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景儿爬到我腿上坐着,像个小猴子:“爹,打仗好玩吗?叶哥哥说打仗的都是英雄。爹你也是英雄。”

我笑了,问他:“怎麽不见你叶哥哥了?”

允臻坐在下首,说了一句:“他让叶盟主带走了。还是景弟回来那会的事了。”

我点点头,不知为什麽允臻说话的时候格外的高兴,景儿瞪了他一眼,从我腿上跳下来:“爹爹快歇息吧。先生说打仗最劳神,景儿不吵你了。”他说着对允臻硬邦邦的说:“我爹要休息了,我们走吧。”

我只觉他像个小大人似的格外好笑,也就点头同意了。他跟允臻一块出去,两个人说不出的别扭。一旁的侍从清璇是特许在霭阁候命的,为我备了几样点心便出去了,我枕在软榻上听到外面淅淅沥沥又下起了雨,隔着窗棂看外头如画的风景。

隔天来了两个故人。

我到前厅去,莫染一下子站了起来,他身边站着林又勍,我正奇怪项离怎麽没来,他便交了我一封信。我读完信大吃一惊,原来我忙於西关战事之时项离已经杀了项天虹夺了百鼎教教主之位。

莫染道:“项天虹死後教中大乱,少主虽然得以主持局势,但林公子一向不会武功恐他遭了暗算,这才让我护送他来您这。”

我点点头,再看林又勍忽然觉得他成熟了许多,也不似年前相遇时那麽毛毛躁躁了。他抱歉道:“这时投奔你实在对不住。”

“都是深交故知,不用客气。既然来了就在京城住下好好玩玩。”我吩咐下仆给他们备下房间,林又勍忽然问:“兰章,你打仗时可受伤了吗?”

我摇摇头:“我只随军身无军职,两军阵上是不得上去的。”

“原来是这样,我听说你们上了战场,真是吓死了。还好胜了。”

“你们路途劳顿,先去休息吧,打仗怎麽回事我回头再说给你。”

他这才跟着仆童去了。

午後骆静回来知道了这事便说:“也好。我正思量怎麽把你的大仇报了,如此一来倒是坐享其成了。项离既然已为百鼎教主对我们还是有利无害的。他既把林又勍安置在你这,想来还是颇为信任你的。”

我听完笑笑:“说是信任我,怎麽不说是你景宁王的面子大呢?”

“你又来损我。”

他也不生气,撑了头横卧在软椅上闭目养神,我捧了书坐在他身畔又听他说:“来几个食客都不打紧,不过这一个月你都让他们好好呆在府里,孩子们也是,你就更不必说了。”

我皱了眉头,压低了声音问:“怎麽说?是朝廷的事?”

他弯弯嘴角,“恩,看来我那皇侄已经厌烦後宫干政了,他都明示了,我能不帮忙吗?”

“後宫?……是要动皇後吗?”

王皇後是王靳的女儿,宫中传言皇帝惧内,我之前见过皇帝看他满怀心事的样子看来这传闻也不无可能。後宫干政,这罪名可不小,就算要废皇後她身後的背景也不容忽视,况且骆静和王靳素来有隙,这回算是叔侄两联合抗击外戚?

“你不用知道那麽多。西边那里野风吹太阳晒的,你就当是修养生息给我安安分分的呆着就是。”

果然,三日後皇帝在朝堂中废後,一众朝臣都震住了,随後炸开了锅。杨润跟着骆静一块回来的,还跟我绘声绘色的表演王靳听到消息後翻白眼吐白沫的样子。我真是哭笑不得,也不去和他接这话茬,反倒是想起琼宵的事情问他,他被我一问登时支支吾吾的半天答不出一个字,也亏得骆静护着他,说什麽琼宵在王府年限已满不知去向原也寻常,杨润若知道了必定会告诉我云云,一看就是撒谎。可他偏是装得正义凌然的样子,叫我不知如何去揭穿。

