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在饿坏的大野狼面前,请它帮忙去除小绵羊屁股上的草屑,绝对是小绵羊的错,如果不赶快吃掉,违反大自然的定律就不好了。”

真是此生听过最糟糕的比喻!尤金哼了一声没说话,他知道这时候的抗议争辩不会有效,何况一波波的情热浪涛已经再度翻涌,争著要抢身体的控制权。

“你在偷偷抱怨我对不对?我承认小绵羊的比喻不恰当,还是之前说过的比较贴切,尤金是美丽的天马,我好费力才抓到,不抓得更牢一点,可恨的翅膀又要带著你飞离了。”

他真的像他说的抱得牢固,尤金虽然有受骗上当的感觉,却不真的排斥,更不必提身体顺服的速度有多快,像发起了高烧,灼热的源头则和卡雷姆紧紧相连。

他将他收拢在怀里,吻咬著他的後颈,亲腻低声,“我等待了那麽多年才绽放的白色蔷薇……据说真正甜美的蜜液总是藏在花蕊最深处,你不能期待我仅仅浅嚐表面就松手吧?那样,太浪费……”

就算是胡说八道也拿他没有办法,尤金勉强用手肘撑持住摇晃的身体,应付著席卷而来、不留任何喘息空间的激烈占有。

至於地毯,已经没有人救得了、管得到了……

【48】

睫毛缀著激情纪念的小小水珠,尤金闭著眼,一件不属於自己的外套盖在腰际,背後环抱著属於他的男人。

他又恢复一身洁净,甚至沾染了一点点香气,汗水也被拭净,代价是花瓶里的水,以及一件好衬衫的牺牲。

卡雷姆善後的动作仔细迅速,匆匆赶回来抱著他,好像担心他跑掉。事实上尤金连稍微变更一下姿势的念头都没有,毕竟他现在乾乾净净、而且舒适——当然,舒适不是一个客观的用词,他躺在书房,地板隔著一层绒毯仍然坚硬,没有枕头没有被垫,交合过程的激烈造成全身酸痛,嘴唇印著自己咬出来的深深齿痕,特别酸麻的部位更是羞於提起。他却很久很久、很久不曾感觉如此愉悦,身体的疲倦逼近极限,精神的亢奋正相反,不能睡著是原因之一,另一方面,他也慢慢意识到,自己已经做了什麽。

他接纳了卡雷姆,对应的责任从此改变,和其他责任之间的冲突加剧,他还不知道该怎麽办。

“尤金,被烧毁的那封信,我能向你求证内容吗?”身後的那人却不像他,从不提早烦恼,正用鼻端下巴整张脸在他的肩颈摩挲,“你真的写,我是你心甘情愿担起的美好负荷?”

“嗯。”

“也是最珍惜最重要的事物?”

“嗯。”

连续的肯定答覆,简短得过份,却不影响喜悦的节节高涨。

“还有一段,关於什麽梦、什麽死亡的……告诉我,你写了什麽?”

距离写信的时候已有数年光阴,尤金花了一点时间才回想起内容,“你说你受伤时曾做过一个梦,我在信里回覆了我的想法。”他稍微停顿,卡雷姆等著,等他整理回忆,一字字再次重现,“那是一场梦,也是美好的向往,我将做出同样的选择,抛下你先死,而你会知道我的理由。”

他说著扭过头,让对方能清楚看见他的眼睛,读到答案。

“你不愿活在没有我的世界?”卡雷姆低声说,尤金点了点头。他收紧环在腰上的手臂,问:“我可以用这个答案代替你不肯给我的那句话吗?”

“哪一句话?”

“你是否爱我?”

“……很爱。”

那是卡雷姆一直执著索求的一句承认,如今他终於听见,却将前额抵在尤金的肩头,双手紧紧搂著对方,好像时光倒流二十年,暴风雨的夜晚,窗外舞动的黑色树影让他害怕。

“你为什麽害怕?”

“一个最贫穷的人在早晨醒来,身边被忽然冒出的金银珠宝包围,在欢喜高兴之前,他会有更多的恐惧,害怕自己眨一眨眼睛,满屋的财富又凭空消失。”尤金的身体,尤金的爱,一下子得到太多太多,他害怕自己不能忍受失去的滋味。

尤金侧转身体,和他面对面,语气带著一点点严肃,神情却十分温柔,“如果那些金银财宝能够随意出现又消失,我不会犹豫这麽多年,只为了逃避早已存在的事实。”

卡雷姆微微笑,亲吻他的唇,“我很高兴自己被你说服了。”

他们延续这个吻,并不是火热激昂的那一种,而是舍不得放开彼此的缱绻眷恋。

当尤金说著该穿衣离开,卡雷姆再次抱紧他,“再陪一下,一下下就好。”

