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女子大惊,一个错身闪躲,差点跌下马去,就着那个姿势,一鞭子狠狠抽在马身上。马发出一声嘶叫,疯了般奔跑的更快,可即便这样,那个不明来者却如影随形,人马之间丝毫没拉开半寸多点的距离。

心中焦急如火焚身,她无暇再思考任何东西,只知道不停的挥着鞭子,要将那即将成真的噩梦驱散开去。

陡然,一道劲风霍霍响起在耳后,她下意识的弯腰去躲,刹那之后,车身剧烈颠簸起来,马匹痛鸣着猛地跪倒在地,马车被重重甩翻过去。

“静海!”一声嘶鸣仿似一刀刺到胸口般痛,女子苍白着脸色,奋身而起,毫不顾自己的伤,扑到翻倒的马车旁将车内昏睡不醒的李静海拖了出来。“静海,静海。”迭声的唤着,可怀里的人依旧紧闭着双眼,额头上猩红一片,脸部也有不少的擦伤。她抬袖揩着他的血,泪眼婆娑:“静海……”后话嘎然而止。

身后一抹暗影将她面前的月光全然挡住,压迫笼罩下的黑暗,阴冷的气息弥散而至。

她僵住浑身。

“李夫人……”

“告密的人是我,下毒强迫静海走的也是我,别难为他。”硬邦邦的一字字吐出,嗓音出奇的平静。

“让门主身陷险境的,还是你。”出乎意料的,一声轻叹,似是要借着那一声叹息将数日来压在胸口的憋闷纾解分毫,明亮的眸,望在她僵若石雕的背脊上,沉缓道:“你其实不必逃。门主出城后,并没回去那个地方。”顿了顿,探手自怀中掏出一件东西,掷给了她,“拿着。”

本能的去接住,李夫人借着月色凑近一瞧,震惊失色,“这,这是……”

“是走还是留,你自己决定。”言罢,转身挪步。

“木璟!”李夫人仰头疾呼他,目光急遽跳动,“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就是十夜山庄的奸细,为何还要将这么重要的……”

“那是因为,我了解门主,尤甚他自己。”侧头视她,晶亮光芒闪烁在幽黑的眸底,木璟勾唇微笑道:“天绝门,他都可以轻易舍弃。无论你是奸细也好,什么都罢,在他眼中,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曾经救过沈月影。”

他的处心积虑,他的步步为营,他的机关算尽,全是为了那一场血海深仇,甚至,他一度将所有人,包括沈月影,包括他自己,抛在了仇恨后面。自己曾经为此揪心,却也因此放心。

可沈月影随后的那场佯死风波,却让木璟深刻的明白,即便少主的心中仇恨是第一位,他也早将自己,放在了那个人之后。

别人或许看不透,可他木璟懂得。

那日过后,沈月影不再是曾经的沈月影,那杨醒玥又何曾还是从前的杨醒玥?

“静海的性子,你应该深知。在如今天绝门大难之际,你让他这般撒手离去,他会恨自己一辈子。”

余音被风吹散在寒冽的空气中。望着那道颀长身影消失在夜幕下,李夫人浑身轻颤着,低下头,仔细盯着手心里那块漆黑的令牌,眼前渐渐模糊成一片。



铁门啷吭作响着被推开,门后一道纤长身影急步踏进,带着风飞扑到屋内一个阴暗的墙角处,“子灵,你没事吧?”说着,一边慌忙蹲下身去解她身上的绳索。

子灵抱膝坐在冰冷地面,看到月影时也并不太惊讶,默不作声的,任她将自己手脚上绑着的绳子都扯开,然后扶起自己。

“子灵,你没伤到哪里吧?让我……”

攥在一起的手心忽然一空,月影愕然抬头,看着她的眼。

“子灵……”

“我不知道。”脸上是僵冷的表情,“你们不用变着花样来问,我还是那句话,不知道。”

月影身形一震,凝视着她的眸子颤抖着,“子灵,你以为我来是……”

“难道不是吗?”子灵的眼中凝了层霜一般,冷冷的,“那日我去寻你之后,回去想了好久,突然间想明白了。月影,你曾经想置门主于死地吧?那时门主的伤情,是你,故意泄露到武林的,才引来了那一拨接一拨的仇敌对手。”话语在月影愈发苍白的面色下,停顿了许久,续道:“沈月影,今日你来,是要我说出门主藏身所在,好把那日的情形重现吗?”

“子灵!”使劲咬住下唇,却止不住嘴唇发抖。她想反驳,可却一字也说不出,满嘴苦涩。良久之后,抽了口凉气,“子灵,暂且留在我身边,在你找到醒……杨门主之前,好吗?”

