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对,一定是!要不,他怎么会有这块灵牌!

月影面色霎时惨白。她仓惶的丢掉竹伞,转身便要逃开,却被子空一把拽住了,挣脱不得。

“放开我!醒……”

子空抬手点住了她的哑穴,急忙苦笑着说:“我不是!月影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他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好吧。我就让你看看你父亲去世前写给我的那封信,看我到底是不是贼人!”

月影闻言略微迟疑,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子空推开自己的房门,月影随他走了进去。

屋内布置很是简朴,没有什么多余摆设,只是左墙上垂挂着一幅字画。画的恰是武当南院后山,斜阳低耀,云蒸霞蔚,巍巍壮观。所题之字为:武夷颠云雨信来,抚鞘扬眉自临风。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画风浑然质朴,字迹豪迈不羁,让见画之人不禁心神一激。

月影轻抚着画面,低喃道:“父亲……?”

“不错,这画就是你父亲所绘。”子空指了一下题款,说道:“你看看这吧。”

月影顺眼看下,写的是:师弟沈子澈谨以此画恭贺三师兄生辰之喜。

“这是你父亲在我而立之年赠的,算算也有二十几个年头了。”子空低声的叹了口气。“那时,我们都是少年得志,意气风发。任谁都没料到,以后会发生那些事。”

“我父亲是武当弟子?!”月影错愕的侧过脸看着他。

子空点头,沉声说道:“你父亲不仅仅是武当弟子,还是武当百年难得的奇才。剑术超群,文采出众。虽然入门甚晚,却被师父,师伯们寄予了厚望。曾经还一度打算让他继任掌门之位。可,就在那时,发生了一件事情,彻底改变了你父亲的一生。”

“什么事?”

屋内台烛随风一闪,光影斑驳,忽明忽暗。

子空看了月影一眼,意味深长的问道:“你认识冥教教主杨屹天吗?”

月影点了点头,马上又摇了摇头。

子空默然转身打开了一处暗格,慎重的取出一页薄纸递给她。

月影接过,屏住了呼吸小心的摊开。

子空师兄:

子澈自知已不再是武当弟子,不配对您如此称呼。可此次,实望师兄念在往日同门情义助我一把!

昨日,我收到了杨屹天的信函。他约我一月之后,在昔阳谷见面。我知道,十年期限已到,他是来报仇以及夺回灵玉的。子澈一死无畏,权当赎罪还债。可我绝不能交出灵玉,不能再重蹈覆辙,错上加错。师兄,灵玉我已妥善收藏,量他一时也找不到。可是,如此一来,家中之人必受牵连。两位小女和其他家仆,却是无辜至极。所以,子澈恳求师兄能在小寒之前赶到,将我的家眷带回武当山。若有武当的避护,可保他们周全。

师兄,子澈生性过于桀骜不羁,加上识人太浅,这才种下今日恶果,怨不得他人。我一死,便同他两不相欠了。望师兄将此话转达给红菱和月影。勿再让她们为我报仇!为恨而生,为爱而狂,世间最痛苦的莫过于此,我不要她俩再堕如此孽障。

望师兄成全。子澈,拜谢!

……

“可惜,最后,我还是晚到了一天,只在废墟中找到了这块灵牌。”子空神情悲痛的说道。“你父亲生前同我感情菲薄,虽然他因故离开了武当,可我还是参加了你母亲的葬礼。也就是在那时,见到了你们姐妹。”他看着月影,凝重的说道:“所以,月影,我实在不愿你和他一样,误于他人!”

“我父亲和杨屹天有什么过节?为何他要如此赶尽杀绝!”月影嗓音哑涩的问道。她家破人亡的痛,她十年的惊悚恐惧,原来竟是那人一手造成的!她狠狠攥紧了拳头,却无法遏制住心底汹涌而上的恨意。

“唉,”子空长长叹了口气,沉声说道:“月影,不要再问了。不要忘了你父亲最后那句话。我……”

“为什么你们都这样!为什么我不能知道真相!你是,十夜岚是,就连醒……我有权知道呀!”月影使劲抓住他的袖角,突然大声吼道,眼泪再也止不住的流下。

子空见状,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他斟酌半晌,只说出了一句话:“当你真正知晓自己为何叫为‘月影’时,自然就明白一切了。”