那是卡雷姆小时候赖床常用的说词,勾起尤金的旧日回忆,从前他严守正常作息很少妥协,这次放宽了规矩,静静在温暖的怀抱里多躺一下下。

直到月亮往天顶又靠近一步,时间真的紧迫,卡雷姆才放开手,起身捡拾衣物。

感觉好像几百年没有使用双腿站立,尤金扶著桌面,有些吃力地站起。看著脚下的地毯,他忍不住叹气,虽然卡雷姆稍微清理过,被弄脏的痕迹终究明显。

卡雷姆完全不担心,对仆人们的能力信心满满,“清得掉的,那可不是最困难的挑战,相信我,我从未放松对他们的考验。”

所谓的考验,就是随处风流不挑地点场合吧?尤金睨了他一眼,“所以我们付出特别优渥的报酬,我不怀疑大部分是你的功劳。”

“噢,小绵羊拔起身上的一根羊毛做代价,感觉到疼痛了!”

“首先,为辛勤的劳务给付薪水,我从来不感觉心痛,”尤金的脸颊不禁有些发热,“而且你做了一个破纪录的糟糕比喻,最好不要再用那种奇怪的动物称呼我。”

“尤金,你脸上的漂亮颜色是因为我用错比喻,所以气愤吗?还是从奇怪的动物联想到特殊的情景,心中害羞?”

笑眯眯的视线投射过来,让尤金又爱又困扰。他承认自己很喜欢卡雷姆在温存时候的款款深情,也喜欢卡雷姆平日的模样,恢复精神之後的惯常笑容,带来的轻松感受很难在他处找到,但是他差点忘记,猛烈的头痛是经常随後出现的副作用。

“我建议你闭上嘴,立刻拿衣服给我!”

卡雷姆遵命闭嘴,尽管脸上还挂著笑容。他系好长裤腰带,另一手将尤金的衣物抛掷过去,中途从衣袋掉出一封信,眼熟的笔迹,竟然是自己写给尤金的信。

“我好像见到一片雪花落在酷热的沙漠里,你、你随身携带我写的信?”幻觉果然违背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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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尤金捡起信,放回原处,尴尬地解释,“奥达隆在我烧信的时候忽然进来,我来不及,只好顺手收进衣袋。”正好是最後一封信,侥幸逃过劫难,他想他会保留下来。

“唉,为什麽到处都有人喜欢烧信?我总有一天要向陛下请愿,颁布法令禁止焚烧信件。”

“我不知道其他人为什麽烧信,但我承认自己用错了方法,烧掉信件并不能逃避信里的内容,纸张已经消失,每一字每一句仍然记得清楚,即使把我烧成灰——”

“别说下去!”

卡雷姆微带懊恼的制止,令尤金感到好笑,“怎麽回事?你可以在墓穴里腐烂,我却不能被烧成灰?”

“当然不能,”他举起一根手指,郑重摇动,“因为我要从我的墓穴爬过去,跟你一起腐烂,等我们都变成泥土的养分,淹没我们的岂止茂盛美丽的花海,还有世人无止尽的嫉妒啊!”

“你要爬过来?……我可不确定槭园忍受得了这麽旺盛的活力。”槭园是佛利德林家族的墓园,有白墙围绕,银槭树错落,满园绿意,是一个宁静美丽的地方,和死後乱爬的骷髅人显然格格不入。

“别取消我在家族墓园的位置喔!我打算从今以後做个让祖先们引以为荣的佛利德林人,确保住进槭园的资格,避免在土堆里爬太远的路,手指骨不小心掉在途中,我就不能像这样——”他说著走到尤金面前,手背贴著对方的脸颊,轻轻滑动,“重温生前的美好记忆。”

尤金甩开他的手,笑了起来,“你还活著!不需要现在就开始说鬼话。”

愉快的笑声,在目光触及地板一角的闪烁银光时候,渐渐止歇。

“好吧,我想我们也冷落它够久了。”卡雷姆捡起婚戒,尤金伸手向他要,他却回避张开的掌心,直接套进尤金的左手无名指。

冰冷的触感,室内的温度彷佛跟著降低,这是一枚沉甸甸的戒指,超过真正的质量,将两人从梦中带回现实世界,千斤重量又回到尤金的肩头。

虚假的婚姻关系,是整个米卢斯……甚至多数国家贵族阶级的普遍现象,道德与情爱通常敌不过家族利益与名声,如何维持四者的平衡,只能看各人私底下的手段,不需要太在乎,不需要过份内疚,是卡雷姆的想法。但是他选择沉默,因为一百个人、一千个人犯的错仍然是错,永远不会变成正确的事,向来是尤金的观点,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

尤金低垂视线,右手轻轻旋动戒指,没有说话。

“你後悔吗?今天的事。”卡雷姆问他。

他摇摇头,“只是茫然,不知道未来该怎麽办。”

“我以为你不知道茫然的意思。”卡雷姆感到轻微的诧异,“从小到大,你永远表现坚定,即使是我最讨厌的决定,你也毫不迟疑、从不困惑!现在听见你说不知道怎麽办,就像看见马波契尼大师的画作被放在街头跟竹篮扫帚一起大拍卖!”那幅画和眼前的尤金都是膺品吧?