“你要我待在十夜山庄,受他们庇护?” 目光扫向铁门外,当那一抹绛色衣角落入眼帘时,子灵唇角勾起冷笑,“今早,将门主逼入险境的,就是十夜山庄吧?沈月影,我不像你,我还记得,门主对我的好。”

身子僵的像尊石雕,月影木然望着自己面前的这人,那么疏远,甚至隐含怨怼、藏着警惕的眼神,伤的她呼吸维艰。

“子灵,有些事,你并不知道,我……”

“我不想听。”子灵的嗓子绷得紧紧的,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根针扎在她心上,“月影,这世间有许多真相,都是不被知晓的。”



月影走出牢门,身形霍然一晃,直往一侧软了下去。

“月影?!”十夜岚倏地伸臂扶住她,瞧见她面色后,悚然道:“怎么了,月影,你……”

“我没事,岚。只是,有点累。”倚在他身上,月影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声音极轻极淡,道:“岚,你说子空道长会来孤城吗?”

“应该会。”十夜岚紧了紧怀里单薄的身体,满心的痛怜,偏偏又不能强行多问。只怕自己追问下去,好不容易拼合起来的这个月影,又会碎在自己怀里。低声道:“品剑大会,武当赵之遥夺魁,再加上孤城那几场……婚宴,作为武当的代掌门,他会来的。”

“那就好。”声音渐渐低微下去,“不知秦贞他,过的怎样?”说着,沉沉闭上双眼。连日的不眠不休,透支了她所有的体力。

这一刻,她乏透了。

第一百零九章 聚散

身心俱疲。

子灵依着墙壁,仰头定定望着石壁屋顶,目光一瞬不瞬,许久后终于被层层迭来的睡意扯进了梦乡。开始她睡的并不安稳,紧抱着双臂,秀气的眉紧蹙着,遍体生寒,不知何时身上突然变得暖和起来,浑身像被春日阳光照耀着,舒服得她不由得轻声长吁,想要睁开眼,眼皮又铅块一样撑不开,意识便在这细微的挣扎中,被暖洋淹没了下去。

翌日清晨,一阵开门的声响将她惊醒。子灵抬起迷蒙的眼,眨了眨,陡然间,一张熟悉的脸跳入眼帘,她呆了一瞬,一下反应过来,猛地掀开自己身上裹着的厚棉被想要坐起,却又在触及环抱着自己腰际的那支温软手臂时,动作,全然僵住。

月影被她弄醒了,睁开眼,黑润的眸子望着她,脑子昏昏的。

对视了许久,两人谁都没先开口。最后,月影默然站起身,理了理微乱的发丝,弯腰将棉被叠好,搁在了不远处那张简陋的床上,这才走到门口,“岚。”目光瞥到站在十夜岚身后的琉璃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道:“谢谢你,琉璃。那个,能先帮我们打盆清水么?”

什么?子灵惊诧。我们?!脱口而出,“你还要待在这儿?”

月影背对着她,对这句问话恍若未闻,径自接过琉璃手里的盒子,返身走到她面前搁下。见她弯膝又打算要坐下,子灵一急,陡然抓住她的手,嘴里劈里啪啦道:“地上这么凉,你还坐!也不看看自己的脸色,白的跟……”后话陡然截住。

月影眸底溢满水光,使劲眨着没让泪水掉下来,在抓着自己的那只手蓦然往后缩去时,慌忙去握住。

“子灵,你便再信我一次,好吗?随我走。”

言辞恳切之极。子灵怔了一怔,半晌,无言的,抽回了被紧紧握住的手。

月影愣愣望了她久时,表情凝滞,她努力的去吸气,肺里却空得发痛,连带着整个胸口都疼。僵硬的直起腰,转过身,挪着步子走向门口处。

“月影,别太担心。”迈前几步,十夜岚扶住她,柔声道,“我会保证她的安全,不会让人为难她。”

月影抬头,对他勉强一笑,“谢谢你,岚。”话顿了一顿,“你先回吧,我想再陪陪子灵。”

十夜岚眸子轻颤,面色不变地回道:“好,琉璃会按时送食水过来。月影,你身子不太好,就算没胃口,也要吃点东西。”

“我知道了。”

“嗯。”十夜岚点头,眼角瞅见正捧着水走进的琉璃,唤她道:“琉璃,你留下来再收拾下这屋子,以后几天的饭菜也端过来。”

“啊?”琉璃惊得大张着嘴,“月影姐姐还不走?”