又过半月废後已成定局,连黄榜也贴出来了,诏告天下皇後不淑,後宫干政,这里头牵出一大串名字,多是外戚一党的。骆静看笑话似的悠悠闲闲跟我说那王靳老儿撑不住病了,皇帝也不过除了他的政务让他养着。

政事便是这麽冷酷,得意时人人吹捧处处称心,潦倒时於君王也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就被当成纸翻过去了。骆静也不闲着,听说把手下好些官给办了,让外头人有点摸不着头脑,回头他轻飘飘来了句:“那些个位子也该空出来了,老让那些脓包们占着看着就气闷。”

外间早传说宁王是个喜怒无常冷血恶毒的人,也没见他眨一下眼睛。这时莫名惩治自己手里的人,都说是皇帝给他施压,宁王要还政了。

我问他怎麽想的,他说:“你跟了我几年了?还没见过我的封邑吧。就在南边,等我把手上的杂事都卸干净了,咱们一块去看看。你不是唠叨念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吗?”

话说到这份上再听不明白就是傻子了,他早说不想当皇帝了,还霸着朝政做什麽?

尾声 留向纷纷雪里看 【the end】

院子里的雪积得厚了,灌园的老叟便拿了一根竹笤洒扫积雪,我开着窗赏雪景,觉得像一幅古意深远的画。

这里是景宁王封邑──晶湖,名字沾了水汽自然是鱼米之乡。气候温暖宜人,宜於修身养性,骆静不知何时已经建了这庄子,连着湖边的良田佃户几十亩地,比起京城的王府可要大得多。

我们搬来这里也有两年了,自从骆静交还了兵部的职权,他便领着我来到了这片土地,恬淡静谧好似世外桃源。说起来,皇帝到底还是没把虎符收回去,如今对骆静这个皇叔倒是信任的很,只是他已不再关注那庙堂之上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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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别吹风了,用午膳了。”我正呆呆出神,一只手伸过来关了窗子,我一抬眼看到熟悉的微笑。

已经入冬了,桌上倒有新鲜的蔬菜。我愣了愣,往年都是没入冬前买足了备在地窖里,就算吃也不过那麽几样,白菜啊,冬瓜啊什麽的,怎麽今天倒有绿叶子吃?

“快别看了,还是秋天里又勍叫人弄了油布支了棚子,这会还真有新鲜菜可以吃了。再过几天不是除夕麽?把你那些故交们都请来好好热闹热闹。”他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说。

是了,林又勍满脑子的新鲜主意,有些怪则怪矣还真有用,不然骆静怎麽会入股投资他做生意呢?百鼎教如今也不是什麽歪魔邪教了,先不提项离怎麽整顿的,光林又勍一个人便领了一系教众干起了正经买卖,再加上骆静的扶持还真的像模像样的。

“又勍来了?”我吃着菜一边问。

“项离也来了,还在镇上,晚上到。”骆静说着又给我夹了一个鸡腿。

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吃饭,这会真想是梦里,若是在京城万万是不可能的,总有那麽些人围着伺候着,要清静些也有那麽多双眼睛盯着,做什麽事都在众目睽睽之下。

“对了,书院给了假,明後天景儿就回来了。”我想起来对他说了声,他一叠声说好指着桌上的双色炸虾说:“景儿可不就喜欢吃这道菜吗?还有,我让人买了些爆竹烟花他一定喜欢。”

我点点头,想到景儿多少还是感慨,这孩子也不知像谁毛毛躁躁还骄横的很,他念书也算早的,可半点都管不住,去年把教书先生都给戏弄了,直对我说:“孺子不可教也”,外加骆静把他宠上了天更是难以管教。我实在没办法了听了琼宵一句劝,把他送到秋痕书院去了,那地方在深山里偏得很,先生们都管得紧量也制得住他。

这麽说来允臻也要回来了,骆静让他除外历练也有些时日了,他前些天还来信说除夕要回家来的,这样正好,热闹。

骆静的女儿星翎因为是女孩子家,很少来这里,如今渐渐大了更加要避嫌。因而我也很少看见她,有时骆静提起好像也带着些怅惘,他们父女间鲜少见面不知有多少隔膜。

西院里吵吵闹闹的传来声响,骆静戏谑一笑:“杨润那小子,这算是艳福呢?还是孽缘?”

