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对你我怎么舍得。”醒玥的话让月影又是一僵,低沉的声音,很悦耳,“要是我一不小心玩过了头,弄坏了你怎么办。” 他的笑容几乎算得上温柔,“和你姐姐比起来,你可太脆弱了。”

在她悚然的目光中,醒玥低头吻了吻她额发,道:“月儿,昨晚,叶筠回来了。”他将唇贴在她发上,“我曾说过,你别想再逃开,可你还是逃了。该罚。

恐惧渗入骨髓里,月影使劲摇头,声音颤抖的不成调:“我知道错了,醒玥。”

“那又如何?。

“以后我不会再犯。

醒玥轻轻“哦”了一声。

“求你别那样对待姐姐。

无视于身下人的颤抖,醒玥抱起她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强迫她转向屋外。

一名侍从怀抱着一个黝黑的瓷坛,立在不远处。叶筠就站在他身侧,抬眼一见醒玥两人,微微一怔,稍时行礼后退了下去。

月影盯着那坛子,心悸到呼吸困难。她死死抓紧醒玥的衣角,抖着嘴唇道:“醒玥,我不敢了,真的。我会和从前一样听话,我会一辈子留在你身边,求你了,别……。

“月儿。

月影惶急地扭头看向他。

醒玥嘴角带着微笑:“晚了。

瓷器坠地后碎裂的声音,撕开了月影的心。

她呆呆地大睁着眼睛,不敢置信一般看着那些白灰随着瓷碎片四散炸开,撒了满地。一声都叫不出来。

没了,姐姐的一切,都没了。

只觉得天旋地转,月影眼前一阵阵发黑。忽然,她拼命的向前挣脱,完全不顾胸前的伤口又被挣裂开开始流血,奋力的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

“月影,你如果再弄伤自己,我会在那个小孩身上,十倍的讨回来。

所有挣扎,遏然而止。

醒玥站在她身后,将下巴搁在她不住颤抖的纤瘦肩上,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因为沈红菱恨我,因为秦贞惧我。我的月儿呀,你何时才学会为自己而活?

紧了紧臂间抱着的身体,他用鼻尖轻蹭着她滑腻如脂的后颈,忽然间,一怔——一道弯月状疤痕凸显在她白皙颈上。

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皮肤较深一点,藏在她玛瑙石般玲珑的耳垂后面,平时遮在发下也瞧不出来。

醒玥一时看得出了神,情不自禁的抬手轻轻抚摸起来……

“你好。”黑亮清透的眸子,带着羞怯的嗓音,“我叫沈月影,你叫什么?”

“小哥哥,你长得……真好看。”红扑扑的小脸蛋,“爹爹说我是月亮的影子。你,你就像天上的新月一样。

“你渴了吗?喝吧。”冻红的小手,捧着被自己手心温度捂化的雪水凑过来……

“哈哈”。醒玥突然搂着月影大笑出了声,“月儿,你是个傻瓜。” 从小到大,都是。那时明明自己都冻得直哆嗦,还一直在问我冷吗?的

“是呀,我真是傻。”月影望着远处茫茫然回道。傻到认贼作父,傻到连累姐姐,傻到竟然相信你……

那么平淡的语气。醒玥止住笑,凝神看了看她的脸,涩涩一笑握住她的手,“月儿,我从未告诉你我叫杨袭初,对吧,即使以前在鹘殓谷时,我也让你叫我醒玥。

月影一脸漠然。醒玥毫不介意似的,轻抚着手里纤细如玉的指头,最后十指相扣。

“在我十岁那年,我为自己选的字,新月。

新月,醒玥。

本以为自己是随性起的名字。原来……

月儿,原来最傻的那个,不是你。

浓雾后,传出碎碎马蹄声。随后,一辆马车渐行渐近,一青衣男子笔直的坐在车头,单手握着缰绳,放任马儿不急不缓的走在悬崖边那一条望不见尽头的羊肠小道上。

车旁的山峰陡峭崎岖,高耸入云,山间迷雾萦绕,常年不散。

“清风,这就到冷月孤城了?”车内的子灵掀开一点布帘,探出脑袋打探了一番周遭,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尚未待清风回答,一声惊叹从她嘴里脱口而出。

