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许久,一声叹息,常云道:“雪,城主这次不会再放过你了。”

浑身一僵。“你胡说什……”

“若不是你,冷卿不会离开孤城,更不会死于非命。城主她,一直是恨着你的。武当大会,本就是个圈套。雪,那三清剑是假的。你只要拔开来看上一眼就会明白,可惜,你没有。”仿是突然喘不过来气似的,常云深深吸了几下,续道:“在武当时,我让你走,你却执意自己送上门来。依孤城习俗,你白子的身份被认为是大不祥,一旦败露,不仅你自己,许多人,包括我也会被牵连进去。所以……”

楚玄雪听得心口一截一截凉了个透。

常云停了片刻,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小盒子递到了他眼前。

“什么?”楚玄雪脱口便问,一念闪过突然明白过来,脸色顿变。

“对不起,雪。就当我欠你的吧。”常云的声音极低。

从盒里取出凑到唇边的那个东西,楚玄雪看不清样子,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几乎让他作呕。四肢不停抽动却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他不想死。丫头还没救回来,他不能死。明知没用,还是拼命的别过头去。

冰凉瘦长的手指悄然钳住他下颚,来不及诧异常云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他的牙关已被硬生生扳了开,塞入那个东西,逼迫他咽了下去。

楚玄雪瘫在床上,一阵阵的干呕,忽然一下咬住了牙关。

痛楚,毫无预警的袭来。一波接着一波,像要将他一步步拖入地狱,灭顶的强烈。

太痛了。心肝脾肺就像被活活撕碎了再搅烂。“……啊。”一声痛苦呻吟,终于从他紧咬的牙关漏了出来。楚玄雪面容狰狞的扭曲,血红双目暴睁,死死地盯住常云。

这个冷冷看着他的人,真是云吗?那个被他从湖畔抱回像小猫一样孱弱的孩子?那个坚强懂事,敏感善良的少年?那个嗜书好茶,温和谦逊的男子?是他吗?

他想问,他不明白,他不甘心!

渐渐的,楚玄雪不再呻吟出声,也不再痛苦扭动,全身瘫软在床上无力的痉挛着,瞳仁空洞无光,嘴唇微微翕动一开一合。

常云走近俯下身去,贴在他唇边。

“我知道了,雪。”

他早已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可常云却清清楚楚的听见了。



“杨门主,今日你可大出风头了呀。”

当晚孤城的夜宴上,一名崆峒派弟子端着酒杯,悠悠忽忽地走到醒玥身旁,微醺着面道:“那一招,真是……咯……”一个酒嗝,让坐在醒玥身侧的冷火凤皱起了眉。

周围看到这一幕的人,都纷纷为他暗地捏了一把冷汗。

那个青年对此浑然不觉,依旧醉笑着,醉眼瞥了一瞥烛火下更显娇美妩媚的冷火凤:“难怪,冷姑娘一直对杨门主,另眼相看。我,我敬……”冲醒玥举起杯,舌头开始有些不灵活起来。

醒玥轻抚着手里的酒杯,看着他,笑得云淡风轻。未待他开口,冷火凤几步走上前,冷声道:“这位少侠醉了。请问在座诸位是否有其亲友同门?若没,火凤只好亲自去吩咐了。”

“不用,不用麻烦冷姑娘。”她话音一落,一个人如梦初醒般慌忙跑了过来,拉扯着将青年带了下去。

火凤目光微转,望向醒玥,眉目里已染上了柔情,“杨门主,今夜的游花灯,你去吗?” 往常都在曜月节当日才举办的花灯会,这次被刻意提前了。城主的意思不言自明。若不先相识相识,单凭曜月节一日,又能作甚?冷火凤抬眸再瞅了一眼醒玥,心头微烫,可自己已经不需要了。最好的一个,就在眼前。

醒玥含笑视她,刚要开口,却被一声低唤打断。

“杨门主,”一名精壮男子穿过人群径直走来,抱拳后对他道:“城主请您进屋一叙。”

面具下的修眉微微蹙起,随即醒玥笑道:“烦请带路。”然后在冷火凤隐含不安的目光中,随那人走向了院门。

踏出门口的刹那,他状似无意的回眸一瞥院内四侯的座位。东侯的依旧空着。

楚玄雪没回。至今,已是两个半时辰。



推开房门后,男子毕恭毕敬地退下。醒玥抬脚进门,一眼便见那道白衣身影独立在轩窗前。

风扬衣袂,翩翩翻飞,宛若一尊神祗。

那人知他来了,也不回头,只道:“冥教尊主,杨袭初。”清冷嗓音有着令人不能忽视的威严。

“正是在下。”醒玥轻笑着回。

冷华月转过身,目光里竟然有了些清淡笑意,“你倒答得干脆。”移步走到他身前,美目微睇,片刻之后道:“风度出众,气宇不凡,难怪火凤丫头会那般上心。连我提得十夜山庄的亲事都不乐意。”

她眼中有笑意,可笑不达眼底。看得醒玥心头一沉。

明知他的身份,却不出手对付他,只有一个理由:自己不值得她动手。

她又何来那般笃定?