“维持多年的形象破灭,你很失望?”

他歪头想了想,露出微笑,“不,其实我喜欢这样。套住高高飞翔的天马,把它拉得离自己更近一点,实在不容易,我很珍惜。而且我希望你知道,从天空掉下来并不可怕,我会接住你,你能和我商量任何事。”

“……你的心意,我很感激。”

当自己变得更不完美,就更靠近卡雷姆,尤金懂话中的意思,也感动於对方的表示,但他只愿意承认徬徨,还无法进一步依赖他人,至少,目前他没有那样的打算。

当晚,尤金在临睡前照例去探望海因茨,待了特别久的时间。

萝汀妮克的睡房就在海因茨隔壁,回程时他在门口停顿,门缝底下隐隐透出灯火,显示房间的主人尚未入睡。

第二胎的喜讯公布後,他们就以让孕妇拥有更安静的睡眠品质为由,不再同房,那是一件好事,减轻彼此不少的压力。

现在他们同样都犯错了,错误没有高尚与丑恶之别,只不过尤金的运气好,身为掌有权势的一方,又没有无法遮掩的怀孕问题。这些优势反而使他更加谨慎看待与萝汀妮克之间的关系,也更难做出不利於对方的决断。

他移动脚步,直接往前走,没有遵循平日的习惯,进门道一声晚安。目标很明确,直走就能抵达自己的寝室,未来的道路却笼著层层迷雾,他还看不清楚,该往哪个方向走才对?

【49】

相较於很快返回现实,并且开始思考未来的尤金,卡雷姆暂时什麽都不想,或者说不愿意想。对他而言,所有的过程像猛然乾掉一整瓶醇厚的美酒,残馀的迷醉氛围延续一整夜,直到朝阳的金色洒满窗台,他等不及地跳起,梳洗著装,破天荒早早赶到王宫。

值班的部属们理所当然认为团长又度过美人相伴的风流夜晚,熬夜未睡。这种猜测倒也命中一半,卡雷姆乾脆笑了笑默认,任由大家误解。

在王宫巡视的途中,他等到他早起的目标,见到迎面而来的尤金,略嫌浮躁的心情登时一扫,平静下来。端严的外表下,尤金眼里含蓄的温柔真实存在,他知道曾发生的一切没有被抹消,尤金没有把激情的表白与缠绵当成一时冲动,後悔不认。

心里的喜悦怦怦跳,卡雷姆的嘴角却只斜斜挂出一抹散漫的笑,淡淡招呼一句,就要和尤金错身而过。他认为、同时相信尤金也会同意,淡漠的表现是保护彼此关系的安全作法。

尤金却出声叫住他。

他转身回头,诧异之外,笑容不自觉更亮了一些。

“能够的话,常回家吧!父亲不知道玩到什麽时候才算尽兴,祖先传下来的大宅却没有半个佛利德林人,感觉似乎有点寂寞。”

没有半个佛利德林人?“听起来像是你有一个公差。”

“嗯,今天午後出发,去柏尔杜尼。”

“我能期待什麽时候再见你?”

“……还不肯定。”他的回答有点含糊。

出差到国外动辄数周数月,在尤金的工作领域里不是稀奇的事,幸好柏尔杜尼和米卢斯两国之间十分友好,彼此交通便捷,风土民情相近,景致优美,出差往往悠閒宛如度假,是卡雷姆相对较能接受的目的地。

尤金的脸色却丝毫看不出愉悦,甚至有点阴暗,於是他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会痛吗?”说著又靠得更近一些,“言语的慰问如此空虚,我应该立刻抱紧你,亲自确认你好不好。”

“没有必要那麽做,我很好,真的。”

卡雷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後续,这让他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欣喜,“就这样?你不用十几个不同的词汇严厉谴责我,警告我用言语骚扰兄长可能引发的天灾人祸?”

夸张的说法逗得尤金笑了,“那种可能性并不能阻止你畅所欲言,不是吗?”

卡雷姆眼不眨地望著他,那抹笑离得多麽近,只要一伸手,就能抓到怀里,假使四下无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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