月影默然看了他许久,如水眼眸渐渐凌然明亮。她缓缓松开了手,决然说道:“好。我会自己弄清楚的。”说完,抱住牌位,转身疾步离开了。

子空望着她湮灭在雨夜中的背影,重重的叹了叹气,反身仔细端详着那幅字画。由于时间过久,画纸显出略微的暗黄,仿将画中群山描上了一层淡金色泽。

“子澈,都二十几年了,我还是没有看出来,你画的是日出还是夕阳……”

凉风拂过,豆黄烛火恍然抖摇,最后普一声,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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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怀中紧紧抱着灵牌,在雨中全力的跑着。

杨屹天,杨屹天……在她脑中不断浮现这个名字。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什么“仇”、什么“灵玉”?姐姐的死也是他做的吗?难道义父真的骗了我什么?为什么?……

冰凉雨水重重的打在她身上,打的她隐隐生疼,却又感到麻痹。那件淡紫绫衫早已溅满了泥污,同她湿透的长发纠结着,紊乱的紧贴在她皮肤上。

喘息变得艰难,动作变得凝滞,眼前更是一片模糊,分不清那里是树,那里是路……脑中一片杂乱,只能不顾一切的向前跑着。

醒玥,你知道这些吗?你在瞒着我吗?……五年前你亲口说过,永远不会骗我的……千万不要,不要那样呀……

她冲回了南院,见大门敞开着,便径直跑向了醒玥房间。

夜已深,一盏孤灯,随风摇曳。

门前依站一人,修长身形掩映在朦胧烛光中,显得孑然孤傲。

月影放缓了脚步,慢慢的走近他。

醒玥只是默然盯着她,深邃的双眼似乎蒙上了一层水雾。

“醒玥……”她低声唤道。

“别问我为什么。”冰冷而清脆的声音。

就在他说完转身之际,月影从身后一把抱住了他。

“我不问!我不问!但是,醒玥,你不是答应过我,永远不会骗我的吗?你答应过我……”月影埋在他肩胛不停抽泣着。

醒玥身体变得僵硬。

“那时,你问我是留还是选择离开。当我回答留时,你抱住我说从此以后,你不会再骗我……醒玥,那时我不懂,什么叫‘不会再’,你骗过我什么?是我父亲的事情,还是我姐姐……”

霎时,醒玥全身剧烈一颤,缓缓转过身冷冷看着她。

“你真想知道?”

月影使劲点点头。

“即使,知道后,就连回忆都会变成重负?”醒玥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

月影一愣,随后茫然点头。

醒玥缓缓垂下眼,浓长的睫毛挡住了他的眼眸,也遮住了闪耀在其中的复杂光芒。

“月影,你还记得五年前,我在取‘一醉园’这名字时说了什么吗?”

“嗯,记得。”

月影清楚记得醒玥当时是这么说的:人生一世,醉醒之间。常醒忐忑,一醉难得。所以,就叫这园子‘一醉园’吧。

“好。”他慢声吐出这个字,转眼看向了她怀中的灵牌,伸出左手说道:“把它给我。”

月影依言递给了他。

醒玥接过,冷眼看了一下,转手狠狠的摔向地面!灵牌顿时裂成了碎块。

“不,爹!”月影惊呼着仓惶扑了过去。她跪倒在地想拾起它们,却被醒玥一把扯了起来。

他死死拽着她的手臂,盯着她的双眼,咬牙切齿的说道:“不要叫那人‘爹’,他,不,配!”

月影呆呆的看着他,半晌才呐呐问道:“为,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俩都那么喜欢问我‘为什么’?”醒玥松开她,扶住桌面缓缓坐下了。

“大约三十年前,有两个少年,他们在结伴参加冷月孤城的品剑大会途中,相互倾慕对方武功和胸襟,遂结为了异姓兄弟。结义时两人发誓终生肝胆相照,生死与共。”说到这,醒玥嘴角浮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可最后,其中一人却食言了。在大会期间,他将另一人打成重伤后推下了悬崖,而目的是抢夺那人的家传灵玉。”

灵玉!月影顿时惊愕的看着醒玥。

醒玥冷然一笑,继续说道:“可惜他并没有得逞。掉崖之人并没有死,他幸运的被一位故人所救。三年之后,他伤愈而回,打算在另一次品剑大会中当众揭露那人的恶行。可结果是,此刻的他早已被武林中人唾骂为‘魔剑孽子’,没有一人相信他说的话……包括,那位救他的故人。当然,他那个‘好兄弟’,便又一次‘大义灭亲’了。”

