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四王子这一次显然不给对方任何的空档,一面高声怒吼,一面将银器瓷器陶壶铜盆玻璃器皿、所有拿得到手的器物一件一件砸个不停。富丽堂皇的寝殿在王子的脾气发作之下有如遭受暴风摧残,偏偏能捣毁的东西多得惊人,短时间内根本不必期待风暴自然停息。

推销水果蛋糕失败的禁卫骑士小队长不得不退到後方,苦著脸摇头,「卡雷姆大人,这个方法没有用!」

「当然不会有用。」

盾牌阵後方,和寝殿内的混乱完全相反,身为禁卫骑士团团长的卡雷姆背倚廊柱,姿态懒散地坐在地上,嘴里塞进最後一口蓝莓派,另一只手勾动指头,马上有另一盘靠过来,切片水果铺成花瓣形状,他也毫不客气地代替王子殿下大快朵颐。

小队长看得傻眼,「您、您早知道没有用,那麽我们到底在做什麽?」

「我们正在使我们看起来像在做些什麽。因为大殿下希望我们有所做为,比如说,制造奇迹,让四殿下开开心心搬到奥达隆的家里。」而那显然不可能。

「属下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另一名禁卫骑士插话进来,「为什麽奥达隆将军想要四殿下做为奖赏?惹殿下生这麽大的气,将军以後的日子不会……不会……」他想说不会辛苦吗?却又觉得有幸和最尊贵貌美的绿翡翠殿下一起生活,不应该使用辛苦这个词。

「好问题!」卡雷姆咽下一大口柠檬香草蛋糕,咧嘴一笑。

「将军是个战士,习惯在战场上求生存,现在他凯旋归来,面对平静的居家生活,一定全身上下包括每一根头发都不能适应。所以他千方百计想将生活环境打造成战场,迎接四殿下是极有效的方法!」

听力范围内的禁卫骑士全都呆呆望著团长,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番说法。依团长的性格,八成是玩笑;以奥达隆将军的个性来看,似乎又颇具说服力。

「大人,四殿下还在摔东西,需要劝止吗?」

卡雷姆摇摇头。

拜王子的脾气所赐,额外的工作增加了不少,但他只要想到奥达隆的新居可没有那麽多易碎品供殿下消解怨气,他就感到说不出的同情。

「虽然说能砸能吼是维护身心健康的好事,若是连勤务以外的私人时间也一起被砸掉就完全不有趣了!我去请示陛下,你们守在这里,小心不要让殿下伤到自己、或任何人。」

交代完毕,卡雷姆便匆匆离开,赶往面见国王。

途中,一头招展的凤凰将他拦了下来。

「啊,卡雷姆,我正在找你。」

卡雷姆眨了眨眼睛,看了好几眼才确定是满缀著羽毛装饰、一身亮丽金橘色的芬姬儿公主站在自己面前。

紧接著,他惊恐地想起社交界是多麽喜爱模仿芬姬儿的衣著打扮,可是,莹白透亮的绝佳肤色、高挑窈窕的身材以及不可一世的自信神态却不是人人都能拥有,公主殿下这一番造孽不知道将搞出多少只可怕的火鸡!

「你有空吧?我有一个最重要的消息等不及要告诉你,而你可以表现出适当的感动。」

「只要美丽的公主殿下一声吩咐,哪怕鳄鱼咬在屁股上,我也永远有空。但是您比鳄鱼更凶猛,所以我现在没有空。」他绕过公主,继续往前走。

「别任性了,你会想要听的!」卡雷姆无视公主的阻挡,公主也完全不理睬他的拒绝,手提裙襬,款步跟了上去。

「我说的可是尤金喔,我们米卢斯最优雅最注重礼仪的大使,公然在柏尔杜尼国王的宴会上摔杯子,当著那个蠢得没药救的阿普里亚面前呢!」

卡雷姆吃惊地停下脚步,「为什麽?」

一如预期的反应,公主殿下的嘴角像头顶的羽饰一般高高扬起,不能感到更满意了!她伸手挽住对方的手臂,一身的凤凰配色和禁卫骑士的红金色制服简直相配极了!

