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醒玥也不打算去追,低头瞧向怀里一直静悄悄的月影,“你没事吧?”

月影勾起眼角看向他。

“怎么了,月儿?”

“这般情形,我是不是该说‘谢谢你救了我’,杨门主?”

眸光一沉,醒玥身体有些僵硬。

摸了摸醒玥被剑划去了一小截的衣袖,月影笑得冷然:“只是这戏,做的未免也太假了些。刺向你的,招招都避重就轻。倒是救我时,一剑就削下了半截袖子。”

浑身发凉。醒玥感觉一股凉气从他胸口涌起,直钻到四肢百穴。

“你道那些人,是我派的?”

月影抬眼望向他,淡淡道:“知道我们在这附近的,还有哪些人?东侯?十夜庄主?还是岚……?”

抱着她的手臂,慢慢滑落。

醒玥忽然觉得好笑,好笑之极。

他从未这般,自己送上门来任人冷嘲热讽。

如今的月影,不惮于用最卑劣的心思来揣测他。

无声长吁出一口气,他看向月影,一笑,“对,是我派的。竟让月儿一下就看出来,待我回去一定要好好教教他们。真是没用。”轻声说完最后一句,仰起头望了望黑沉沉的天空。无星,无月。

“回去吧,月儿。”语气坦然平淡。

月影万万没料到他会这般干脆的承认,一时竟没了说辞。

“今晚我也玩儿尽兴了。”醒玥回眼看她,再笑,“两日之后便是曜月节。三清剑虽说是假的,人可是真的。”而后,转身点地,翩然离开。



常云睁开眼睛时,只见一角灰色衣摆在眼前动了动,来不及反应,头皮突然剧痛,一股蛮力扯着头发迫使他扬起了头。耳中听闻一句阴沉的质问:“常云,东侯呢?”

月奴毫无温度的目光直钉在他脸上。

“东侯?”眸子渐渐清亮,常云对他勉强一笑,“他不是在东侯府么……”

一个耳光扇在脸上。过大的力道,掀得常云侧扑倒下,胸膛重重撞向地面,霎时,面色青白一片。

耳中轰鸣不断,眼前天旋地转。

“常云,别和我装算。”月奴厉声道,眼底杀机毕现,一手捏着他下巴将他扳了回,待看清他异常的脸色后,微微愕然。用目光飞快扫过他身上,意外的发现从他胸襟内透出了一团殷红。

“你受伤了?”月奴抿唇一笑,“早说嘛。”本就奇秀的容貌更是让人错觉温柔,他探出手按住常云胸口,抬眸道:“是这里么?”

下一刹隔着衣料使劲往里抠的手指,让他如愿以偿地听到了常云的痛呼。

胸前的伤口被狠狠的撕裂开。毫无预警地,意识在瞬间痛到脱离。血又开始流,一直流,不停。

常云把嘴唇咬住,却还是吃痛的发出抽气声。

“呵呵。”月奴很满意,阴冷的笑了两声,抽回了手指。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被染红的指端,再盯着常云的眼睛看了一阵,缓缓伸出手。屋内弥漫的腥檀血味刺激得他呼吸短促,触到常云左眼的手,有些抑制不住的发抖:“真不错呀,这眼睛。不过,很快,它们就都是我的了。对吧?”挑眉一笑,轻声道:“你放走了楚玄雪,放走了沈月影,常云,你说城主这次还会再饶过你么?”

常云转眸看着他,咫尺处那双褐色瞳仁中翻涌着的暴虐,让人心悸。许久后,他苍白地笑了,一字一顿道:“月奴,你以为她会饶过谁?你,我,谁都逃不了。”

月奴眸子剧颤,目光象被瞬间冰冻住了,忽然,他放开了他,冷哼一声后拂袖而去。

常云是硬撑着一口气,在他离开后,眼前全黑,一头栽倒了下去。



是谁?