果不其然,冷华月话音一顿,续又道:“无诀心经是杨屹天让你练的吧。你取了十夜山庄的无诀麟,该是练到顶重了。”嘴角微微勾起,“为了报仇,他倒是真狠得下心。”

醒玥看不清面纱下她的表情,可她随后说的话却让他诧异莫名。

冷华月从桌上随意地拾起一张薄纸,递于他面前:“这就是无诀心经的最后一页。”

心中疑云更浓,醒玥接过,展开后飞快扫视,待看到最后一行字时,定住,头上仿佛一盆冷水浇下,凉得彻头彻尾。

“我相信,凭杨尊主的聪明才智,或许已经察觉,东侯的内功与你的如出一辙。也确如你猜想的,天玄、无诀本系一体。秘笈顺修为天玄,逆练为无诀。” 冷华月的语调清清冷冷,目光无波无澜,“可杨屹天没告诉过你,何谓至邪神功,练成所需付出的代价,岂会是一般。”

醒玥只是听着,默然不语。少时,他将目光投向屋外墨色的夜空。那么凝重的黑,却掩不住月色的皎亮。

五年前,父亲拼死将清风送出冥教总坛。他找到了武功尽失的他,带着无诀心经,和一身的血海深仇。

醒玥默默将紧握的拳头松开,垂下了视线,冷静平视着冷华月。

一步步的险象环生,一步步的谋划布算,却原来,这五年,不,或许自一开始,线早都捏在了父亲手里面。



清风站在醒玥门前时,房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难道门主已经休息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药,有些迟疑。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之际,屋内忽然传出一个声音:“清风,你进来。”

清风一听连忙推门进去,垂手恭敬道:“门主,该换药了,属下帮您……”

“清风,”醒玥的眸光澄澈得发亮,直看在他身上,“常云今晚有离开过东侯府吗?”

“有,门主,就在您回来后,大约半个时辰前。”

醒玥眸子一闪,“那去探望东侯的人,可有进去的?”

“没有。”清风摇头,肯定的说,“我折回之前,南侯和西侯刚刚过去,都被仆人以‘常先生吩咐东侯需要静养’为由挡了回去。”

醒玥霍然沉默,浓密的长睫半垂下微微颤动,遮住了眼中的神采,片刻后他抬起眼来:“清风,将绀醍剑带来。”

清风一愣,“门主,您……”

长身站起,醒玥沉声道,“月儿有危险。我不能再坐视不理。”

见他言罢就欲出门,清风急了,纵身拦在他身前:“门主,您那晚的伤还未全好,加上今后还有的数场比武,不宜再多耗损真气。再说有东侯,月影她……”

“清风,常云为何不让人见东侯,又为何半夜出府,你知道原因吗?”见清风怔住,醒玥低沉着声音道:“因为东侯早已不在府内,因为他要引着十夜山庄的人去救出月影。”如常云那般谨慎小心的人,都到了他不得不自己出面的时候,便是性命攸关了。

接过清风递来的绀醍剑,醒玥一个飞纵腾跃,身影在夜空下化做了一缕轻风飘逝。

打开石屋的房门,看到站在身前的常云时,月奴眼底微露出诧异,旋即隐去,冷冷一笑,“这次你倒来的挺早。”

常云笑得清雅浅淡,进屋合上门:“今后不能再仰仗东侯了,常某自是要乖觉些。”

理所当然的口气,听得月奴鼻中冷哼了几声。

“她还没醒?”走近床前,常云俯身端详月影的脸。她的眉目舒展开,长睫投下两瓣弯月状的阴影,秀气的鼻翼也轻轻翕动着,很是恬静的睡容。他忍不住探出手去触了触她的额头,和那头黑亮柔软铺散在床上的长发。

心底叹息。终还是舍不得,亲手将雪那个温柔善良的丫头抹去。

“动手吧常云。”月奴走到他身侧,正要伸手去弄醒月影时,房门突地砰然大开!

