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你是为了……。

“不,我只是做了一个少庄主该做的最好选择。山庄和冷月孤城有太多的恩怨纠葛,这门亲事,对双方都很重要。”十夜岚勉强一笑:“在我孩提时期城主便与我父亲提起过,说只要……”

“那你呢?”月影颤着嗓音,打断了他的话:“你说得这亲事千般好,那你自己呢?”

“这是最好的结果,不是么月影?一对终成眷属,一对忠义两全。”十夜岚貌似抒怀一笑,看在月影眼中却全是苦涩。他说,“现在这种状况,四人之中必须有人妥协退出。”深切地望向月影的眸子,“我希望那个人不是你。其实我还是自私了一回,亏欠火凤的,我会用一生去偿还。至于我自己,”他半垂下眼帘,“顾不得了。

屋内瞬间沉静了下去。

“……不值得,十夜岚,我不值得你对我那么好。”月影哽咽着说完,泪水便再也止不住。

“值得。”他回。这些眼泪都是为了我,还有什么不值得?的

“十夜岚!”月影忽然一下子用力抓住他的右手,指端触摸到掌心的那一道道伤口仿若都割在了她心上。当时拒绝他的时候,她想到了姐姐,想到了自己,甚至还想到了漱玉,却为何独独没想一想他呢?月影双手包住他的掌心。他的努力、挣扎和心痛,他的温柔、深情与包容,他的种种好,那么多那么多,自己怎会全都视如不见!

“别娶,你别娶冷火凤!。

这下子,十夜岚彻底傻了眼。

月影死死攥住他,丝毫不再松开,目光像火直勾勾逼上他的视线:“十夜岚,我知道的、记得的都是他的喜好他的习惯,你在意么?。

见他呆呆的摇了摇头,她又问:“我为他做过很多很多傻事笨事,你在意么?”

十夜岚这时终于醒过了神,黑色眸子刹那间亮到像被点燃了一般。

“不在意。

“我曾经委身于他,你在意么?。

“不在意。

“我和那人在一起的十年时光,你在意么?。

十夜岚突然沉默了。

心脏疯狂擂动几乎撞破了胸口,月影眼底的灼热却在这凝重的沉默中慢慢冷却,成空。就在她要松开他的瞬间,十夜岚颤抖着用力反攥住了她的手心:“月影,我在意,我真的在意。可是我愿意用两个三个,甚至五个六个十年,去让你忘记。

那一刻,月影抱着他的手,哭到一塌糊涂。

萧瑟秋风阵阵吹过,卷走了悬在树梢的片片枯叶,在空中不断的打着旋儿。

常云坐在树下,抬手紧了紧衣衫领口,指尖已有些发凉。

“你果真在此。

毫无预警的问话,突兀的自身后响起。

常云像是早料到了,平静地回过头,瞧见来人后唇边显露出笑意:“庄主不也有话与常云谈吗?。

十夜寻一下默然,环顾他的目光打量而深究,少时道:“你手中一直有半株梓血紫草,为何这么多年却不用?又为何要将它给了我?。

“庄主也说了‘这么多年’。”常云扶着桌沿缓慢站起身,直对上他的视线:“这双腿,二十几年了常云早已习惯。何必让圣药大材小用。至于给了庄主的原因,那时您中毒甚深,岚少庄主听闻他人传言常某还有几分医术,便托人找到了我。”常云语音一缓,声调变得低沉:“虽然我已不算是十夜山庄的人,于公是无需再为庄主生死牵忧,可是于私,”抬眸视他,眸光璀璨斑斓,“庄主当年的恩情常云是该还的。

十夜寻不解的望了他一眼。

“时隔太久庄主自然忘了。”常云知他疑惑,垂眸一笑,那一刹那眉眼明媚如画,美入极致。

“你母亲是……” 十夜寻赫然忆起。

常云点了点头,“母亲在世时曾经说过,当年在她婚宴上第一位肯饮下新妇敬酒的贵宾,便是庄主您。

十夜寻惊诧道:“单为这个,你就将梓……” 的

“在庄主看来,这或许是尘微小事。可对母亲而言,她因此得以成为父亲明媒正娶的夫人。她说,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的

常云自己并不知道,他此刻的眸光是多么清澈柔和。望着他,十夜寻一时无言。当日自己尚且年少,不过是一时兴起才代替父亲去参加了御剑司少主的婚宴,何曾想到……当真是世事难料。