无语。

入冬前杨润领着一家老小也来了,他大概是骆静唯一的朋友,可惜是个损友。

我们回封邑後就听说了跟他有关的一桩京中奇闻,这事还跟琼宵有关,我听说後也吃惊不小。後来才弄明白了怎麽回事,原来他和杨润还真搅合在了一起,偏偏那杨润还招惹了个工於疗毒奇药的谢梓规,於是,……弄出了两孩子。男人生孩子,这能不是天下奇闻吗?琼宵固然聪明结果一个跟头栽在谢梓规手里,当然小谢神医也没捞到什麽好处,最後也自作自受了。

杨润算是最得意的了,不过也有他头大的一天,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家倒变成王侯贵胄争相求药的去处了,简直烦不胜烦,也是活该。

用过饭,我和骆静坐着说话,聊起前些日子在云州看见的那架翡翠屏风不知何时才能运回来。正喝着茶,琼宵走了进来,外头雪大他这麽跑过来身上都是雪,抖了几下,进了屋还是看见雪渣子在头发上。

“冷死我了。嗳,给我杯茶喝喝。”他脸涨得红红的,搓着手坐下身。

骆静不去理他,我倒了杯茶给他:“喝吧。这麽大雪,过来也不披个斗篷?”

“可烦死我了,两个小孩子唧唧喳喳的说什麽要打雪仗,那不冷死我麽?借我躲一会,等他们闹完了我再回去。”他皱着眉头发愁,不知道为什麽有点好笑。琼宵怕冷,我们都知道。

“你来了,谁陪他们玩啊?”

“呿,不是还有杨润吗?那谢梓规不也是活的?”嘴还是那麽毒,骆静扫了他一眼:“孩子不是你生的?”

“生!生什麽孩子!”生孩子,绝对是琼宵的痛脚,不知道为什麽骆静每次都要去踩,看着琼宵像只炸了毛的猫,的确有点可怜。

他气归气,还是坐着没走,也难怪,他和骆静也认识了那麽多年,彼此的脾性都是清清楚楚的。嘴上说几句,还是不会往心里去的,何况,哎,那个大的孩子也确实是他生的。

转眼到了除夕,庄上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廊下处处是红色的灯笼,虽说没有宫灯那麽精致,看着却暖融融的。故交们都提前赶了来,大家把酒叙话,隔了那麽久再见面都说不出的高兴。二师兄敬了我一杯酒,那些旧事我已在心里找了个角落埋藏了起来,原本以为会别扭会难过,三杯酒下肚也都忘得干干净净,骆静也没劝我少喝几杯,只是在一旁淡淡的笑着。

大家说起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好像都在眼前,人人都有新境况,唯独没有大师兄的消息。我联络不到顾明眸,所以也无从问起,不过始终觉得他还活的好好的。

用过饭,院童把爆竹烟火给拉来了,劈里啪啦的响起来震得耳朵受不了,孩子们尖声叫起来很是兴奋。可惜把杨润的二公子吓得哭了,谢梓规脸色一变抱起明轩就往屋里走,後头跟着半大的哥哥跟屁虫似的说“弟弟不哭,弟弟不哭。”琼宵也只好跟着进去了。

闹到很晚过了子时大家才散,回了房里,骆静让人备了热水,绞了巾子给我擦脸。

“还要守岁吗?”

我摇摇头,“都三更了,还守什麽?”

脱了袍子,我把冠子也除了,他走过来瞧着我,“今天高兴吗?”

骆静难得穿了一身杏黄的衫子,在烛光里分外的明亮,就好像他自己就是那明黄的火苗似的。

“高兴啊,真是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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