「噢,我亲爱的笨蛋卡雷姆,你不知道是你的缘故吗?因为那件事啊!」

【 51 】

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卡雷姆不难猜到答案,无奈的心情随即涌出,瞬间将他淹没,也把他的思绪带回到一年之前。

那时,萝汀妮克产下的小女儿黛丝刚刚满月,他请了假,全家一同前往柏尔杜尼探视作客。

所谓的全家,其实就是公爵父子,再加上一个路易蒙贝列,轻装简从,路程顺利且格外迅速,很快就在国境交界处见到等候著的迎接队伍。

蒙贝列从马车窗探出头,远远认出其中一骑,「是尤金,他亲自来接我们。」

卡雷姆不自觉掐紧缰绳,呼吸忽然有点不太顺畅。

他催著坐骑迎上去,越靠得近,接近窒息的紧张感越强烈,直到另一张同样不安的脸庞清晰映在眼底,悬空的心才稳稳回到原位。

尤金出使的一年以来,他们从未见面,为了降低风险,彼此也不通信,他始终靠著几句承诺,等待著不知道还要几年的任期结束,努力坚信尤金不会改变。

幸好,他没有信错——至少当时还没有。尤金望著他的微笑十分含蓄,有一点紧张、一点歉意,以及他非常喜欢的、只有自己感受得到的丰富情感、隐隐暧昧。

「欢迎来到柏尔杜尼!」尤金握住他的手,「我真高兴你们答应我的请求,远道而来。」

「你知道的,老爸和我都不会错过看小美人的机会,即使她才一个月大,习惯用口水当作招呼。」

卡雷姆很想握住尤金的手不放,可惜尤金很快将手抽离,举起来朝马车的方向挥动。

……是啊!还有其他人在。

包括接下来作客的一周期间,情况全都大同小异,四周永远有别人在,各种视线、好奇的目光从未少过。

并骑回到马车边的短短路程,是他们极少极少的独处时间。他终於有机会仔细看看尤金,在眉目间找到过多的焦虑与紧绷的情绪,加上略嫌清瘦的身形,尤金的状况看起来并不理想。

「尤金,在你的脑子里随时待命的成千上万条大道理当中,难道没有一项是告诫人们,想念一个人和好好吃饭睡觉并不冲突吗?」

熟悉的说话方式,似乎使尤金的情绪松开了一点,他微微一笑,「我承认我的体重减轻了一部份,原因可能是水土不服、饮食不合胃口,不见得代表想念某个人。」

「你拿自己的消瘦没有办法,所以故意说这种违背心意的话,想害我也烦恼得吃不下饭。」

「那不太可能。」

「你不可能说话违背心意,还是我不可能吃不下饭?」

尤金停顿了一会儿,「……谁都知道你不可能不吃饭。」

「啊,你承认想念我了!」他笑了开来。

很短很短的一段骑马距离,夸张的说,卡雷姆觉得跟一整年的快乐等量。他很快就注意到,那也同样是尤金近日里最愉快的时候,而且是不夸张的说法。

当天晚上,小黛丝首度公开亮相,尤金位於柏尔杜尼王都的宅邸还招待了其他宾客,全是皇亲国戚、权贵人士,一个个都顶著惊人的头衔。

根据在米卢斯社交圈的经验,卡雷姆看得出这些人的内心可不像外表那麽上流,他们齐聚一堂通常都有一个共通的目的,盼望找到更多閒话的题材,如果是发生在完美大使的身上,那就更富有娱乐价值了!

从父亲收到的家书以及芬姬儿偶尔提供的消息,卡雷姆知道柏尔杜尼的贵族圈很欢迎尤金一家人的到来,他们喜欢尤金夫妇,同时又为尤金的瑕疵太少而懊恼。

「尤金的顽固脑袋就是不能理解,偶尔的懒惰旷职、出游时跟其他贵妇人的不正经调笑,故意让人抓到这些小小缺陷是必要且有益的!或者,我该教他几个不那麽高尚的日常消遣?」

卡雷姆私下发表的高明理论立刻遭到芬姬儿的反对,「你行行好为其他人想想吧,我们可不需要两个卡雷姆!」

奇妙的是,有时候卡雷姆真的希望有两个自己,比如在路易宝贝做出惊人发言的时候,可以一个人捂住他的嘴巴,另外一个把他拖到窗台扔出去!

