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想跟我说什麽?”尤金主动问她。

“喔对,是……是那个人,那位从柏尔杜尼来的先生……”

“柏尔杜尼的王子殿下?”

“不,是陪伴王子殿下来的那一位。”

“阿普里亚将军?”

对,是这个名字!萝汀妮克低下头,手指互相绞著。“明天的晚餐,我们一定要……一定要邀请他来吗?”

“你也知道,是阿普里亚将军主动表示想拜访我们,所以我提出邀请,假使没有适当的理由,很难拒绝。”

萝汀妮克显得有些失望,“那麽,我如果缺席,是不是很失礼?你会允许我缺席明天的晚餐吗?”

“或许你能先告诉我理由?”

“我……我说不上来,我就是……不太想见到那个人……”

尤金凝视著妻子好一会儿,才回答:“为你找到一个藉口应该不难,我可以说你须要休养。”

“谢谢你,尤金,你真好!”她终於抬起头,展露笑颜,跟进门时的沈重判若两人。

“谁能拒绝让孕妇休息呢?”

如同萝汀妮克没有问他为什麽表情僵硬,他也不深究关於阿普里亚将军的疑问,只是笑了笑,转移话题:“还会很想吐吗?”

她摇摇头。“今天只有一点点。晚上医生来看我的时候,你会在场吗?”

“嗯,我会。”

“我不打扰你和你的工作,别太累喔!”

他们边说边走到书房门口,如果有第三人在场,萝汀妮克叮咛完这一句,该亲吻一下丈夫的脸颊,但这附近没有别人,他们彼此都很乐意省略这些额外的表演。

离开尤金的书房,萝汀妮克直接返回寝室。她伫立在房中的穿衣镜前,转著腰端详还不明显的肚子,然後用手掌贴著,画著圆形移动一圈,又回到原处,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遇到镜子就想看看自己的肚子,看见自己的肚子就忍不住要摸一摸。

她在窗前坐下来,双手交叠在小腹上,吹进屋里的风很舒服,一切的状况都好极了,她有信心生出一个健康的宝宝,而她很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毕竟,谁想重覆那段辛苦的过程呢?

世上真的没有完美的人,连她本来以为完美的尤金都不是,当他们首次尝试孕育新生命,然後宣告失败时,萝汀妮克认为自己终於了解,身为大贵族继承人的尤金为什麽选择这种接近契约式的婚姻。

尤金在性事方面有极强烈的障碍,没有办法达到足以结合的状态。

萝汀妮克猜想,如果是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尤金的缺陷应该会是对妻子的一大打击。幸好,她只感到满腔同情,并且在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当中努力配合,甚至有一回,她鼓励过了头,脱口对尤金说:“你要不要试著把我当成别人?心里想著你喜欢的人,也许能办得到?”

尤金当时的表情,她怕自己一生都难忘……她立刻为失言道歉,接著尤金也道了歉,那一天,他们比平日更早结束尝试。

他们偶尔还是能成功完成任务,对萝汀妮克而言,不能说是愉快的经验,尤金看起来也并不享受。

然後她会告诉自己,过程再难受,都是小事,她很愿意为尤金生下孩子,不仅因为尤金是个良善体贴的好人,给了自己最美好的生活;同时她还在贵族夫人的社交圈子里,听见太多夫妻间的猜疑与嫉妒,那些冷漠的生活、报复性的互相伤害,比较起来,她宁可面对单纯的生育压力。

如今,唯一的担心与焦虑已经解除,整座大宅洋溢著喜悦,迎接新生儿的准备工作周到得近乎夸张,感觉像要生个小王子或小公主,本来她在这个家里已经备受重视,怀孕之後要说是王后级待遇也不算太离谱。

那麽多的善意与关怀,她很感激,也很惶恐,因为她不能让这一切毁掉,不能辜负那些为她付出的人……

萝汀妮克想起那个人,柏尔杜尼来的那个人。

一个月之前,他们在傍晚的市集偶然见面,过程很普通,那人一脸迷惘,在找寻某间地点隐蔽的店家,她帮忙指点方向,然後是礼貌性的几句交谈。

为了方便在热闹的市集穿梭閒逛,当天她的打扮很朴素,那个人不知道自己是遇见一名贵妇人,却认出曾在芬姬儿公主的生日宴会见过她,并且错将萝汀妮克当成是蒙贝列伯爵的女仆。

