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青年移开紫色的眼睛,不敢直视卡雷姆,他的心脏怦怦跳得很急,他知道那个搜寻的动作代表什麽,也知道将会无功收场。

卡雷姆阖上最後一只盒盖,问那名军官:“这是……全部?全是食物,没有文件或书信?”

“噢对,还有清单。请看,非常壮观的货物纪录。”

卡雷姆满脸期待地接过清单,简单看过一遍,除了种品名数量、尤金代行的公爵签名,此外什麽也没有!失望,随即将他淹没。

“你没事吧?”军官显得有些不安。

“我很好,只是不小心成了贪心的人,总是期盼更多。”他笑了笑,稍微释怀。谁说尤金一定这麽快就回信?当然他们会继续送来点心蛋糕,他可以等下一批,或再下一批。

当卡雷姆重新堆起笑容,和在场所有人分享他的高级慰问品,紫眼睛的青年找了个藉口,先行离开。

他不得不走,那封信贴身收藏,引起的罪恶感彷佛能烧穿衣料、烫伤他的皮肤。

踩著焦虑的步伐,他迅速远离病房区,下了楼梯一阵疾走,直到僻静少人的区域才喘吁吁停下。

不远处架著一只大锅,底部腾腾燃著火,正在煮沸消毒病人的食具。他笔直走过去,在工作人员惊讶的目光下,掏出信,扔进火里,目睹一行行优雅的字迹转瞬消灭、化为灰烬。

他在心里喃喃对著那个不在场的人说著:“你会怨恨吧?可是,我是为了你好,和自己的亲兄弟……那太……太恶心!太不正常了!”

【33】

“小心,慢慢走。”

尤金牵著萝汀妮克的手,另一只手护持在她腰後,一步一步下楼。“你确定不要留在房间?送晚餐上去并不麻烦。”

萝汀妮克摇摇头,“我休息得太久,想走动一下。”

然而走动已经不是件容易的事,隆起的小腹妨碍了行动,她根本看不到脚下的阶梯,双手分别紧抓楼梯扶手和尤金的手,恨不得能多长出两只手帮忙捧住肚子。

花费平常数倍的时间与力气,他们终於下到楼梯底。

萝汀妮克喘了一口气,趁四周无人,小声说:“尤金,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到阿普里亚将军,他也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所以不会有事,你别担心。”

尤金显得很惊讶。“我不知道我让你感受到那麽大的压力。”他几乎忘记那位异国将军的存在,更别提耿耿於怀,造成妻子的不安。

“不是你给我压力,而是你最近看起来特别不快乐,所以是我猜错了吗?”

“我只是……”他犹豫著,说出一半事实:“担心卡雷姆的伤。”

“卡雷姆会好的,他不是一直写信来这麽说吗?你应该放下心,轻松一点。”

是的,卡雷姆一直写信来,全是报平安的家书,在固定的时间送到公爵的手里,却不再有特别写给尤金的信。没有午後悄悄送到的暧昧语句,他不必为了看与不看犹豫挣扎,不必经常被提醒有一个人在远方如何思念自己,他应该感到轻松多了。

“你说得对,我的烦恼是多馀的。”他微微一笑,却不觉得更轻松。

饭厅里,公爵正在桌边读一封信。

“你的弟弟,”等他们就座,公爵扬扬手中的信纸,“调到新的单位,一个不会再跌断腿的地方。”

“他提到回来的时间吗?”

“你自己看看吧!”

尤金从父亲手中接过信笺。信的内容很短,跟之前的每一封都类似,通常是简单的问候、近况的报告,从学习使用拐杖、开始复健,到这一次的职务调动,他在信中提到将留在玛珂城内的单位担任文职,直到左腿完全康复。

前面一整段读下来都算顺畅,令尤金难以置信的是复原後的计画,他决定重返前线。

“他要……待到战事终结?”尤金难得在用餐时放大了音量。

两国间的纠纷虽然有进入尾声的态势,却不是一两个月就能解决,就算再耗费一年也不奇怪,难道他真的要多留一年?

“你少寄几次那些宠坏他的甜食,或许他会早一点回来。”公爵开玩笑地说。

尤金很难露出配合的笑容,一股受到欺骗的怨愤泉涌而出。他不懂,曾经见到的那些字句、写著想家、想回来,让他心疼不已的一字一句,并不真实吗?卡雷姆前後矛盾的态度代表什麽?只想骗他回一封信?