醒玥的目光依旧清冷无比,可说话的语调却让人觉得那份平静之下隐藏着汹涌的暗潮。

“他被关在水牢里,家传灵玉也被抢走了。就在他绝望之时,一个婢女救了他。她冒死将他带了出去,还对他悉心照料。然后,两人相爱了。”醒玥望着她笑了笑:“月影,很老套对不对?当初,我第一次听到时,也是这样觉得的。可是,那人不觉得老套。他爱她,还告诉了那她一切,包括他的身世,以及那家传灵玉的奥妙之处。可就在那晚,那女子便失踪了。他找了两年,等了两年,毫无她的消息。就是在这期间,他创立了冥教。”

月影一把抓住醒玥的手,颤声问道:“那人就是冥教教主杨屹天,而另一人便是……”

醒玥打断了她,接着说道:“他在无意中遇见了一个和那婢女十分相像之人。或许是想找到她的影子吧,他同她在一起生活了三个月。那女子临走时告诉他,若想见那婢女,一年后冷月孤城再会。”

醒玥放开月影的手,缓缓立起身,走到了窗前。

恰似来时一般的毫无征兆,这场风雨在它最狂嚣之时,骤然而止。空气中弥漫着还未消散的缕缕潮意,夹杂着清淡的青草泥土芬芳,悠然入鼻。

“然后,他去了。见到了那个已为人妻为人母的‘婢女’,也见到了他的那个‘好兄弟’。他一时义愤难耐,拔剑便欲杀死那人。那婢女奋身阻止他们,却被他错手刺伤了。她在临死时说出了实情。原来,这整件事全是一个人的阴谋,他,她,以及他的那位兄弟,全是那人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那人是谁?”月影低声问他。

醒玥眼眸闪过一丝凌然,冷声回道:“这你就不用知道了。”

“那,醒玥,那另一人是我父亲吗?是吗?”月影冲到他身旁,使劲的拉住他的手,哽咽着问道。

醒玥默默的点了点头。

月影的手顿时无力的垂下了。

“那婢女在断气前,求他答应三件事,其中一件便是:要他十年之后再去寻仇。他对自己措手伤了她悲痛不已,自然答应了她。”

“然后,十年后,他去了。”月影眼中光芒尽失,表情变得木然。

醒玥迟疑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刻,月影真的好希望醒玥能说一个“不”字,或者是摇头否认。

“我不相信!醒玥,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我不相信……”月影哭着使劲摇头。

醒玥眼中闪过一丝怜惜的神情。他伸出手想搂住她,却又在空中僵住了,然后无力的放下。

“我怎么会知道?对呀,我怎么知道的呢?”醒玥缓缓抚上她的脸颊,微凉指尖轻轻滑过她眼角,抹去了那滴还未落下的眼泪。

“月儿,还记得我父亲的名字吗?”

“嗯!”月影使劲点头,说道:“当然。义父姓杨,名齐。”

“那,你知道冥教教主的全名吗?”

月影点头。

“对。他姓杨,名屹天,字……齐。”

月影身体顿时冰凉,寒意锥心刺骨。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醒玥的双眸深的就像这阴冷的夜色,仿佛陷进去就再出不来了。

环臂抱住了自己不停颤抖的肩膀,过了许久,月影才艰难的扯出一抹苍白的笑容,喃喃说道:“我不相信。醒玥,你是逗我玩的对不对?你从前就喜欢捉弄我。”

醒玥沉默的看着她。

“你就是捉弄我的,是吧?”月影再也抑止不住的哭出了声。

依旧还是沉默。

“醒玥!你说你是骗我的。你说呀!我求你说!”月影抱住他尖利的哭喊着,使出全身的劲,死死攥着他的衣襟。

醒玥眼中闪过痛楚的神采。

“那,你到我家来是为了找灵玉吗?”

醒玥点头,说道:“其实,我不全是为了……”

月影无神的自言自语,“然后,没有找到。你就烧了房子,烧死了所有的人,包括姐姐……”

醒玥看着那清澈灵动的双眸,所有生气正被一丝一丝的剥离,渐渐的被一种死寂的空洞充满,心中不禁一紧,伸手拥住了她的身体。

“如果,这是真的……”她抬起头凄恻的看着他:“那,为什么要放过我,为什么骗我说是盗贼做得,为什么要救回我?为什么……”说完,突然竟像疯了般,麻木的笑着说:“……对了。你们当时杀了我没有任何意义。让我叫杀父仇人‘义父’,利用我为你们做事,全心全意的对你,这样不是更有意思吗?不是更能彻底的报复吗?对吧,对吧?……”月影像一只受伤的幼兽,不停的颤抖着,唇颊苍白如纸,呼吸轻薄无比,可却没了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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