谁的手,这么暖……

抚在脸上,温柔的舒服。连胸口那熔岩般滚烫的痛楚,都减缓了几分……

这种被人照顾疼惜的感觉,多年之前似曾相识。常云拼命的想要挣开黑暗的束缚,可眼皮就像是变了铅块,根本睁不开。

似是看出了他的挣扎,一只手旋即轻轻扳开他嘴唇,塞进来了一个什么。东西入口透身而生一股清凉。渐渐的,身体似乎有了一点力气,常云颤抖着眼皮虚开了一条缝儿。

“沐云……”隐含惊喜的女声响在耳边。

常云一震,费力的转动眸子看向了声音来处。

眼前的这人,一身女婢打扮,相当平常的相貌,几乎不会让人去刻意多看一眼。可就在这张脸上,眸子在对上他眼睛那一瞬,潋滟生辉,眩目的亮。

“万、毒……”喉咙里咕噜出这两个字,紧接着便是一阵剧咳。意识回来的瞬间,痛楚再次席卷。体内的血液像是煮沸了一般,翻江倒海,一口血呛到了嘴里被他强咽了下去。

“沐云,沐云!”见他这般,万毒娘子吓得心惊胆战。慌忙扶他坐起靠在自己身上,片刻不停地手搭上他腕脉,沉吟一瞬后,心直跌进了冰谷深渊。

“沐云,那半株圣药在哪儿?”她颤了声音问,“快告诉我!你必须服下它,立刻!马上!”

前额的头发被汗水泅湿了,贴在常云苍白的皮肤上。他虚弱的道:“在一处密道里。万毒,带我去……”

接下来的话,被传来的一个低沉嗓音打断,“万毒娘子,你不请自来,何以还毒倒我孤城弟子。”

随声出现在门口的是南侯英挺的身影,进屋迈步,向他俩一步步逼近。

万毒娘子心里一凛,探去摸向腰际的手忽然被扯着,她诧异的看向常云。

常云摇了摇头,哑声道:“南侯若真想难为我们,何必自己亲自过来?”

听到此言,冷夕灯望向他满襟的血污,目光微沉,缓声道:“常云,你平素最会审时度势,这次为何却犯了糊涂?”顿了顿,叹道:“月奴的手段你又不是不清楚。当时你若让我与西侯进了府,东侯的事便瞒不住,那时即便是城主,也不能私刑于你。”

常云垂眸,一时沉默。

“……你是怕他人没走远,怕西侯性急去追,怕孤城的人把他带了回,对吗,沐云?”万毒娘子尽量平缓着语气,但还是露出了一丝波动。

常云并未回话。反是冷夕灯的眼神微变,望着他若有所思。

“你走吧,常云。”

一句话,震得常云猛地抬起头来。

冷夕灯复道:“走吧,趁我没后悔。”言罢,负手,背身而立。

万毒娘子扶着常云站起,压低了嗓音道:“沐云,那个梓……”手上一紧,话头霍然打住。

常云的目光沉静如水,对她轻轻摇了摇头,拖着她的手走向了门外。

“常先生。”守在屋外的陈越一见他出来,飞步走近,关切之情跃然面上:“先生,您受伤了?”本来担忧的还想再多问几句,赫然意识到现在的情形,他话锋急转:“南侯已经吩咐好了。先生随我来。”

引着两人,匆匆离开。

沿途由于南侯的安排,没遇到任何阻难。石屋离外城并不远,不出一炷香时间,已到了外城城墙下。陈越小心翼翼的将两人领到偏门处,回身,抱拳道:“先生,陈越只能送到此地了。今后,请您多保重。”

走了这不短的一途,常云面色已呈死灰,他点头,思索片刻后,嗓音干涩沙哑地道:“陈越,我能再拜托你一件事么?”

“先生请讲。我一定尽力而为。”

青年的脸上是那么真诚的表情,看得常云心里一暖,扯起嘴角勉强露出了一丝笑意:“谢谢你,陈越,我想拜托你照顾一个人。”又喘了一口气,虚弱地道,“照顾小墨年迈独居的祖母。”

陈越也依稀耳闻了小墨的事情,他对常云慎重道:“陈越记住了,先生。”

“嗯。”常云舒缓了眉,含笑点头,“陈越,若是有何急事,用以前的办法联系我就行。”

“是,先生。” 言罢,他瞅了一眼常云,凝声道:“先生快走吧,再拖怕生变。”

道了别,万毒娘子搀着常云坐上了备在门外的马车,挥鞭,扬尘而去。

第一百零二章 注定

风在身侧呼呼刮过,万毒娘子不止一次得扭头去察看常云的脸色,越看越是揪心。

“沐云,要不然我再潜回去把梓……”

常云摇头:“现在的戒备一定更严,你不会再那么容易混进去了。”

“不会,我可以……”

“不用了,万毒。”声音虽然飘虚,可常云的语气却很坚定,“你曾经对神医发过誓,一出毒殓谷便不沾毒物。别为了我,再破了这个誓言。”

万毒一下攥紧了手里的缰绳,绳身勒进掌心的皮肉里,刺得生疼。

恰在此时,头上忽而几道飞影闪过,万毒娘子挑眉一瞧,心沉了下去。这么快……猛挥一鞭子,趁着马车狂奔时,摸出了数枚刺薇针。可等了少时,也不见那些人攻击,只是一步不落的紧随着马车。

“万毒,停下。”车内的常云忽然道。

万毒娘子应声,死劲拉住了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后,踢着前蹄停下了。

那几道人影随即落下,其中一人上前,抱拳道:“车内坐的可是常云常先生?”