最後一个猜测让他十分难受,他曾为自己的回信烦恼,烦恼了很久很久,担心变成另一种鼓励,害怕把卡雷姆拴死在没有未来的恋情里,错失可能拥有的其他幸福。

结果他的担心又是多馀的,他没有感到欣慰,甚至有一点不该存在的失落。

尤金忍不住再三反刍著回信的内容,怀疑是自己写错什麽,以致於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萝汀妮克皱著眉头,表情怪异。

“身体不舒服吗?”他问。

“感觉怪怪……天、天哪!”萝汀妮克忽然发出惊叫,一手按著肚腹,急切地想离开座椅。

“怎、怎麽了?”尤金立刻扶她起来,瞥眼见到椅垫、以及下方的地毯,染著一大滩奇怪的水迹。

等到公爵和随侍的仆人赶过来察看,四周陷入既兴奋又惊慌的骚动,尤金才明白那是生产的徵兆。他茫然遵从指示,把开始另一种恐慌的萝汀妮克抱进房间,对方一路抓著他的手,不忘为弄脏美丽的地毯表达歉意。

医生很快赶来,迅速有效率的进入生产流程,然後是一整夜的等候。

如果把生产的危险性剔除,尤金几乎可以用享受来形容当时的焦虑,因为这是几个月来的头一次,他脱离无解的烦恼,暂时将卡雷姆放到一边。

新生命的诞生,是在隔日午前,太阳正准备释放热力,万物一点一滴变得闪亮的时刻。

他进房间去看他,宏亮的哭声,到了他的怀里便止住。

是一个男孩子,有一张小小的、揪皱的、红通通的脸蛋,来得多麽令人感激!在他灰心沮丧,甚至怀疑自己的抉择,一个美好的小生命彷佛是一种肯定,告诉他一切仍旧值得。

开心的公爵,才抱了孙儿一下子,马上又回到房间外面宣布好消息。

木门把欢欣的骚动阻隔在外,留下一室恬静,尤金抱著小婴儿到床边看他的母亲。

萝汀妮克疲倦的脸庞带著浅浅的笑,视线触及那个刚开始当父亲的人,有了一个新的发现,“尤金,你在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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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我很少笑吗?”

“你经常笑,但是很少像现在这麽真实。”

尤金没有话可以反驳,他确实快遗忘上一次的快乐是什麽时候,不过他知道他会牢牢记住这一次。

於是佛利德林家的族谱在隆冬时节新添了一个名字——海因茨佛利德林。

如同每一代的继承人,海因茨甫出生就被视为幸运儿,在什麽都不了解的年纪,已享尽祝福与宠爱,受尽羡慕与嫉妒。

好事也的确发生了,停战、和谈、缔约,米卢斯与寇兰之间的纷争在他出生的第一年宣告终结。

一批批基层士兵解散返乡,重新回到原本的工作与生活,部分留下的官兵则进行重新编制。

性质上属於国家整体的事件,对王城的实际影响却不大,米卢斯没有凯旋游行的传统,也不特别崇拜军事领袖,对生活在首都的百姓而言,除了贸易通路的重新开启、东方特产的恢复输入之外,他们多数只对预定举行的慰劳宴会感到兴趣。

慰劳宴会和海因茨佛利德林的一岁生日相距极近,却不互相干扰,传闻王宫为了不和公爵家小少爷的生日撞期,特地延後宴会的日期。尤金虽然笑著表示否认,一般却认为,公爵家贡献了一个本来不需要上战场的儿子,为他们错开两场庆祝也算合情合理。

然而他们贡献出的那个儿子,到现在还见不到踪影,距离生日,仅仅剩下一天。

寿星本人对於大人们藉他的名义所举办的生日庆祝没有丝毫概念,像往常一样在花园玩挖土的游戏,旁边的白色长椅坐著年轻保姆,圆圆的两只眼睛认真盯紧了小少爷。

相对於高报酬,这份保姆工作非常轻松,海因茨的性情乖巧安静,同样的一两个玩具或游戏,就能开开心心打发一整个下午。

保姆无事可做,专注力渐渐涣散,少女的浪漫幻想正要在脑中展开,远远有个人影穿过花园,朝这个方向过来。

她从椅子站起,走到海因茨身前,神情紧张。因为生日宴会的准备,大宅内外到处有陌生人出没,但是他们不被允许接近这个区域,她想不透守卫为什麽让那个人通过?

“不对不对,你走错路了喔!宴会的准备在屋子里!”她抬手指出正确的方向,提高声音喊。

那个陌生人还是一直走过来,他的步伐带著特殊的节奏,雪白与银灰两色构成的军服齐整服贴著修长的身躯。

她应该联想到这个家有个军人儿子,却被那人的相貌扰乱了思绪,她怀疑自己在打瞌睡,浪漫白日梦逃出大脑,变成现实,因为……因为……令少女脸红心跳的人物怎麽可能就这样随随便便出现?!

