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感觉长袍的扣子被一颗颗好心地解开,让他那几乎窒息的神志再次得到空气而稍稍清醒。布兰多努力地在汗湿的发间睁开已经模糊的眼,渐渐清明的视野里映入了天花板上的壁画——

正好是路西华和米迦勒对峙的画面,黑色的魔王闪亮的剑抵着在身下的白色天使脖颈上。

然后赤裸的双腿被并拢抬高,男人尚未彻底满足的凶蛇再次冲刺到身体深处。

“我爱你,布莱。”黑雾渐渐聚拢,男人的声音从很近又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身体一轻,像是什么被束缚的物体终于解放了的,比体内冷掉的血液更加冰凉的东西从深处涌了出来。

被黑衣男人覆盖的白色身体落没在他投下的阴影里。但在黑衣男人的视线之外,一种让人颤抖的笑意却慢慢爬上身体的主人的面容。

壁画在西沉的暮光中慢慢露出全貌,魔王的剑依旧抵着在天使脖颈上,张扬的黑羽背后,却已经,闪露出天使手中染血的权杖一角。

亲爱的主啊,我已堕入

那深不见底的罪之国度

请原谅我的自负

夜色的黑蓝浸染了天空,教堂大门砰的一声完全闭合。

《本章完》

*狄烈多的匿称

*布兰多的匿称

堕落者的死亡我的祖母刺死我

我的父亲砍死我

我的母亲掐死我

最后,我杀死我

——《堕落者的死亡》

“我们的父亲快死了,布莱,你不打算回去看看他吗?”

晃晃手里的黑色请柬,“真不幸的消息,雷那,帮我选一件最好看的衣服——要我喜欢的那种。”略顿一下,“替我换。”

“是的,主人。”

替站在寝室落地镜前的布兰多解开深蓝丝质睡袍腰带,雷那一双深湛的琥珀色眼睛注视着主人身上失去约束的布料迅速滑下,露出光裸白皙的脊背。

以粗糙的手指拔开布兰多散落肩头的细柔发丝,雷那将唇印在主人洁白的颈项上,轻轻啃咬,顺手拿起一边早已准备好的丝绸衬衣包覆住眼前干净修长的身体,隔着布料滑腻的触感抚摸怀抱中温暖的肌肤。

布兰多眯起了眼注视着镜子,看着男人的手一面慢慢从胸口滑移往下,一面缓缓挲摩向上,在脖颈稍稍一停,而后一手掌握住自己柔软的分身,一手抬起自己的下巴。布兰多闭起眼,带着胡须砬扎触感的男人的唇落了下来,温热的,扎扎的,还有点酥酥麻麻的。

不知经过多久,直到远远的从窗外传来马车铃声,布兰多这才张开湛蓝的瞳孔,不紧不慢往外一扫,然后放下挂在雷那脖子上的手,任由他替自己系好最后一件披风。

“剩下的,等我回来继续。”

“请上车,朗贝克少爷(*)。”随着一把苍老平板的声音,黑色的马车门啪嗒一声打开,布兰多一言不发地跨进那像是要将人吞噬的昏暗空间。

马车开始前行,在灰暗的街道上扬起一阵尘沙。布兰多倚在车内柔软的天鹅绒坐垫里,隔着茶玻璃凝视车窗外倒退的景色。

“母亲,为什么?”

“不要怪我,布兰多,不要怪我……”

记忆中鲜明的,沙哑的,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声已不复当初优雅动听的本色,带着一种绝望的凄厉,宛如从地狱最深处传来般盘根错节在听觉的每一个神经细胞里,隆隆作响。

布兰多从包裹着自己的精致礼服中伸出手,慢慢地摸自己着脖子。有温度,动脉在跳动。下滑到左胸平按着。虽然微弱,但还是隐隐地传出一下一下的鼓动。而后再向上抚去。他的眼睛注视着玻璃上反映的倒影,他慢慢的、认真的抚摸过自己的唇、眼、眉,最后是温暖的面颊和细柔的发丝。

马车行驶进一处两边都是葱郁森林的石灰色大道,尽头是一幢高高矗立的灰色城堡。铁灰色的大门缓缓打开迎接马车的进入,一路上可见秋末凋零的植物痕迹——即使经过了精心的整理也抹除不去那枯谢凋萎的味道。

布兰多下了车,一位穿着管家服装的弯背老人手持提灯正等候着。

“请跟我来,朗贝克少爷。”

城堡内灯火通明,一路行来只有大堂楼梯的两位待从朝自己微微行礼。老管家引着布兰多上了楼,经过过道,再不知走过几个房间,途中还越过一个花园,然后又折了好几个弯,最终停在一个镶有象牙雕花把手的大门前。

老管家打开门,布兰多一点都不意外地看见狄烈多站在房中,身边一位美丽的女子正同他噙噙底语。

见到他进房,狄烈多投来一个眼神示意。布兰多于是扬起礼貌的微笑上前道,“好久不见,玛芙娜(*)。”

与他优雅中带点忧郁的自然相比,被称作玛芙娜的女子的问候就显得生硬许多,“好…好久不见,布兰多哥哥。”

