的男人,可惜,他死了。我杀他的时候,他好像还一脸不相信,现在想想真是好笑。”他说着戏谑的话,表情却异常沈重。

“好像是那时起,我就觉得什麽都无所谓了吧!”顾明眸的眼睛湿润了,“杀了什麽人;或者自己死在什麽地方,被什麽人用什麽样的方法杀掉都无所谓,这样的话,大概我其实早就已经死了。现在不过是个活僵尸罢了。”

我怔怔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咧嘴笑了起来,“我明天送你回去。”

天一亮,我换上干了的衣服,依旧由顾明眸陪着回到了景宁王府。守门的小厮见了我吃惊的张大了嘴。反而是管事们都镇定自若,只招呼了一句:“主公在霭阁。”

顾明眸轻轻地拍了拍我肩:“我回家去,若是想起来,依旧老地方见。”他轻轻巧巧的走了,仿佛从不曾搅乱过一池春水。

骆静冷了脸,我有些愕然,照他的样子似乎还是我招惹了他。

“回来了?”

“恩。”

我径自往里屋去更衣,他想了想跟了进来。目光停在我解扣的手上。

“那人是什麽人?”

质问的口气,倒似在盘问不忠的妻子。骆静咬了牙,伸手要抓我手腕,被我横过一掌挡了过去。

他大概没想过我会出手,吃惊不小,提高了嗓音道:“那送你回来的男人是何人?”

我站得远远的,淡淡道:“他是顾明眸。”

“……顾明眸?”

他狐疑的望着我,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突然消失了:“是他抓走你的麽?”

我点点头,骆静定了定神,走上前按了我肩道:“没事麽?”

我叹了口气,取出罩衫换上,也不去理睬他。

空气中凝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冰霜,我不去看他,却知道那绝不是什麽好脸色。

沈吟片刻,我说:

“敢问承欢阁是什麽地方?”

锐利的眼刀射过来,我笑吟吟的回望他。

“云枫的口技又如何?”

他脸上渐浮出恼色来:“你为什麽要去那种地方?”

“寻欢作乐,与君无二。”我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走出霭阁。

44 我愁似橘梗,摇曳未可知

“既然喜欢上了,你也就输了。”

琼宵猴儿一般从檐上倒掉下来,我默然的看着他,听他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大半个月不见他,忽然觉得整个人变了许多,竟然颇有些风情,甚至於媚态。

我灵光一闪,揶揄他道:“永宜小侯爷倒是个不错的人,你也是这麽觉得的吧?”

他脸上一紧,恼羞道:“好什麽?真真烂人一个。”

也因这件事,於情事上,我突然醍醐灌顶,明白了很多,就好像眼前的青年,或者还是嗔责恼怒的,难道心里却不记挂着杨润麽?只是这样的幡然觉醒,滋味却并不好受。

廊桥里凉快得很,几个下等的奴婢也在周围纳凉,一见我坐在这立马换了脸色,匆匆的退下。

琼宵不由失笑,我却皱紧了眉头。

“知道吗?府中严律,下等奴婢仆童不得近东阁身三丈,违者杖责五十。”

“什麽?”

他微微笑道:“你那些近侍都是骆静特准的,旁人想近你一步都难!

且说她们这回把你弄丢了,五更那会还在刑房里挂着呢!”

我蓦地起身要去,被琼宵拉住了袖子,“你武功倒是有些长进,怎麽还是毛毛躁躁?这话是我说的,你没凭没据怎麽找他理论去?再说,倘若我也去了,他只推说管事们自作主张你便没话说了不是?”

我跌回座上,他摇摇头,叹道:“我虽不知他心里怎麽想的,到底也算跟了这些年看了不少。这府里的人哪个是他瞧得上眼的?左右还是你不一样,昨儿一天这府里闹得什麽似的,险些要把王府给翻过来,夏焰雪传了飞鸽传书叫我也来寻你。”

“你还来哄我,若是寻我,怎麽他倒去了承欢阁?若不是亲眼见到,难道还是冤枉他不成?”我头一回对琼宵这麽大吼,倒把他唬了一跳。

他愣了半天,古怪的问我:“你如何去了那里?昨个儿晚上骆静倒是出门去了,怎麽去了这麽个劳什子地方?”

我想来心里就憋闷也不愿和他细说,只是觉得骆静难以捉摸,心里七上八下的,想起宿英和眠月这会的处境更是坐不住了,便站起身来要去找他理论,才站起身,倒见那桥头来了一人,正是骆静,蹙着眉正往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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