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月影双目一下瞪大,漆黑的瞳仁急剧收缩。连呼吸都忘记了,仿若他手里握着的正是她的心脏。

“正好,从前那些温情脉脉的戏我也腻味了。月影,不妨告诉你,我让叶筠去十夜山庄只有一个目的——将沈红菱的骨灰带回。那是我的东西。该怎么处置应该我来决定。至于你,”手上每加一分力气,他便能明显察觉自己挨着的那具身体剧烈的颤动,“我只是要你记住,既然答应了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就别想再逃开。”指间的铁坠子仿若快承受不住这力道一般,开始扭曲变形,细微的裂缝隐隐可见。“除非,你想亲眼看到你姐姐的骨灰被洒在泥地上。千人踩,万人踏。”

“不要!”

伴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方才还带着她体温的那些骨灰随着铁屑四散飘落。

“不!不要!!你这个魔鬼!!你不能那样对姐姐,你不能!”痛至骨髓的嘶叫。

弯腰,醒玥狠狠吻住眼前的双唇。撬开牙关,不顾嘴里渐渐蔓延开的血腥味,辗转撕咬,仿若要将她咬碎吞入肚中。

“我为何不能?”

明亮的眸子在夜色里是那么璀璨,可望得深了,却是空的。

听完最后一个字,月影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猛劲咬住下唇,一抹鲜血瞬时溢出嫣红唇瓣。“杨醒玥,你好狠。” 一字一句仿若是从齿间咬出。“我终于明白,我永远也做不到像你这么绝。”言罢,唇角挂起一丝令人心悸的冷笑,“杨门主,你留我活着,是因为我也是你的‘东西’吧。那你又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东西’呢?”

醒玥慢条斯理地垂下手,几乎是轻佻地用指尖挑开了她的衣带。

“我不是说过了吗?食髓知味……”

闻言,月影依旧冷笑,“只怕杨门主今晚要扫兴了。没料到您有这般兴致,我还来不及像前几次那样备着媚药。”

已经轻轻落在她颈上的亲吻一下停住。醒玥抬起头,只是看着她,听着她用极其冷硬的语气道:“那般凌辱伤害过姐姐的仇人,若我还能‘爱’,那我还算是人吗?”

箍着她双腕的那只手劲力大的几乎快要捏断她的骨头。因为剧烈的疼痛,月影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大睁着双眼毫不回避地迎向醒玥的目光,那双眸中闪耀着的碎星般斑斓的光芒,看在月影眼中,却是那么令人心寒。所以当那一抹笑意印上他眼角时,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激。

“你听说过‘工具’需要有感觉的吗?若要有,”俯下上身,唇凑到月影耳畔,醒玥轻缓地字字清晰的说:“若要有也只会有一种,那就是,疼……”说完,抬手,指尖在她肩上一点……

月影终于明白,活着掉入地狱是什么感觉。

她用牙齿死死咬着被褥,却仍然止不住发出呜呜的低泣声。她从不知道,明明已经疼到极致了,可下一瞬,更巨大的痛感又会如潮水般袭来将你整个淹没。火辣辣的像锋利的刀子割过四肢百骸,抽骨剐筋。

极度的痛苦渐渐侵蚀了她的意志。月影忽然像要向谁求救般在虚空中胡乱地抓,手指在坚硬的墙上抠出好几道殷红的血痕,嘴里不断喊着一些模糊不清的话语。

醒玥遽然拽住她四处乱抓的手,飞快地解开了她身上被封住的经脉穴道,将她紧紧抱住。

“没事了,月儿。没事了……”

眼睁睁看着她将单薄的身子蜷做一团,不停颤抖着,神志不清地放声哭泣呼唤。

“救我……姐姐……救我……”

“沈红菱不在了,月儿。”

“……姐姐,救救我……”

“她不在了,月儿。”

“姐姐……”

怀里的人越哭声息渐小。醒玥抱着她的手,一夜都没再松开。

那一个夜晚显得特别的长,也冷得几乎连人的心都变得麻木。

这浓雾后的身影,是谁?

那么红艳的衣裳,那么漆黑的长发,站在那里,嫣然含笑望着我的是谁?

那如画的眉眼,如水晶般亮的眸子,洋溢着温柔春水的目光,还有眉心那一点朱砂,无一不美得让人惊诧……

“姐……姐姐……”

月影欣喜若狂地伸出手,举步想跑向她。脚,却怎么也迈不出去。她急的一身冷汗,低头一瞧,一只手臂从身后伸出环住了她的腰,像铁铸得似的,死死箍着她。

她拼命挣脱,眼睁睁看着沈红菱渐渐消失在浓雾中。

不,别走姐姐!别扔下我!