恰时马车绕过了一个山弯,像被突然解开了遮眼法一般,所有浓雾瞬间消弭,眼前霍然一片清明。晴空万里,碧草无垠,百花竞放,蝶影娉婷,宛若一步入了仙境。

如此美景,怎能不让人惊艳。

子灵急忙回身,兴奋得一扯自己手边的那人。

“月影,看!快看!。

月影靠着车壁漠然坐着,被她这么一拉,抬眸瞧向了车外。呼吸顿时一滞。

这地方,我似乎……见过……

心跳开始莫名加快。

“月儿,看什么呢,都看呆了。

狂跳的心猛然紧缩。

一具温热身体贴上了她僵直的后背,湿润气息随即拂在她耳畔。

“哦。” 醒玥瞥了一眼,唇角轻微上扬,“清风,停一下。

马车应声停住。

醒玥挽了她的手,两人双双踏出车外。

月影自知挣不脱,茫然跟着他一步步走远,直到再不见马车为止。被他包在掌中的手心冒了一层薄汗。

“这儿和鹘殓谷倒真有些相像。”醒玥转过身,正对着她,眸中闪现出斑斓的光,“月儿觉得呢?”不知他何故突然提起鹘殓谷,月影愣了愣,任由他拉了自己拥入怀里,又低头轻轻印下一个吻:“月儿,再不过多久,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去了。

这句话,多么的似曾相识。

只是,曾经听到时,是幸福到极致的心疼,如今,月影闭上眼睛,想起了姐姐满身可怖的伤痕,想起了姐姐的眼泪屈辱和悲伤,想起了最后抱住她时彻骨的冰冷。

“杨门主说笑的吧。你要回鹘殓谷,带着的也该是冷姑娘。

恍若一盆冰水兜头淋下。醒玥全身一震。

下巴忽然被抬起,温热的唇瞬息压了下来,月影被这个毫无预警的吻惊得一窒。

一个吻清浅却绵长,唇瓣紧贴着一点一啄,复又轻轻含住,细细舔舐。

全然不是他一贯的霸道作风。月影心底诧异,停下了挣扎抬眸一瞧,眼前的那张脸上的表情完美的不露一丝情绪。

忽然间,醒玥睁开了眼睛,星子般的黑眸直看到她眼底。磨蹭着她的唇,他笑得很温柔,呢喃道:“月儿,你没想到吧,十夜山庄的少庄主还有偷看人亲热的癖好。

月影的身子顿时僵的可以。目光一阵急剧闪烁,突然她轻轻扭过身,双臂揽上他的颈项将彼此贴得再无间隙。

两人紧紧拥吻,衣裳随风扬起纠缠难分。

良久,醒玥松开了她明显变得红艳的嘴唇,低头看着她,笑了。

“这么主动的月儿,真是难得。

虽是笑着,心底却明白,即使握着怀中人的手,吻着她的嘴唇,却再触不到那个曾经深爱他的灵魂。

可那又怎样?能这么抱着她,亲吻她的人,唯有自己。

如此,足矣。



马车又往前行了不短的距离,忽然从天而降几名劲装男子拦在车前,其中一人自称孤城弟子,看过清风递上的拜帖后,对马车方向抱拳行礼道:“杨门主,前路不便再行车马,烦请您随在下走一段。

“有劳了。”醒玥清声应道,抬手戴上了自己的那张银色面具,回头瞥见月影,他目光一闪,又找出一张人皮面具递给了她。

月影默然接过戴上,一句话都没多问,随在他身后下了马车。

孤城男子在前带路,待走到那座孤峰前一块毫不起眼的大石处,他抬手在那块大石上飞快的连击了数次,大石随即发出‘轰轰’声响,向一旁缓慢的移动,露出了石后一条幽长暗道。

“杨门主,请。

男子带头进去,待走在最后的清风踏进,身后的大石复位又封住了道口。

石道内壁光光滑滑,没有一根火把之类的照明,眼睛却能清晰视物。月影忍不住抬头四处打量,只见石壁通体竟像夜明珠一般发出幽幽荧光,饶是奇异,不由得探手就想去摸。谁知中指的指尖刚触到,醒玥不留痕迹的攥回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挨近耳语道:“月儿,这壁体由夜石凿成,石沫沾染在衣物上无碍,粘在身上就极难去除了。

月影回眸瞅了他一眼,略微用力,竟意外的成功抽回了手。

醒玥似是无意计较她这次的‘不听话’,唇角微勾,负手由她去了。

出了隧道,四人被一路领到一座房宅前。男子停步抱拳道:“杨门主,这里只是孤城外城,待到曜月节时,所有应邀人等才获准进入城内。宅内的用物早已备齐,请诸位于此先休息几日。”醒玥言谢后,那人遂行礼离去。