萝汀妮克没有立即纠正对方,原因很单纯,不被当成某某夫人比较轻松自在。

他们後来又在大街上巧遇数次,察觉到对方逐渐表露出的好感,萝汀妮克仍旧隐瞒著身份,原因却已经不再单纯。

想起那人腼腼的笑,心脏强烈的鼓动令她慌张。

“不要这麽傻,萝汀妮克,还有比现在更好的生活吗?”搁在小腹上手握成拳头,她害怕得紧紧闭起双眼,“不可以做出蠢事,不可以……不可以让大家失望……”

【27】

西边的邻国柏尔杜尼,是和米卢斯关系最密切、最友好的国家,数十年来经常的通婚联姻,双方的王室都掺杂了对方的血缘。他们的语言文化几乎一致,同样有不重视军事的传统。

米卢斯尚且因为和他国的冲突,不情不愿增强武力,柏尔杜尼却终年和乐安逸,武官的生活悠閒,每天无所事事,沦为穿著华丽制服的装饰性存在。

这对国家人民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对於那些得不到重视与尊敬的武官们,难免偶尔感到郁闷。

阿普里亚将军正是其中的一员,父亲是国王的弟弟,他是第三子,拥有良好的出身、优渥的津贴,缺乏的是实际的权位以及自身的成就感。他被硬塞将军的荣誉职衔,只因为穿起军服效果极佳,站在重要人物身旁,有一股不至於抢走对方风采的庄严感,是使场面更赏心悦目的陪衬品。

心情无奈归无奈,他仍旧尽忠职守,只是很多时候他不知道该如何尽责?因为根本找不到事做!

比如这一次,他陪伴王子堂兄出使米卢斯,名义是护卫,实际上根本是观光旅游,清閒的状态起初很愉快,久了演变成令人发疯的无聊。他的这份郁闷到了尤金面前,像冲破堤防的洪流,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除了适时的回应,尤金多数时间都扮演聆听的角色,鼓励对方说话。

一般而言,米卢斯人擅长用华美的词句包装感情,讲求婉转与优雅,要说是偏向於做作与虚伪也相差不远;斯坦达尔之类的北方国家,则显得内敛而深沈,喜欢用一个眼神传递千言万语,尽管没有半个外国人搞得懂他们在想什麽。

柏尔杜尼介於两者之间,他们不擅长表达情感,却又藏不住心事,率真与笨拙的界线十分微妙,是尤金一向乐於观察的特质。

他端起酒杯,稍微润了一下喉咙。眼前是个陷溺在爱河当中的紧张男人,他毫不怀疑这一点,更庆幸对象不是自己。

这次的邀请仍然有他猜不透的地方,阿普里亚将军一副要来提亲的模样,可是他的子女尚未出生,如果是家族里的堂姊妹,对方却不介意一族之长的公爵缺席不在……

那麽,会不会是想娶卡雷姆呢?尤金随後被这个荒谬的念头狠狠呛了一口。

最後一道甜点的空盘被撤走,他们结束不著边际的閒聊,移动到舒适的小会客厅。仆人送上芬芳的花茶,两人隔著一张小桌,难得有一段短暂的沈默。

“我还是直说好了!”

阿普里亚将军打破沈默的方式很突然,搭配越来越红的脸颊,尤金知道今晚的主题终於上场了。“他们都说尤金大人擅长察言观色,我也不打算隐瞒……总之我……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一名女孩!单恋或许是更合适的称呼,因为我们仅仅见过几次面,说过的话比今晚还少,我甚至忘记问她的名字。”

他举起一只手掌按在脸侧,手指揉著额头,这样的窘境似乎令他头痛欲死,“我……我已经毫无办法,只能向你求助……唉,你一定觉得很愚蠢,想要嘲笑我吧?我知道我家乡的人会这麽认为。”

“但我们米卢斯人认为那是一种浪漫。”尤金露出浅浅的微笑,“我没有兴趣嘲笑他人的爱情,我比较想知道,我能帮你什麽忙?”

阿普里亚显然受到了鼓励,勇气倍增,“那名女孩,她是蒙贝列家的女仆,这恐怕是我对她唯一的认识,而且我不确定她是否已跟著尊夫人嫁过来,我希望……我希望……”

“你希望我帮你找到,必须先形容那名女孩的模样。”

“当然!当然要的,我正准备这麽做!”阿普里亚用力点头,双颊尴尬的红,已转为兴奋的光芒,并且努力描述女孩刻印在他心中的美丽容颜。

听完了情感上满分,实用性不合格的描述,尤金的笑容稍稍减弱了几分。

“……我会为你留意,只不过蒙贝列家的女仆经常更换,我无法保证有好结果。不介意的话,我能否请教一个问题,如果找到那名女孩,你想怎麽做?”

