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很想,想得要命!但是这座树林太爱我,会想尽办法阻止我用一条腿离开,我可能迷路饿死,可能淹死摔死,可能伤重而死,还不如乖乖待在这里,让我的同伴找到我。”

“也许你已经被遗忘,没有人会来,你没想过吗?”

“我还真的没想过呢!”卡雷姆的乐观完全不受影响,他收好水袋,小心扳正伤重的左腿,往後舒舒服服靠著树干,故意说:“你没有必要因为羡慕而打击我,你也有人找,还顺利找到了,就是……就是……刚才那个弓箭手啊!”

寇兰人的双眼猛然放出恶毒的光芒,他却假装没有察觉,“我的长官一定会来找我,而且会把我骂得很惨。”

“我不知道一个长官需要做到这种地步。”

“唔,我只在这里私下承认……他不是个普通的长官,他像我的兄弟,比我真正的兄弟更像!因为我和真正的兄弟之间……呃,不太像兄弟……老天,我不应该重覆使用这些词汇,我的寇兰语需要精进!”他懊恼地揪著头发。

兄弟这个词汇,对寇兰人而言显然是极为强烈的字眼,他坐直身体,稍微靠近火堆,带著一脸严肃。

“你真正的兄弟怎麽样?你恨他们?还是他们恨你?”

“事实上只有一个哥哥,而我爱上了他。”

面对全然陌生的外国人,卡雷姆自然而然说出他从不对任何人透露的心事。那是很奇妙的感觉,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他猜想可能是因为他们谁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一旦离开这座树林,交集会消失,联系将断绝,彼此都毫无负担。

那人楞了一下,爆出夸张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笑牵动伤口,痛得他很难瘦,但他仍坚持嘲笑这个荒唐的米卢斯人。

卡雷姆眨眨眼望著对方,静静等候他笑个够。

终於,寇兰人停止他的疯狂,伸手拭乾眼角笑出的泪水,高高兴兴地说:“米卢斯人,果然低等,是禽兽!”

“我恐怕不能反驳这个说法。”他露出一抹淡淡微笑,“在我的心目中,他就是天马,而我是天马背上的跳蚤,他一心一意要甩我下来,我死叮著他不放,大概就是这样的关系吧!”

“…………”

寇兰人诧异地张开嘴,又再度阖上。他企图激怒对方,却连一点点成果都没有取得,这种挫败感令他很不开心。

他哼了一声,说:“想知道我的兄弟怎麽样吗?”

“不……不太想耶。”

寇兰人没听见,就算听见了也不打算理睬。

“我有两个弟弟,从小,我照顾他们、爱护他们。那是一份责任,我没有期待过他们任何事,也从不索求回报,但他们真的回报了我,用刀、用剑、用最无耻的背叛!”

他的黑色眼眸慢慢变了,颜色变得更深更险恶。

“我一心一意付出,不只为我和我的家人,同时为了大局,我要使大家过得更好!我的亲弟弟不但不支持我,还在背地里偷偷培植自己的力量,趁我受了箭伤,半夜派人袭击我!我的亲弟弟,派人要杀我!而他差一点点就得逞!”

寇兰人没注意自己已经完全放弃使用米卢斯语,激动更使他忘记说话的对象是他并不信任的外国人。他彷佛看见那些不在场的人,对著他们咆哮,控诉他们的罪行!

“每一个我信赖倚重的人,危急关头都换上另一张脸孔、丑恶懦弱的脸!我无法倚靠任何人,独自逃了很久,直到被困在这座树林……现在,我是一个什麽都没有的死人,没有国家,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没有生路!如果你问我为什麽沦落到这种地步?那是因为我有兄弟!那种专门在背後砍你一刀的人!”

再散漫乐天的人,也不得不对凝重的气氛让步。卡雷姆刻意避开寇兰人的视线,他不太想看见赤裸裸的恨意从对方的眼底流泄出来,但他无法不听见那种牙关紧咬,互相挤磨所发出的阴郁声音。

尴尬的沈默持续了一会儿,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木柴燃烧时所发出的劈啪声响。

“好吧,你赢了!你比较悲惨,我是不知足的幸福少爷,我自己承认。”卡雷姆扬起一边的嘴角,带著自嘲意味地说。

“不晓得你躲藏多久,知不知道外面情势的改变?玛西罗和培卓已经在上个月陷落,这个区域丧失了大部分的战略价值,无论是寇兰还是米卢斯,大部队都移动了,等你的伤痊愈,悄悄逃离并不是问题。”

“连……连培卓也……”