子灵有些雀跃地推开门,拉着月影走了进去。整座宅院并不大,或大或小五六间屋子,房内物件也并不奢华,但很是干净整洁。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合上房门那一瞬,月影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与那个人待着,哪怕一分一秒都如芒在背。

对于子灵执意要与自己同屋,月影笑着点头应了,心底却是一声低叹。怎会不懂子灵在想些什么?那日她私下里问过清风十夜岚是否也会来,之后便对自己寸步不离。

多么可笑。那人假装出的含情脉脉再骗不了自己,却让别人看了去,反过来怪她不识抬举。

许是多日赶路累了,洗漱一番后,子灵倒头便呼呼大睡。屋内只有一张床,好在还算宽大。月影躺在内侧,辗转难眠。

不知狐狸知道我来了没?这里只是外城,还要好几日才能进城内。到时,我能去见见他么?只怕杨醒玥不会……

就在她这般胡思乱想之际,一条黑影突然蹿出如鬼魅般立在床前。

逆着光,月影看不清楚,吓得她一下弹坐起,刚要惊呼,嘴就被一只手捂住了。

修长白皙的手指,带着暖暖的体温敷在她唇上,那指端熟悉的气息让月影心头猛地一颤。

没待她反应过来,一只手臂又环上她腰际,毫不费力的将她越过子灵抱到了床下。

月影傻傻地依在他身前,两眼像是生了根,长在了那人脸上。

“嘿嘿。”略带着得意的笑声,“丫头,想不到吧。你还没进城我就知道你来了。本想去接你的,云说那样不合礼数,我又怕姓杨的那小子心眼多,让你为难,只好等到晚上才……”

后话突然截住。那猛然回抱住自己的细长手臂,是那么用力。

“……怎么了,丫头?。

月影拼尽全力地抱着他,咬住嘴唇没吭声,却无法让自己停住眼泪。

太好了。至少还有一个人,没有变。



“丫头,真是奇了怪了。”待怀里的人不在颤抖抽泣,楚玄雪轻柔地拍着她后背,口气里满是无奈,“为什么我每次来找你,你几乎都是一见面就哭呢?。

月影略为回忆了一下,忍俊不禁,仰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是很奇怪,在狐狸面前,无论是哭是笑,都那么自然,像现在这般紧拥在一起,也全无任何芥蒂。

就像连灵魂都深信,即便全部人都背离了自己,这个人,还会站在自己身后。

对上那双清亮透彻的淡色眸子,连日盘桓在月影心头的阴郁,仿若被晴日一照,顿时驱散的荡然无存,看他也看得也越发深切。

可楚玄雪几时被人这般盯着看过,从前见过自己面目的人,或多或少非惧即厌,就连常云,眸子里也总像藏着点什么似的,能这般澄澈干净的,除了卿儿,只有……

久而久之,楚玄雪心底竟有些微微发紧,嘿嘿干笑两声,他抬手揉了揉月影明显柔软好摸的头发,“好了,丫头。我知道你眼睛好看。即使哭得眼眶通红像兔子眼睛,也是最好看的兔子眼。”

月影再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猛然记起子灵还睡在不远处,又一下打住。

楚玄雪一瞥她身后,心头了然,“丫头,走,我带你出去转转。”说完拽着她就要走。

月影顿时变了脸色,僵着脚用力挣了一下手臂,“不,狐狸,我不能……”

“怕什么。”楚玄雪扭过头,笑道:“你放心,我知道方寸。不会让‘你的’醒玥发觉的。”

戏笑着故意加重了那两个字,他又去拽上她,可手还未碰到门框,忽闻门外一声疾呼。

“谁?!。

随即是门窗砰然打开的声响。

楚玄雪一时楞住了,脑子倒飞转起来。难道,被发现了?这可怎么好?杨醒玥貌似很不乐意丫头和自己来往,何况这样大半夜的单独在一起。只怕又给丫头添乱了。他回身带着歉意瞅了瞅月影,道歉的话还未出口又被一个声音堵回了喉咙。

“清风,退下。”隔着一扇门的这道声线清冷漠然,却又无比的悦耳,稍微一顿,又道:“冷姑娘,既然来了,便请进屋小坐片刻。

外面静默了一霎,随之是脚步落地的声响,然后咯吱一声,门合上了。

楚玄雪杵在原地,双拳紧了又松开,松了又紧握。原来云说的都是真的。我还以为只是火凤一厢情愿,原来,真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心头止不住的愤然。他抬脚就要冲出去,忽然被月影猛地从背后一把抱住,身形一滞。

“丫头……?。

“别去,狐狸。

“你知道他来孤城做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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