柏尔杜尼人挺起脊梁,端正起坐姿与神情,认真回答:“我不会再让机会溜走,我要告诉她,我的心意。”

尤金的视线垂落在手里的白瓷杯上,指尖轻敲了敲杯缘,没有再说什麽。

送客人上了马车,尤金回到屋内,随口询问仆人,得知公爵还未返家。

不是个意外的讯息,自从他结婚以後,公爵便等不及似的把家中大小事全数扔给他管理,在公务以外的生活过得更为悠哉随性。

尤金已不再频繁叨念父亲的行为不够检点。他始终将自己对卡雷姆的感情当作是一个大错误,认为无法从中脱身的自己,不具备批评他人私生活的资格。

穿过大厅,餐厅的两扇木门虚掩著,隐约听得见仆人们在门内一面收拾,一面小声说话,偶尔夹杂一两声笑,然後是带著警告意味的咳嗽,是总管督促著他们加快动作。

习惯的声音和景象,除了妻子怀孕所增添的喜悦,每一天都和前一天差不多。婚後,尤金转任外交方面的文职,三年间,表现出色、稳定,生活就像这座大宅一样平静,殊少变化。

他尽量不去想,自己的生活,或者说这座大宅,是否缺少了什麽?

踏进寝室,里面只点著一盏小小烛光,萝汀妮克侧躺在床上,闭著眼睛。尤金只看了短短一会儿,就逮到她小心掀起眼皮偷瞄的瞬间。

“想知道阿普里亚将军都说了些什麽吗?”尤金对装睡失败的妻子眨眨眼,问。

“不!不想知道!我对他不感兴趣。”

否定得太快太坚决了!尤金最後的一点不确定也宣告消除。萝汀妮克始终是个容易解读的人,特别拙於撒谎。

“话先说在前头,我并不是责怪你,但是你一定也想过,这种事情有极限,我们迟早会在某个公开场合一起见到他。与其让那位性情直率的大人在公众面前忽然发现事实,由你私下对他坦白,才是减少伤害的理想方式。”

萝汀妮克拉起棉被盖住头,从里面发出近似呜咽的闷声,“对不起……我做错事了,你有没有生气?”

“没有生气。”尤金在床沿坐下,努力撇开对一团棉被说话很蠢的想法,“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你会避免使场面难堪。如果他是你想要的,在下决心的时候,先让我知道,我们把关系好好结束,事情不需要变得复杂。”

他的一番话令萝汀妮克立刻钻出被褥,神情惊慌无比,彷佛听见的是严厉责备,而不是温和的安抚。

“你说的结束是指离婚吗?那、那是不可能的!奶奶绝对不会接受的!我也……我也不……这次是我太疏忽大意,你知道我没有很多和人接触的经验,所以处理得不好,我保证不会让事情更糟!”

连串的解释,尤金一直没有给予回应,她焦急地拉住丈夫的衣袖,“尤金,你不愿意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现在所说的话全都出於真心。但是,你才刚刚认识诱惑,还不懂它们的威力。”

尤金像哄小孩般摸摸妻子的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几乎称不上是笑容的笑,然後站起身,熄掉了烛火。

黑暗中,萝汀妮克仍睁著迷惑的双眼,她确实不懂,不懂尤金的表情,和他最後的几句话。

那一天之後,尤金没有查证萝汀妮克是否让柏尔杜尼人知道她的身份,不是出於疏忽或信任,而是多了其他的心事。

已经一周又两天没有卡雷姆的信件送到,怀抱著淡淡惆怅度过的第二周、第三周,情况仍旧持续。当他开始适应卡雷姆已彻底消失的第四个礼拜,信件才忽然出现。

尤金照例在一个人的书房里拆看,信封是卡雷姆的字迹,却比往日凌乱,他带著疑惑展开信笺,才读了几行,脸色骤然大变。

【28】

四周,亦即二十多天前,卡雷姆睁开眼睛,只见到一片黑暗。

湿湿的,有水珠滴滴答答往身上、脸上落,他茫然转动头颈,立即带起强烈的疼痛感,分布在全身十几个地方。

他知道这里是野外,身後有奇怪的物体垫著,但他缺乏力气察看,身体很沈重,头很昏,他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休息。於是他闭上眼睛,雨水仍下个不停,雨声夹杂著隐约的人声,在距离很远很远的地方,而且越来越远……

“卡雷姆不见了?!那是什麽意思?”奥达隆不敢相信他听见的报告。

他刚回到营地,立刻得到消息,提早好几天离开玛珂城的卡雷姆没有乖乖等在营区,而是带著几个亲近的下属,閒来无事跑去支援朗索负责的撤村行动。行动顺利完成了,他却以下落不明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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