不!

月影猛地睁开双眼,惊惶的张嘴欲呼,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月影!月影你醒了吗?”坐在床边正为她更换额上湿布的子灵对上她双目,一愣之后猛地抱住了她,喜极而泣:“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月影你快吓死我了……”

月影艰难地转动眸子看向她,呆滞了一会儿,忽然奋力挣扎着抬手摸向自己胸口,眼泪不知不觉滑了下来。

空空如也。

“月影,怎么了?为什么哭了?是身子哪儿痛吗?我马上去叫大夫!”子灵一见她流泪,骤然回过神来,起身冲出门外。

月影静静的平躺着,喉咙里烫得像烧着一团火,身体也一阵彻骨的冷又一阵灼人的热,她却浑然不觉。

那不是噩梦。

没保住。我连姐姐的骨灰都保不住。

那炼狱般的一晚,是我活该。

*** ***

子灵端着药碗推门而进:“喝药吧。”走近了见月影大睁着眼睛看她,将碗搁在床边小桌上,弯腰扶她坐了起来。

“刚才送药来为何不肯喝?要是我今天不来,你是不是就一直不喝?”

晨曦缓缓地漫过窗棂照进了屋内,月影水色粼粼的眸子直望着她,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子灵微叹一口气,将碗端起凑到她唇边,“喝吧。虽然我现在想起‘庆生’那件事还是觉得生气,但是我不怪你了。毕竟是我带你回来才让你病的这么重。”

月影温顺的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将药汁喝的一滴不剩。

对引发她重病的真正原因,那晚发生的事,她绝口不提。

杨醒玥刻意的没在她身上留下一丝可疑痕迹。他是要让她痛极,却无人可诉。

她必须识趣。不然,说不定哪天连子灵她也会失去。

“门主今早又起早了些,我一时抽不开身。”见她垂首默然不语,子灵叹息着说:“这次,你也别怨门主。你知道门主从前是最在乎你的。他不是记恨你的误会报复,只是最近太忙,长不在家里,等他得空便会来看你的。”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紧接着一个女声放轻了道:“沈姑娘醒了么?门主说,若您醒了便立刻过去,随他一同用些早点。”

子灵心头一楞。方才隐约察觉到,听完这句话后,那紧挨着自己的身体猛地一颤。

瑶壁宅内亭廊迂回,曲曲折折。时已入秋,一路走来菊影斑斓,满园香气幽然。

月影勉强随在子灵身后,越是前行面色越显苍白。此刻满院清朗秋色,竟半分也入不了她眼。那夜的极痛回忆仿若是潜伏在骨骼中,一思到待会儿要见的那人,她便浑身一阵发寒。

忽然,走在她前方的子灵停了步,月影堪堪停住,抬首望去,心头不由一震。

眼前是一片清洌湖面,微风过境波光粼粼,衬得那座孑然立于湖上的小亭,清雅精致若出水之莲。

一人长身立于亭中,听见了声响回首瞧过来。白衣墨发,烁烁风华。一见是她,唇角微翘起:“月儿,过来。”

……“即使,最终不是你想要的结果?”

……“我只要留在你身边。”

一切都恍若昨日誓言。半载光阴,物是人非。

月影呆呆杵着没动,身子早已僵直。

醒玥见此也不恼,举步下来执起她冷汗淋淋的手往小亭走去,似是心情极好,笑道:“今早专门准备了月儿最爱的桂花莲子羹,还有芙蓉酥和栗仁……”感觉到攥着的手在暗自使劲想挣开,他指上略微运劲,月影霎时疼得面色惨白。

径直拉着她坐在亭内小桌前,醒玥抬手亲自为她盛了一碗莲子羹放在她面前。

“怎么,这羹不合口味?”发现月影迟迟未动,醒玥挑眉问道。

见她还是死盯着地面默然不语。他含笑勺起一粒莲子放到她唇边,低声道:“月儿要多吃些,你这次回来清减了不少。”

月影依旧连正眼也没抬。

见状,醒玥弯腰凑在她耳边,察觉到她身子不自然的轻微颤抖,他低声一笑:“月儿,这是今早第二次。你说,要是我不乐意了,子灵还能再把药送到你面前么?”