“十夜庄主,如今常云还有一事相求。”常云恍然忆起了自己在此等候的目的,欺身上前一步,道,“常云给您那半株梓血紫草之事,请庄主千万对东侯保密。

十夜寻看了他半晌,忽而一笑,道:“常云,原先我最不解的就是你手里既然有圣药,为何还让东侯在外多年辛苦的找寻。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一生太长,若没了一些要寻找的东西,不是太难熬了么? 他回眼望向不远处偏厅紧闭的房门,笑容更加温和:“看来我们父子还得在府上多叨扰片刻。我得再晚些才能去拜会城主了。



稍后的那一顿早膳用的气氛古怪至极。

楚玄雪找到常云时,真被他拦在了门外没能立马见到月影。此刻坐在饭桌上,他捏着竹筷,瞧一眼左侧的常云与十夜寻。一派和煦。原来这十夜庄主也精于茶道,遇见知音心思早不在饭菜上,两人侧着身轻语交谈聊的甚欢。他再转眼看向右边的丫头和十夜岚,丫头一个劲地垂着头小口小口的喝羹,而十夜岚望着她的眼神……楚玄雪浑身一激灵,简直柔的能滴出水来。不时的他还低声问一句,丫头也总是点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楚玄雪甚至觉得她的脸颊泛起了红晕。

送走两位贵客,已是近巳时。常云提出想回到他的书楼上继续摹写那些古书,楚玄雪放心不下他,硬拉着月影一起去了。

原本他想得好好的,陪着常云,再和丫头说说话,谁知道,月影一扎进书堆里就抬不起头来了。常云摹下的好多医书药典都是稀世珍品,一本接一本,月影看得眼睛直发亮。那聚精会神的样子,让他都不忍心打扰她。

如此,楚玄雪便极是无聊。“唉。”他微叹一口气,侧躺在了窗前的软榻上……

再睁眼时,窗外天空已是一片漆黑。楚玄雪摸了摸盖在自己身上的外衫,怔了一瞬。心道,怪了,自己怎会睡的这么沉?按理来说,天玄神功会十二个时辰自行运转周身,他其实极少有困乏的时候。可自从几天前开始,便有些嗜睡。像今天这种情况,尤是奇怪。

这时,“吭吭吭”一阵轻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咯吱一响门被推开了,随后一道纤弱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你醒了狐狸。”黑暗中,他的眼睛像夜石一般发亮。月影提着食盒走到案桌前,点上了蜡烛,打开盒盖,将都还冒着热气的饭菜端了出来。“先吃点东西吧,你睡了大半天,现在一定饿了。”

“呵呵,丫头,我还真饿了。”饭菜香味甚是诱人,馋得楚玄雪一个猛坐起,突地动作僵住。

“狐狸?”月影敏感的察觉到了异样,慌忙走近扶住他,“你还好吧狐狸?”

楚玄雪倒回榻上,直喘着气,胸口一阵发懵,他运功想要调息,惊诧的发现体内真气根本不听使唤。

见他神情,月影有些急了,“狐狸,难道昨晚你和杨醒玥交手时受了伤?快让我看看。” 不待他回答,细指随即搭上他手腕。渐渐的,面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狐狸,将内力汇于任、督二脉。

楚玄雪立马照做,努力将乱窜得七零八落的真气都聚集在这两处穴位,清楚感觉到全没了以往微微饱满热胀的感觉。

月影心里顿时了然,沉声问:“狐狸,你最近是否很容易倦怠?平日调息时无碍,可当昨晚你将内力运至十成之后,是否全身筋脉隐隐作痛?。

“……”楚玄雪只是呆呆望着她。

松开了他的手,月影一字一句道:“狐狸,有人对你下了化功散。

楚玄雪身上蓦然一寒,心底隐藏的那个可怕猜想被月影一句话挖了出来曝于眼下。其实从昨晚冷火凤出现他就已经觉得奇怪了。就算他没刻意运功,又怎会对她行踪毫无洞察?难道他还不如那小子的手下不成?唯一的解释是……

见他眸色复杂沉默不语,月影又道:“药的用量极轻,旨在抽丝剥茧,将你的内力慢慢蚕食化去。所以若不是昨日你与杨醒玥大打出手,今早一急又动了真气,根本察觉不到。”

“……丫头,这毒你能解么?”楚玄雪干哑着嗓子问。

“能。”月影笃定地点头。

“那就好。”楚玄雪面色稍霁,还朝她笑了一笑,“别告诉云这事,丫头。他心思沉,知道了只会多想。

月影凝视着他淡色的眸,根本笑不出来。若是今天没有发觉狐狸中毒,那……从心底翻涌起的那阵阵害怕,将她的心整个擒住。

原来这个一直照顾着她、守护着她的人,这个神功绝顶天下第一的人,并非强大到无坚不摧。他也同样的,需要着她的保护。



屋外的风吹得窗棂咯吱咯吱作响,忽然一阵大风刮过,一扇虚掩着的窗户被吹了开,凉风再无障碍的直往屋内灌。

常云本就没睡着,睁开眼瞥了一瞥大开的窗口。自从小墨出事以后,他一直坚持自己安排起居,再没和谁太亲近。如今只得自己折腾着起身,走到窗前合上窗,插上拴,再挪回床上将自己严实的裹在被褥里,遗憾的是,浑身上下依旧捂不出一丝热气。特别是胸口那种冰凉的感觉,就像是胸膛的皮肉里埋着一块冰,他用光了自己所有的热度都捂不暖它。