寇兰人揪紧眉头,祖国节节败退的消息似乎带给他极大的打击。

【30】

累积的愤怒藉由言词宣泄,寇兰人的情绪暂时获得平静,对卡雷姆说话的态度也稍微客气了一点。

他最主要的伤是旧伤,最初曾得到过妥善的护理,现在重新上药,安定下来休养,好转得很快,已经不需要外力的帮助。但他没有离开,栖息在简陋的庇护所、一个连名字都没有问的外国人身边,莫名带来安心感,能晚一天走,他就多留一天。

卡雷姆的状况正相反,他在一开始还能撑持,拖著拖著,伤势的恶化日趋严重,偏高的体温则一直在耗损他的体力。大部分时间,他昏昏睡著;精神好的时候,陪伴唯一的对象聊天,更正确说,是各说各话。

透过交谈,卡雷姆几乎猜出寇兰人的身份,他小心翼翼不表现出来,同时避免提起容易失控的兄弟话题。这是煞费脑力的工作,还不见得有效,寇兰人总是忍不住要提起未来的远大计划,关於他的复仇、那些他渴望带给背叛者们的各种教训。

每听一次,卡雷姆就更想念尤金的美好,那是在这座阴森的树林里唯一能对抗寇兰人没完没了仇恨的正面存在。於是他清空所有的思绪,一整天、甚至连续好几天,除了制式化的应声附和,他只专心想著他的尤金。

那其实是一件极为美好的事,过程就像重看一本最心爱的书,从第一页第一字开始温习,时间长短由他控制,可以快速浏览一个章节,或是反覆读著同一段情节。二十年光阴,他只担心没有足够的时间细细回味。

沈湎於回忆,彷佛是他的精神更难回到现实的原因,卡雷姆昏沈的时候越来越多,连呼吸也变得断续不顺畅。

下一次,他恐怕不会醒过来了!不仅寇兰人这麽想,连卡雷姆自己偶尔也有同感。

在一个天还没完全亮的清晨,寇兰人提前醒来,难得发现米卢斯人是清醒的,那双蓝眼睛略带茫然,正望著自己。

他警戒地握紧他的短刀,“你在想,怎样先杀了我?”

卡雷姆乾笑了两声,却因虚弱而无法持续。

“你的思考方式,跟我的伤一样,就快要……快要无药可救!我看著你……是想到你的兄弟,还有……还有我的兄弟,我想了很多……很多我无法用寇兰语表达的事情……”

他的眼眸半闭,声音很疲倦,一口气无法完成一句话,脸庞也红润得十分不自然。

“你在发烧。”

“是吗?那……那很好啊,生病受伤是我的最爱,比美人更爱!”他满不在乎地挥手笑著,“我生病受伤,他总会照顾我,说很多很多、好听的话……哄我吃药。其实那些药不是真的难吃,但是我一定故意不肯配合,这样他才会……会……亲自喂我。我可以任性、提出任何要求……他什麽都答应……生病……生病真的很好……”

到现在,搁在自己发热的额头上,尤金手心的温度,依旧像昨日一般清晰。他总是皱著眉头,责备自己不该跳进水池、不该乱吃东西、不该攀爬到高高的树上摔伤手脚……他教训他,却带著更多心疼,他一直感受得到。

尤金是他最爱的,也许他也曾经是尤金的最爱,即使尤金现在应该更爱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他还是……还是……

“虽然生病很好,死掉恐怕就不妙了……我很想,看著他过完一生。”

寇兰人点著头,十分赞同,“是的,你说得很正确!没看到他们如何悲惨死去,怎麽能够甘心先死呢?”

“唉,你……你曲解我的意思!……算了,反正你不认识尤金,你不懂他有多好。”

“他叫尤金吗?”

卡雷姆无法听进寇兰人的声音,他忽然握住对方的手。“你能不能答应我,我死掉後,用我的名字为树林命名?但……但是不要命名果树,我可不要……不要被吃……”

这是什麽奇怪的要求?“你叫什麽名字?”

卡雷姆没有回答,事实上,他暂时什麽话都说不出来,他的双眼紧闭,像在熟睡,只是无法确定之後一定会醒来。

“喂,米卢斯人!米卢斯人!”