“那我们先下去了,父亲他正在里面的房间等候着布兰多吧。”狄烈多的话语恰到好处地在气氛僵硬前插了进来。以布兰多跟他一起时绝对想象不到的温柔态度牵过女子,再朝布兰多微一点头——虽然心里突如其来生出一阵好笑,布兰多还是很合时地垂下眼,任狄烈多眼角余光掠过自己脸上的表情后带着一丝满意和女子相偕离去。

布兰多打开房中的另一扇门。“是狄洛吗?”房内的光线很微弱,但还是足够视线清楚地刻画出房中每一件物品的轮廓——从大床那边,一种布兰多熟悉的、与狄烈多一样天生带着威严与魅力的声音传了过来——尽管包含着无法掩饰的衰弱,还是足以让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但那是过去。布兰多不出声,平静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改变。他走了过去,他站在床前,他看见了床中的人。

像是记忆一下子经过了几十年岁月,那张跟狄烈多神似而且更加刚毅的脸还残留着往日的风采,但已经憔悴得难以想象,半睁的眼里虽还带着一丝昔日的精光,然而浑浊的眼白和灰蒙的眼神已经诉说了他不久于人世的事实。布兰多慢慢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原本是也……应该是自己“父亲”的男人。

仿佛察觉到什么,老人的眼一刹那睁大,而后缓缓的,缓缓的转过头来。

“布……布兰多?”

沉默,一动不动的沉默,房中微弱的光线在布兰多脸上投下的阴影令老人无法看清楚他的表情,但他的长相老人看得一清二楚。然而……有什么不对……有什么……

“布兰多?”老人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带着犹疑,带着强硬,还有……一种不明所以的恐惧。

阴影中的表情突然绽开笑容。丝丝的,丝丝银铃般的笑声缓缓地自房中传开。

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怖感在老人的心里猛然扩大,而后炸开。“不……亚丽绮娜(*)?不可能!不!……”尖细动听的笑声宛如潮水,一波一波地在房中回响。“不!亚丽绮娜!不!!不!!!不!!!!!”

快意的,快意无比的眼神注视着床上已经陷入疯狂的老人,布兰多慢慢收敛了笑声,终于说出来此后的第一句话。“不,我是布兰多。父亲。”

“骗人!你明明是……你!——”老人猛地定住,那是恐惧过度而导致无法动弹的反应。“难道你——”

“没错,我是布兰多哦。洛蹇兹(*)。”以一种异常低柔的声音缓缓说着,布兰多脸上晃荡着一种老人前所未见的笑容——那么的明朗、纯净,像初生的婴儿,却有着说不出的恐怖。

“你……”老人的声音仿佛一下萎缩了,比布兰多之前听到的更难以置信的萎缩,“你……是来向我报复的吗?”

这次布兰多却静默了,然后,像是才过了一秒,又像是经过了漫长的一世纪。布兰多脸上慢慢回复成平静的表情。转过身去。

老人却在此时变得无法平静起来,“不!亚丽绮娜……布兰多!不!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别走——求求你!别离开我!原谅我——”

布兰多没有任何回应,他的脚也没有停,依旧以一种缓慢的,但十分明显的步伐一步步往门口走去。

“别离开我——”

老人仿佛拼尽生命所有气力的尖叫在布兰多距离门把还有一步之遥停住的时候骤然中断。

静静地站着,布兰多嘴角再次缓缓的牵出一个弧度,然后,一种莫名的液体迅速地滑过下巴,而后滴落、消失在他脚下厚重的名贵毛毯中。

老人死了,死于绝望。

“为什么要杀死我,母亲。”

“原谅我吧,尽管他那样地伤害了我,可我不能伤害他,我做不到,我也不能看着你去伤害他。原谅我吧,布兰多。”

女人温柔的、冰凉的手指牢牢掐在自己的脖子上,视线里是一片的红,满天满天。

“原谅我,还有,活过来后,不要再爱人,也不会再爱人,布兰多。”

“承受着我的父亲、还有你的祖母的记忆,已经太多太多了,不要再开始了,布兰多。”

“为什么,亚丽绮娜。”

为何杀死了自己,换来我的出生。为何一次又一次地重复,重复记忆里的错误。

“我是魔女,我们是魔女,天生不懂得去爱,却需要人类的爱来填满心灵才能活下去的生物。”

“但只有一种事物能杀死魔女,那就是从我们那不懂去爱的心生出来的爱情。”

“每一次经过爱情我们在体内养育出新的自己的灵魂,然后在每一次爱情的失败下毁灭原本的自己的灵魂,再在行尸走肉的状态下通过下一个人的爱给予体内新的自己造就出全新的生命。不断的重复,不断地杀死,不断地重生,又再不断地爱上——偏偏每一个我们都继承了那一次次失败下来的记忆且又无法忘却,所以我们再次开始的爱情也总是失败。可我们又必须需要爱才能够活下去,为了求生的本能养育自己,我们一次次如此自私的、如此痛苦却又如此堕落地活下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