“常先生,城主吩咐的事还没办成,你倒也睡得着。”阴沉的一道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隐含着刻毒的讥讽,“这点和你那位东侯倒是挺像。

常云睁眼,转过身正对向屋内那个不知何时进来的男人,笑的温雅:“虽没办成,可也没失败,对吧月奴?沈月影既然进了孤城,下面该怎么做常云只能等城主吩咐,哪敢自己擅动半分。至于东侯,”眸光一闪,透出一丝嘲讽笑意,“像他这般没做过亏心事的人,自是能夜夜好眠,不用像某些人总是昼伏夜出,见不得光。

月奴阴恻恻的盯着他,奇怪的很,这次他没再出言相讥,久时反而正声道:“城主明日想见一见沈月影,你安排一下。

“常云明白了。”言罢,常云复又躺下。似是倦怠极了,他眨了眨眼,浓密的长睫盖住了眸里的神采,懒洋洋地道:“常某此刻衣衫不整,恕不便相送。

那种腔调……月奴双拳猛地攥紧,望着他的眼神里有什么暴戾的东西呼之欲出,最后,还是愤然折身离去了。

常云合上眼帘再没有辗转反侧,许久许久,仿若让人觉得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怅怅的吐出一口气。那人也真会给自己找麻烦。沈月影和杨醒玥在一起,城主自会去寻他的事端。他倒好,不闻不问就将她带回了东侯府,今后只怕难得消停了。既不能得罪城主,又要护住他宝贝丫头的周全,我这真是……唉,明知他一去八成是这个局面还点了头的自己,也是活该自作自受。

翌日,常云想了一宿的支开楚玄雪的借口,最终一个都没派上用场。

大清早的,府里来了一位访客。

“东侯,见秋来找你切磋切磋,免得你呆的太闷了,哈哈哈。”豪爽大笑着,冷见秋大步流星的往府内走去。他的身份自是没人敢去拦,径直到了内院。

“狐狸,他是……。

月影娴熟的收回了扎在楚玄雪身上的十几根银针,抬起头疑惑的问。

楚玄雪整着自己的衣服,冲她一笑:“西侯,冷见秋。”拾起床头的白纱斗笠戴上,走了出去。

“见秋,你这么早过来,只怕不是手痒那么简单吧?”迎上他身影,楚玄雪一开口就道。

冷见秋一听,微窘,嘿嘿干笑了几声。见状,楚玄雪一拍他肩膀,“走吧,我带你去尝尝云藏的十年梨花白。” 言罢,他又回首对房内的月影道:“丫头,我随这个老酒鬼先去解了酒瘾,马上就回。

月影应声推开窗时,两人已经走出老远连影子都瞧不见了。她笑着摇了摇头,反身接着继续收拾,最后将银针锦囊贴身放了好。

出门没走几步,就看到独自站在前方不远处的常云。常云似是在出神,没察觉到她,月影含笑走了过去:“早,常先生。

常云恍然回头,一见是她,目光闪动了一下,随即回笑道:“早,沈姑娘。昨晚休息的可好?”

“很好。”月影点头,再看向常云时,却见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似的。

“常先生……?”她轻声问道。

常云对她微微笑了笑,温和地说:“沈姑娘是客人,常某实在有些不好开口。其实,东侯府内还收留了近百名孩子,均是身存残疾或孱弱多病的。这不没几日就快到曜月节了,我怕他们身子没养好在府外游玩时出点什么事,就想着先替他们都诊察一番,以防万一。可是,那么多孩子,我一个人……。

“常先生太客气了,”月影上前了几步,笑望着他的眼睛:“月影很乐意去帮忙的。”

常云与她四目对视了片刻,漂亮的眸子一弯,柔声道:“那,就麻烦沈姑娘了。”



楚玄雪两人一路走到后院花园,寻了个僻静处席地坐下了。他将怀里的酒坛抛给冷见秋,冷见秋稳稳接住,抬掌一拍封口,顿时一股醇厚酒香扑鼻而来,迫不及待的仰头大饮一口,美酒入喉,熏得浑身舒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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