寇兰人又唤了好几次,都没有获得回应。他放开对方的手,站起身,往四周扫视一圈,不确定自己该怎麽做。

躲躲藏藏的日子,因为难得找到说话的对象,所以舍不得走;现在,那个人就快死了,他看不出还有什麽理由留下。

“……根本就没有人来找你!可怜的家伙,到死都认不清现实。”他的猜测是对的,可是他不觉得高兴。

是时候离开了,也许应该杀掉这个重伤的米卢斯人再走?他不能承受万一被人发现,对方泄漏自己行踪的可能性。

握住刀柄,心中闪现杀机的同时,溪流的上方忽然隐隐传出人声,他听见好几个人的脚步匆匆往这个方向过来。

时间不够他做其他的事,除了找到一个地方躲藏起来。

这种疼痛连死人也能惊醒!

卡雷姆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声音在半途消失,一种浓稠的、混著草涩味的苦汁源源涌进他的嘴里,比他二十年岁月嚐过的全部苦药加起来还要难喝!他下意识抗拒,想闭起嘴巴,却有人紧捏他的下颚,还用低沈凶恶的声音威胁他:

“快点!全部喝完,不准吐出来,敢吐我就从鼻子灌进去!”

他没有料想到,竟然有听见这个凶恶的声音而感到高兴的一天!

果然他看见比声音更凶狠的一张脸,奥达隆的脸在他的正上方,近得能吓停他的心脏。

稍远一点点的位置,还有好多张脸,熟悉的脸孔,带著欣喜的表情,围在一旁看著他,所有的嘴巴同时都在说话,听进耳里是一片嗡嗡声。

获救了!卡雷姆感到安心,想再度闭眼休息,小腿又是一阵类似的剧痛,他毫无心理准备,张口大叫。

“啊,真抱歉真抱歉!我知道很痛,但是您若想完整保有您的双腿,请务必忍耐啊!”医护兵拿著染血的小刀,满头大汗对著他笑。

卡雷姆扭著嘴角,笑容僵硬,难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完全不想知道那把小刀在自己的小腿肉上刮些什麽东西,视线避开血肉模糊的画面,往四周转来转去。他看见多数人都聚在他身边,帮忙医护兵处理伤口;有人散在四周负责警戒,就是没看到寇兰人,他猜他不是先走一步,就是躲在附近某处。

“你还没喝完!”

奥达隆压牢他的肩头,凑近药碗。

实在靠得太近了!卡雷姆在惶恐中生出力气,伸手抢走药碗,“我喝,我会喝!拜托你千万不要……不要用嘴喂我!”

“很好,会说愚蠢的笑话了。”奥达隆松开他的肩头,满意地看著药汁被喝得一滴不剩。“你需要更进一步的治疗,越快越好。”

等到伤口的应急处置完成,扎好了绷带夹板,奥达隆在其他人的协助下,小心将卡雷姆扛上肩头。

卡雷姆挂在奥达隆的肩头,正努力把自己当成一袋没有感觉的马铃薯,低下头,忽然看见寇兰人遗留在营地的弓。

“稍等一等!奥达隆,你得帮我一个忙。”

奥达隆听了他提出的要求,态度有些犹豫。“那或许不是个好主意。”

“咦,那是你冰冷的血液终於结冻的声音吗?难道你打算拒绝一个击败死神的勇士?一名断了腿、身上有几百个伤口,还在溪水里滚来滚去,陪蜈蚣蚂蚁睡在同一张草地的勇士?难道那些折磨、那些在漫长得几乎等於永恒的时间里,没有碰过半个美人的悲惨经历,都不能使你的血液稍微流动吗?”

“……我不确定血液有没有流动,但是我很愿意做任何事,以换取你的安安静静闭上嘴!”

*******

寇兰人始终远远躲在茂密的树丛後方,望著新来的一群米卢斯人忙忙碌碌救治伤患,看著受伤的青年痛醒过来,跟伙伴们有说有笑。他们妥善而热切地照顾他,然後那个明显是指挥官的高大男人将他扛起,一行人像来时一样,快速消失在视野范围。

他这才往回走,回到只剩他自己一个人的营地,赫然发现营地里多出许多之前没有的东西——乾粮瓜果草药绷带,米卢斯人特地留下来给他。

……那是他最需要,也最不愿接受的东西。

应该已经愈合的、左胸口的箭伤猛然又烧痛起来,他发出嘶吼般的叫声,一脚踢散丰富的物资小山,任它们四处乱滚。然後他抓起它们,一个接一个,全部投进溪水里。

最後剩下一只皮袋,他同样粗鲁地抓起,好几枚钱币从没系紧的袋口掉落下来。他停下动作,怔怔瞪视著那一小堆塞满皮袋的……寇兰银币。

将银币捏在手中,那份重量与触感如此熟悉,币面蚀刻的纹路,代表著他的国家、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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