“正是。”常云回。

那人又道:“在下十夜山庄左驰。庄主吩咐,若先生愿意请随我等一同回去。若不愿,便护送先生到您要去的地方。”

沉默了许久。就在左驰都以为他会出言婉拒之际,耳畔传来常云低弱的一句:“有劳您带路。”而后,又没了声响。



十夜寻进屋抬眼一见常云,顿时诧愕了那么一瞬。

“十夜庄主。”

常云已在车内换上了南侯备的衣物,只是那面色依旧煞白得吓人。他勉强站起身,微微屈身行礼。

“常云,你这是……”

“东侯失踪,该问的还是得问。”

十夜寻默然。走到他身侧按着他坐下了,微微一笑,颇含嘉许:“常云,这种跟踪的药粉,极是难配。庄内知道做法的人都已不多。你竟能自己配了出来,很是不错。”

“庄主谬赞了。”常云垂眸,低声道:“常云曾在万剑山庄天海阁看过一本古书,其上有些记载。至于能自行配制出来,实属侥幸。”

“哦。”十夜寻闻言,目光微沉,“那书,可是《毒龙秘笈》?”

浑身一僵。常云看向他的眸子一阵闪烁跳跃。

这药粉和东侯所中之毒,皆记载于那书之内。自己曾经为炼‘无忧’遍读医书又怎会不知?直望着这双眼睛,他心底叹了一口气,缓声道:“下毒的是你,通知我救人的也是你。东侯就在屋内。见与不见,你自己决定。”起身,迈步出了房门。



“常、先生……”

月影怔在原地,说话时舌头都有些打结,一开门,映入眼中的便是那道淡蓝身影,

常云只是对她笑了笑,目光越过她落在房内的床榻上,神情沉沉如水。

隔着纱帐,隐约可见一人侧躺在榻上,背朝着他一动不动。

“沈姑娘,我可以和东侯单独谈谈吗?”

月影回过神来,“啊”了一声,看看他,再转头看了看屋内的楚玄雪,点点头,走开了。

常云站在门外,目光落在他背影上,却又没有再吭声。

谁都没有。

曾经的信任分崩离析。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帐,却似是横了一道天渠,再也迈不过。

一站一躺,两人长久的,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脚已经站到麻木,常云却仍没移动一下。慢慢的,风刮在脸上,带来了一丝冰冷湿意。常云仰起头来,望向那一大片低沉暗云的天空。

这是今年孤城的第一场雪。漫天细碎的雪沫若柳絮一般,飘飞而下。落在他的长睫上,那么的透彻晶莹。

空气似乎也凝固了,变得稀薄起来。常云觉得胸口一阵憋闷,张开嘴深吸了几口气,雪粒随着空气呛到喉中,引得他连声咳嗽。

极是压抑的咳嗽声。捂着嘴,仿若从前很多次怕惊醒了他时一样,将声音压在了嗓子眼。

忽然,楚玄雪的肩膀微不可查地动了一动,常云霍然屏住声息,再细看,却又像是方才眼花。

雪越下越大,沾染了他一身,渐渐浸湿了常云的衣衫和头发。他却感觉不到冷。那点冰凉与他现在胸口烫若火烧的感觉比起来,真的是微不足道。

又是一阵急促的剧咳,这次似乎连手都捂不住了,声响甚至惊动了一直在远处等着的万毒娘子,踌躇着走近了不住的观望。

但仍惊不动屋内那人。

常云默默收回看向他的目光,忽然无限悲凉。

整整一个时辰,那人只是背对着他,没有看他一眼,问他一句。

‘为了不被迫放弃更多,宁意一世糊涂。’可若真的在乎,谁又能忍得三年不闻不问?为何不问?即使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在乎的,终究在乎。

常云捂着胸口,无言一笑,折身抬脚,走向万毒娘子站的地方。

“沐云。”

万毒娘子慌忙急走几步迎上,挽住了他手臂。那双眼睛里的温度,足够让常云忘却指端此刻的冰凉。

“走吧,万……”手猛地捂向嘴唇,但是再也捂不住。血从指缝里渗了出来,一滴滴坠落下。

“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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