“你……!”月奴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飞蹿入的数道人影已经将他们三人围住。他回眼一瞥常云,见他平淡如初的面色,顿时狠从心起,一个手刀劈到他后颈。

所有动作只是须臾间。对着昏厥在地的常云冷嗤了一声,月奴探手奇快无比的抓起月影,折身便要夺门而出。谁道身形刚动,一记鞭风呼啸而至。

仓急错身闪避,眼角一挑那道绛色身影,月奴微凛。十夜岚?!尖啸疾风擦过身体,脚下片刻不得停,又堪堪闪过几次。

鞭走渐疾,幻影重重。不过刹那,身形已被罩在其中。

仓皇闪躲间,月奴心头微恼,带着月影,轻功无法发挥到极致……忽而念闪,他身影陡然定住,嘴角噙起一抹阴笑,迎着挥下的鞭风将月影挡在了身前。

十夜岚见状心头大惊,手腕促抖将鞭身撇向一边。

破绽顿显。

瞅准那一刹那,月奴飞身出门,刚跃出数尺,又是一片刀剑光影袭来,硬是要逼得他落回地面。

方才那几名男子,齐齐拔剑压下。

该死!眼见退路又要被封死,月奴一咬牙,硬生生应将上去。思道那些人只敢阻扰,断不敢真下杀手,身影忽闪错让,竟真紧擦着刀刃飞了出去。

来不及心喜,一脱困,他便急遽飞远。

可十夜岚又岂是简单角色。趁他在空中闪躲瞬时不便,他旋即一个飞鞭甩出,直缠上他的脚踝。

忽然的刺痛让月奴闷哼了一声。他用内力强震开束缚,一个腾跃落在了石屋顶上。

十夜岚飞身落在屋下,星目含怒,俊面冷若寒霜。

月奴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低沉了嗓音道:“十夜岚,这里不是你们十夜山庄。你这般紧逼……”

忽然眼前寒光乍现!

未及眨眼,已至身前。

剑藏杀招,快极,狠极。全然不顾被他梏在怀里的月影,似要将他俩一剑刺穿!

月奴惊起一身冷汗,仓皇抬眼瞥向随剑落下的那人,心底直坠冰渊。

“杨醒玥,你不管她的死活了么?”厉声喝道。

却见醒玥勾了勾唇角,手中绀醍分毫未慢,直送到他胸前。

蝉翼薄剑红纹斑驳,闪着光,渗着寒。

耳畔已经隐约可闻剑锋划破衣衫的轻响。月奴脑子空白了一霎,若是平时还能作想,如今脚上带伤还拖着个人,自是闪躲不及。

他心一横,倏地松开月影,自己在空中一个反身飞腾避开剑尖,又急坠下,探手去抓向她。

恰似行云流水,动作一气呵成。眼看就要抓住,一条细长黑影突然从月影身后蹿出,若蛟龙摆尾,直击向他手臂。

乍时眼前一晃,再看时,月影已被稳稳揽入一人臂间。

月奴急身退开数丈外,望着对面长身并立的两人。

这一阻,一接,倒是配合默契。月奴冷哼一声。

刚一站定,十夜岚第一件事就是仔细查看了看月影,似是没有受伤,心中大石终于落下。正欲唤醒她,他眼角余光忽然瞥到屋内昏倒在地的常云,便要开口唤那几名弟子将他扶起,这时耳畔响起一个清越的声音。

“少庄主若想要他活命,便什么也别说别做。”

他扭头诧异的望向醒玥,那张带着面具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十夜岚转眸看了看月奴,思到他那匪夷所思的轻功,再望了一眼常云,心底了然。

醒玥与月奴对视了半晌,目光渐渐阴冷,单臂环在月影腰际,回剑入鞘,抱起她转身离开。

那几个十夜山庄弟子见状,跃到他们少庄主身前,在十夜岚示意后随之腾身而去。

醒玥揽着月影一路疾飞,突然他察觉怀里的人轻微颤动了动,难掩欣喜的低下头去,竟直对上了一双半睁开的迷蒙眸子。长睫后黑亮温润的眸子似是从云雾后看向他,那种小动物般懵懂的眼神,让醒玥心头发烫。

“月……”

张嘴便要叫她,却被月影忽然轻唤出的两个字,僵了全身。

“十夜……?”

月影轻柔小声呢喃,目光发散着,怵怵地看他,视线从那个形状很是好看的下巴慢慢往上移,触到那个银色面具时,一呆,待再看清那双幽深眸子,月影浑身激烈一颤,下一瞬,猛然用力去推开他。

随后而至的十夜岚这才发现月影已经醒转,匆忙一个纵身近前:“月影……”探向她的手一下被死劲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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