十夜岚并没回她,握了握月影的露在袖外的手,折身出了牢门。

琉璃放下手里的东西,抬眸霍然对上月影眼睛,却见一丝不明的光闪过黑亮的眼底。心中暗惊,她有些局促的站在原处没动:“月影姐姐,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自她进门之后,月影便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目光骤然闪烁不已。沉默了半晌,冷笑道:“月奴,你又耍什么把戏。”

琉璃浑身一震。

月影续道:“这就是武林中失传的缩骨功吧,今日算是亲眼见识了。”

空气陡然凝滞。

忽而,几声阴霾的笑回响在房内,低沉沉的,听得人毛骨悚然,连心都寒。只见那个‘琉璃’唇角勾起,原本姣美的脸上浮起邪气的笑,道:“沈月影,我自认这次易容的天衣无缝,你又是如何察觉的?”

月影沉默良久,启唇道:“琉璃从来只叫我‘翩翩姐姐’。”

“哦。”微顿,恍然大悟,月奴抚掌,啧啧两声,“没想到,连续两次识破我易容的人,竟然是你。那……作为奖赏,我便告诉你一个秘密。”挑眉看向她,笑得愈加诡异,“杨醒玥的命,长不过五年。”

身子一颤,月影只觉得心口上被狠狠剐了一刀,强自稳住声音道:“……你休想骗我。”

月奴闻言,耸了耸肩,“信不信随你。他为求武功速成逆练无诀心经,自练成之日起,便注定只有五年可活。”

血色从脸上一点点褪尽。“他有无诀麟,不会……”

“呵呵,”月奴笑着打断她的话,“无诀麟的作用,只是压制住真气反噬。沈月影,何谓‘至邪神功’?你以为练成它会无需任何代价?”唇边的寒意漫延眼底,“楚玄雪断情,杨醒玥绝命,如此得成。”

“你胡说什么?!”尖利话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子灵从地上霍得跳起,就要冲上前去,“把话说清楚,你诽臆门主是何居心?门主……月影?!”忽然一声惊呼,身旁的月影一偏,身子摇摇欲坠,吓得子灵忙去扶她:“月影,别信他的!若真如他所言,门主怎会傻到去练那个什么神功?”嘴里不停的说,自己的手被月影抓的生痛,她竟浑然不察。

月影纤细的指节用力到已经发白,望向月奴,哑声问:“丢失的最后一页上,写了这个?”

“哟,连还有一页这事都告诉你了,他倒真没提防你。”长呼出一口气,月奴弹了弹衣角的皱褶,挑眉视她:“如果你想要杀他报仇,可以从你身旁那人嘴里问出他的下落,又或者,你想救他。”意味不明的一笑,“凭你对他的了解,他是那种肯自愿回孤城的人么?而城主既然开了口,自然有挽回的办法,不过期限,只剩下两天不到。”言罢,笑着旋身离去了。



“月影,”子灵收回目光,嗓音变得嘶哑,“他说的……”抬眼,怔忪了。

月影眼中光芒剧烈跳跃:“子灵,无论真假,你必须马上出城。”

愕然,“你呢,月影?你不和我一起回去?”

“我,不能走。”咬着嘴唇,月影摇了摇头。她想去,巴不得现在就飞到那人面前,把这事问个明白,但是……姐姐的仇她忘不了,对岚的许诺她放不下。恩、怨、情、仇,像四匹野兽撕扯着她的心,鲜血淋淋。

怎么走?也无处回。

“……”

子灵低下眼帘,许久许久,小声道:“还记得清风曾经教我们的那个记号吗?他走时说,若我能出得城去,便将它刻在城外最大的那颗白桦树下,探子见了自会带我过去。”

心中一窒:“子灵,你……”

“月影,”子灵抬头,蓦然盯住她的眼睛,“我决定再信你一次。”

目光触及,瞬间,月影眼底的慌乱荡然无存,清澈如泉,“好,子灵,我让岚帮忙送你出去。”急步转身,忽然手臂被人用劲拽住拉了回去。

“不!”子灵急道:“月影,我信你,可我不相信他。”

“岚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

子灵执意不放,拽的更紧:“我不信。撇开如今的形势不说,单是你们的……他也信不过。”

“子灵,时间紧迫,若没有岚帮忙,我们连这孤城地牢都很难出去。”握住她微抖的手,月影说得坚定,一字一句:“子灵,我相信岚,比谁都信。”



一切进行得比预想中顺利。十夜岚用一个婢女将子灵换了出来,借口赏雪景,一行人策马到了城外密林,早便听令侯在此处的属下齐齐现身。

“月影,我们只能送到这儿了。”他拉住马缰,道:“再远,来不及清理这些蹄印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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