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要说了,你要把我搞疯了!」

尤金根本无法确认那件事最让他痛苦,被迫一再说出谎言确实难受,可怕的是,他即使说出实话也无法好过。

大厅远远响起掌声,稍微敲醒了尤金混乱的大脑。芬姬儿已经到达宴会厅,即将开始致词。

「……我们必须回去。」他终于冷静下来。

「回去让芬姬儿高兴,让她挑选你当夫婿吗?」

「以公主殿下做为怨憎的对象是毫无道理的。」

「我知道,因为永远会有另一个人选,你就是会娶某个人。」

卡雷姆毫不遮掩他的敌意,尤金也干脆默认。他以为卡雷姆会因为绝望而放弃,但他不仅错估、而且严重低估对方的执着。

「我不会接受那么粗糙的逃避藉口!」

他粗暴地强占他的唇,尤金用双手抵住卡雷姆的肩头,奋力想挣开,卡雷姆便用更大的力气应对。那根本不像个吻,而是透过柔软的四片唇瓣所进行的另类角力。

卡雷姆于是转而吮吻他的颈子,手掌捂住尤金的声音,身躯紧贴彼此。他们的身体都沾染着昨夜的香气,淡淡的、好闻的、勾起无穷遐思的味道。尤金曾试着去除,却无法在短时间内办到,玫瑰香就像昨夜的记忆,纠缠住他……

「这也是单纯的欲望吗?」卡雷姆放开手掌,感受着怀中人细微却无法隐藏的身体变化。

尤金的呼吸起伏很大,声音却淡然:

「我以为你更懂……或者,你对其他每个上床的对象都是爱?」

简单的一句话像施了石化的咒语,卡雷姆顿时说不出话,更无法动作。

脚步声由远而近,他们及时分开来。

蒙贝列矮小的身影随即出现,满脸疑惑。「你们干嘛躲在这里?」

「那你干嘛过来打扰我?」卡雷姆回应的口气很差。

「噢,很好笑,除非你在跟你的哥哥幽会。」蒙贝列干笑了两声,以示这个说法的愚蠢。

尤金插口问:「我能帮你什么忙吗?」他不希望他们继续夹缠,冒出什么冲动的气话。

「我在找萝汀妮克,你们有没有看见她?」

「你有用链子拴住她,交到我手上吗?」

「卡雷姆,你是不是吃坏了肚子?现在的你很不讨人喜欢。」

「也许那是因为我并不想讨人喜欢。」

尤金不愿意再听下去,随口说要帮忙找,撇下了他们两个,快步离开。

他没返回宴会厅,也不算认真寻人,胡乱在庭院走,却运气很好一下子撞见萝汀妮克,她不是单独在花园里,身边有男伴,社交圈中声名狼籍的一位。

尤金通常不干涉他人的私事,但是这对天真……说得难听一点是蠢笨的堂姊弟,扔着不管真的很危险。

他刻意走近过去。那个男人对尤金有极明显的惧怕,夜色中见到尤金的视线投射过来,等不到他开口说话,就狼狈逃走。

萝汀妮克留在原地,望着逃跑的男人背影,十分迷惑。

尤金叹了口气:「那是个卑鄙的骗子,任何好女孩都该回避的糟糕对象,你应该更谨慎。」

「他有头衔,奶奶会认可的那一种。」

「但是他不可能对你认真!」

太直接了!话一出口他就感到后悔,赶紧补充:「我是说……他以承诺做为手段,有过好几桩不堪的欺骗,我的一个表姊妹曾经受害,所以他看到我才会害怕。」

「…………」

原来是……是这样吗?女孩想道谢,气氛似乎不对,但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双手因为习惯,互相扭绞着。她的脸庞在薄弱的月色下看起来格外苍白,唤起些许尤金对母亲的记忆,虽然她们两个长得并不相像。

「你值得更好的对象,那个男人不只有头衔,还有许多恶癖,不必留机会给他。」他的语气已恢复正常,比刚才温和好几倍。

「但是情况不会更糟,我可以嫁给任何人,只要能离开那个家。」

「永远都有更糟的情况,你不知道罢了。」

「我是真的不知道,原来你、你这么悲观。」

萝汀妮克眨着眼睛,真诚地望着他。

尤金忽然想起蒙贝列伯爵,这对堂姊弟谁都没有遗传到老夫人的半分气质,过于单纯的性情,不知道该忧虑还是欣慰?

最后他摇了摇头,忍不住笑出声音。

*******

刚欢度十六岁生日的公主殿下看起来并不十分快乐。她倚着房间的窗台,看着慢慢下沉的月亮,毫无睡意。

一名侍女跑进来,打破了宁静。

「殿下!我知道了,知道尤金少爷为什么缺席了!」

芬姬儿回过头来等着对方继续讲。

「有人看见啦!看见他和蒙贝列家的小姐在一起,他还赶走那个……那个……哎,我记不得名字的某个子爵什么的,然后两个人一直待在花园里说话!殿、殿下,难道这不过份吗?卑鄙的阴险女人,竟然耍手段想抢公主的——」

「噢,看在深夜的份上,别让我的耳朵听了疼痛!」公主挥了挥手,制止对方的激动。「如果有那种程度的心机,蒙贝列家今天不会穷得像一窝老鼠。我还比较希望是心机呢,尤金又不像你一样笨,他辨认得出来。」