月影猛抬头看他,清水般的眸子里,惧怒交织。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杨门主无需迁怒他人,我只是没饿。”

“哦。”醒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淡笑着坐直了身子,“既然如此,先看看我帮你备的礼物也好。”一个眼色。片刻后但见一个侍从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个东西。月影不禁抬眼看去,待看清那是什么物什后,她“腾”的一下站起,几乎是惊恐的望着醒玥,嘴唇止不住发抖。

醒玥依旧好整以暇,含了一粒莲子在口中,细细嚼了咽下。

“你,你……”

“月儿放心。这件紫衫虽在那女尸上被挂的褴褛不堪,我已命人好生修补,现今是焕然如新。月儿不妨试试,看是否和从前一样合身。”

月影发愣得望着他的脸,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了冰天雪地里,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阵打颤,下唇被自己咬的发疼。

醒玥对上她目光,笑着,眼睛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冰冷。

子灵一直站在远处,见她突然站起后又没再动,心怕是她又怎么惹门主不快了,一时关心过切忘了礼数,快步走了过去。

月影忽然发现醒玥的目光诡异地向后瞟,赫然惊觉到了什么,蓦抬头看到正焦急走近的子灵。心跳乍停。她几乎是扑着去扯过那件紫衫,紧紧地攥在怀里。怨愤、害怕,甚至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乞求,都纠结着在她乌晶般的眸子里翻腾。单薄的身子抖得让人担心她下一瞬便会倒下去。

醒玥垂下眼,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终是没能做到最后。唉,罢了罢了。

握在掌心的那样东西,他不动声色的又揣回了怀里。

“坐。把莲子羹喝了。”月影僵硬地坐下,像牵线木偶一样端起碗囫囵而下。

待她放下空碗,醒玥弯着好看的唇角扯出一抹笑意:“下不为例。既然是‘工具’,怎么能跟主人别扭着不喝药不吃饭呢?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探出手毫不怜惜地用力捏着她尖俏的下巴,笑的不冷不热:“除了这张脸,你还有什么?”

荒僻寂静的街道上,一人搀扶着另一人缓慢前行着,血红的斜阳垂在天边,将两人的影子拉的老长。

“云,小墨的祖母就住在这种地方?”

楚玄雪一边走,一边透过笠纱四处打量,眉头微皱着问道。他从不知道,孤城内还有如此荒芜的地方。只是近暮时分,街上已是空空荡荡,若不是道路两边稀稀拉拉立着的几间破旧矮房,他都以为自己是走入了荒地。

“嗯。” 常云面色变有些凝重。小墨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被带回东侯府并非先天病疾,而是因为他祖母的原因。他祖母是获罪之身,终身不得离开此地,小墨父母去世后,老弱的她无力独自照顾他,不得已才将孙子送到了东侯府。如今……这是常云第二次到这里。第一次是十几年前来这接走了重病中的小墨,而这次是……心头难忍悲凄。

这些事,常云从未对楚玄雪提起。从前是他人在城外,如今又是在这个紧要关头,若被他知道了,只怕又要闹出事端来,自是略过不提。

楚玄雪扶着常云又穿过一条阴沉曲折的长巷,在一处残旧的木门前停住了。常云抬手接过楚玄雪手里的食盒:“我自己去吧。” 说完,不顾楚玄雪担忧的目光,回身推开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纵使大开着门,常云脑子也懵了一瞬。他站在原地平缓了一下呼吸,毅然迈步进了屋。

楚玄雪在门外等了不到一支香时间,木门咯吱一声开了,他急忙迎上前去扶住走出来的常云,一瞥到他面色,心头一跳。

“怎么了?”

常云只是摇头,苍白着脸,垂眸盯着自己皱褶不堪的衣袖。在屋中时,听完他的话后,老人喉咙咕哝着,却没能说出一个字,那抓住他衣襟的枯槁手指,竟有如此大的力气,最后,颓然倒下,无声地流泪。那么悲凉绝望的神情,让他也不忍再看,只得仓皇退出来。

“云,这不是你的错。”

常云浓密的睫毛忽然开始不停颤抖,死劲咬着牙,什么也不说。

楚玄雪见他呼吸都有些喘了,慌忙用手抚揉他的胸口,急道:“云,你别这样。我会帮小墨报仇,不会放过那凶手的!”

常云面如死灰,要不是依着他几乎快要栽倒了。

“那个”……又发作了。间隔的越来越短。昨晚好不容易才熬过去,现在,竟然是在雪的面前……

疼。真的好疼。

就像是谁用锥子刮着他的骨头,搅烂了他的心肺。精神瞬间一恍惚,一声短促呻吟差点脱口而出,被他堪堪咬住下唇堵在了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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