“你、你是返乡士兵?你想找一点食物吗?”她的声音变得更紧张。

那人笑开来,亮出一口白牙。

“我是啊!饥饿的心灵永远在寻找食粮,可惜心灵的厨房并不经常开伙。”

什、什麽?完全无法回话,她连听见了什麽都不确定!

他绕过她,走到小少爷的面前,“你就是海因茨,新加入的小朋友吗?”

那张小脸抬了起来,比想像中还要漂亮的小男孩,五官像极了尤金。有那麽一刹那,他楞楞说不出话。

【34】

他绕过她,走到小少爷的面前,海因茨感觉到有人靠近,小脸抬了起来。

比想像中还要漂亮的小男孩,五官像极了尤金。有那麽一刹那,他楞楞说不出话。接著他蹲下来,端详那张脸,笑著说:“我的天,就像直接在脸上签名负责一样,血缘这种东西真是可怕!你一定是新加入的小朋友海因茨,是不是?”

对方说的一串话小少爷全都听不懂,只掌握到最後的关键字,他点点头,指指自己的胸口,“海因……”还没办法把名字说得完整。

“我是叔叔喔!”

“啊!你、你是卡雷姆少爷!?”保姆终於想起家里还有这一号人物。

卡雷姆朝她深深一鞠躬,“少爷这个称呼未免扫兴,我只是个名叫卡雷姆的普通男人,在美丽仕女的耀眼……”

“卡哞哞!”

开心的童音从中截断了花俏的奉承。

卡雷姆楞了一下,“小子,你敢打断我?卡哞哞又是哪一国的发音啊?”说著顺手将人从地面捞起来。

海因茨并不介意被陌生人抱在怀里,小心伸出指尖戳了戳卡雷姆的脸颊,又赶快收回来,“卡哞哞!卡哞哞!”叫了一阵,自己也感到乐趣无穷,咯咯笑起来。

在一旁看著这一幕,连保姆也忍不住笑出声。

“竟然比我这颗谦卑火热的心,更轻易博取女士的欢心,难道你只有外表像尤金吗?”

又是一个熟悉的字眼!“尤金!拔拔!走,走,拔拔!”海因茨情绪高昂,小手奋力指著前方,身躯随之扭动,似乎想要过去某个地方找爸爸。

“真是好主意,我们一起去找拔拔。”

问了保姆尤金可能在的地点,卡雷姆抱著海因茨绕过花园外侧,到达大宅的另一头。

那是整栋大宅日照最充足的位置,屋顶斜面开了大片天窗,两壁的拱形窗几乎延伸至地面,面对花园的门全数敞开来,不仅采光极佳,同时收进新鲜空气。

熟悉的白色家具,白漆壁面,尤金确实在那里,身影只比环境色略深。他背对门口坐著,身体微微偏向右方,带出弧度优雅的肩颈线条,修长的手指轻放在书页上,偶尔有风吹过耳际的短褐发,或者翻动纸张,才有一点点声响。

卡雷姆停下脚步,痴望著。

他幻想自己生长在隔壁的某个普通人家,午後翻过围墙,小心不让任何人看见地穿越花园。他故意从背後出现,想吓尤金一跳,却从未成功,尤金总是带著平静的微笑自椅中抬头仰望。在开口说话之前,他抢先亲吻他的唇,遭遇到因为担心被人撞见而产生的反抗,但是那反抗太轻微,轻易就能瓦解……如果,如果他没出生在这个家,这一切很可能不是幻想。

海因茨不了解停顿的原因,只知道爸爸就在前面,开始挣扎著,卡雷姆於是往前走几步,将他放落在地毯。

“拔拔!”他扬声叫唤,手脚并用,快速往前爬动。

尤金放下书本,侧身低头,带著温柔的笑,抱起儿子。

然後他抬起视线,朝向以为是保姆的人,“你们今天比较……”那个人却不是保姆,或是他的思念已经无可救药,连面对保姆也能产生幻觉?

但他很快注意到现实与幻觉的不同,幻觉的长相应该跟几年前一致,是一个俊美的贵族少年;现实中却多添了成熟的军人派头,还有些许危险的性感,一名更富魅力的青年男子。

时间过得那麽久了吗?他们上一次分别,是他的婚礼,空中落下花瓣雨,隔著纷飞的雪白,那张落寞抑郁的容颜永远烙在他的心底,始终如昨日般清晰。

第二天,他已经见不到他的弟弟,一句话都来不及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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