「可是、可是……」

「这就是佛利德林家男人都有的缺点,无法医治的骑士精神,一张哭皱的丑脸比细心维护的美丽脸蛋更能吸引他们。」她支着下颚,脑袋斜斜歪向一侧。「……实在不怎么适合我。」

「但您能要求他,尤金少爷不能、也不会拒绝您的啊!」

「好让我每天猜不透他爱的是谁吗?」她轻瞪侍女一眼,「那是一种烦恼!烦恼会使我的肌肤失去光泽,你能想像我不美的模样吗?」

「不能!您也永远不会!」

芬姬儿点点头,「当然我不会,但是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 17 】

柯尔公爵夫人差一点晕倒。

她抱着胸口,脸色异常红润,眼睛是平常的两三倍大。「不、不可能!你、你、你、你再说一次!」

「亲爱的,我愿意再说一百次,」她的丈夫,柯尔公爵双手握住妻子的手,清楚、仔细、并且兴奋地又说一次:「陛下今天问我,愿不愿意接纳芬姬儿公主做为亚伯特的妻子。」

「噢——!噢!天哪!」

这一次,她是真的晕倒了。

仆从们的手脚十分俐落,及时搀住夫人,合力抬到了长椅上。

这个家庭的女主人情绪起落向来激烈,仆人们个个训练有素,毫不慌乱,有人朝头颈扇风透气,有人取来嗅盐,还有一杯镇静用的醇酒,瞬间万事齐备。

亚伯特自始至终都在一旁,身为个性良善温和的儿子,对母亲的关心绝不逊于任何人,可是他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好不容易,他的舌头才恢复功能,结巴着说:「父……父亲大人,难道不是……不是某个同名同姓的亚伯特?」

柯尔知道儿子会惊讶,但他没料到这么荒谬的回话!

「你以为这是什么?寻找窃贼还是强盗?」

「那么……那么针对陛下的询问,您是否……是否拒绝了?」

公爵的嘴巴一下子撑得好大,大到可以把他的笨儿子从头整个吞掉!他用极大的音量怒吼:「在这个值得高兴的日子,我勉强容忍你的愚笨!但我要警告你,等殿下进到我们家门,你最好不要说出这种蠢话,或者做出什么蠢事丢柯尔家的脸!」

最后一丝希望也遭到粉碎,可怜的年轻人低下头,愁眉苦脸。和他的苦恼正相反,公爵骄傲的头脸抬得更高,睨着儿子。

「你得更像样,像个柯尔家的男人!现在告诉我,米卢斯的男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气质与修养?」他小心背诵曾受老师教导的词句。

「你是哪里听来的?胡说八道!男人除了血统,最重要就是运势!强大的运势啊!」公爵说着忽然哈哈大笑,用力拍打亚伯特的肩头,抓着他前后摇晃。「你总算是做得不错!佛利德林的儿子长得英俊又怎么样?说话好听又怎么样?我的儿子有更强大的好运哪!哈哈哈哈!」

父亲的称赞太过热烈,亚伯特的身体晃着晃着,接着晕眩起来。模模糊糊间,他记起公主的模样,但他仍感受不到半分真实……

「公主殿下……我记得……记得她像女神一样美丽遥远,那么纤细那么优雅……」他、他怎么配得上?

公爵用力点头。「说得很好、很好!你就把公主当成女神,捧着端着细心伺候,让殿下舒舒服服、高高兴兴,那就绝不会出错了,懂吗?懂吗?」

不懂也……不行了吧?

王城的另一头,也有一个公爵开怀大笑。

「啊,我认输了!那么年轻的一个女孩子,真懂得如何翻天覆地,每个大人都被耍得团团转!她若是选择你,一定不会造成这么大的轰动。嗯……也许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午后,阳光斜在面南的窗台边,佛利德林公爵和长子尤金一边享受冬日里难得的温和暖意,一边谈论起如野火烧窜般传扬的最新消息,关于公主的终身抉择。

公爵端起肘边小几的杯碟,啜了一口茶,想起当时的场面,柯尔公爵的情绪在惊讶谢恩与得意当中忙得一塌糊涂,忍不住笑着摇头。

柯尔家老爱单方面视佛利德林家为对手,他们在财富与身份方面算是势均力敌,一旦比较起打进宫廷核心、与王族间的血缘关系,那就有相当的落差了。柯尔家努力多年,始终欠缺运气的辅助,这几年甚至遭遇连串的灾病意外,一度面临子嗣断绝的窘境,哪料得到命运忽然转折,光明与希望转眼降临。

而这全拜公主所赐,她在全部够资格的候选人当中,选择了最需要、最希罕她的身份,同时也最戏剧化的一位。即便是理性主义者都难以否认,是芬姬儿公主扭转了柯尔家族的霉运。

仔细一想,这或许是个不逊于尤金的选择,而且更副趣味。

「你不怎么惊讶。」公爵望了一眼平静得异常的长子。

尤金的神情带有一丝惭愧。

「我知道我搞砸了。公主在这方面一点都不迟钝,除了卡雷姆摆明要逃,她还察觉到……察觉到我或许无法使她快乐。」

别说公主,他甚至开始认为,自己无能使任何人快乐。

「那倒是稀奇的事,你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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