那件事发生得很突然,晚餐前,萝汀妮克抱著黛丝和大家见面,在所有人都对著那一双闪亮亮的大眼睛发出或虚伪或真心的赞叹时,路易蒙贝列再度大声说出令人尴尬的事实,「蓝色的眼睛!卡雷姆,小黛丝的眼睛为什麽跟你是一模一样的颜色?为什麽?」

多数人的笑容都僵住了。

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卡雷姆很少像当时那麽不自在,他的目光扫过尤金的浅褐眼珠、萝汀妮克接近黑色的双眸,脑中想起阿普里亚的蓝眼睛,难以相信自己竟然遇上这麽蠢又这麽难以辩驳的窘境。

「我和尤金分享同一条血脉,就像山羊和山羊的兄弟姊妹阿姨外甥堂哥舅舅都有四条腿一对角,小黛丝如果跟我完全没有相似之处,你才应该问为什麽。」

「可是,你跟尤金根本就没有相似之处不是吗?小孩为什麽偏偏像你,而不像萝妮呢?真的是很奇怪啊!」

「路易宝贝,新生儿长得都一样!」现在一巴掌打昏对方也太迟了!「老实说,基於对你的钦佩,我并不排斥对所有蓝眼睛的小孩负起责任,只要你也愿意承认所有眼睛看不清楚的小孩都和你有关系。」

他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笑,而不是掐住路易的脖子狠狠摇晃,本来可以博得众人一笑,带过这场低水准的争论,却不小心和萝汀妮克的视线相遇,两人心里同时浮现阿普里亚的名字,也知道对方想到了什麽。

众目睽睽之下,萝汀妮克像极被蛇盯住的麻雀,睁大的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惊慌,一脸被逮个正著的愧疚表情比路易的胡乱臆测更为致命。

意外地,公爵和尤金也一副各怀心事的模样,没有做出任何圆场的努力,父子三人都是擅於言词的社交名人,却同时放任现场陷入尴尬的沈默。

稍晚,卡雷姆被一阵轻轻的晃动摇醒。

他睁开眼,茫然张望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什麽地方。偏暗的温暖炉火,布置温馨可爱的房间,身下是一张太小的床,旁边睡著海因茨和一只乳牛布偶。

「我很不愿意打扰你的睡眠,但是这张床恐怕会害你明天早上腰酸背痛。」

还有上方的微笑尤金,手指著他挂在床边,有一半悬空的身体,「你就快掉落地板了。」

「我原先只打算躺一下……」他慢慢起身,小心松开海因茨的手臂,往怀里塞进一只乳牛玩偶代替自己。小男孩抱著牛翻过身,睡得正香甜,根本察觉不出任何变化。

「真糟糕,太久没有抱著别人睡觉,连三岁小朋友都能让我睡著了。」

他站直身体,稍微伸展僵硬的手脚,和尤金慢慢从床边走开。

「你愿意哄海因茨睡觉,我很感谢,相信保姆也很高兴。」

「能够逃离饭後的应酬,我才是需要道谢的一方。他们都离开了?」

尤金点点头,「所以我才在这里。」

「老爸呢?」

「刚睡,你也该休息……」

他忽然伸手抓住尤金,用吻堵住他的唇。

一整天,从见面……不,该说是从他们决定行程的那一天开始,他就想这麽做。虽然身後有张小床,海因茨正发出均匀的鼻息;薄薄的木板墙後方,睡著容易被惊动的保姆,不是很恰当的时机地点,却也没有更理想的选择。

尤金最初的一点点迟疑,也因为挣扎得不够认真而迅速消融,半被动地让他吻著。

怀里的热度上升得有些猛烈,卡雷姆搂紧了想念的人,饱嚐久违的甜蜜滋味,如果不是门外走廊偶然经过的脚步声,要松开对方几乎不可能办到。

望著尤金颊边的轻微晕红,眼里激情凝聚,卡雷姆很想要求他陪伴自己回寝室,但是他看起来是那麽的疲倦。

「应该好好休息的是你,早一点睡吧?」

尤金没说话,流露的眼神他才刚刚见过,就在海因茨嘴里乖乖道晚安,心里却希望他留下来的时候,脸上也挂著非常近似的表情。

想到尤金也跟自己一样,在等一段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心头升起的暖意便加速膨胀,驱走了欲望。即使什麽都不做,还是可以很快乐,这种感受对卡雷姆来说十分陌生却又无比充实。

「好吧,你不想睡,我也不想睡,柏尔杜尼是个让人难以入眠的地方,那些抢破头争取这个职位的人一定不知道这个真相。」

「烦恼是自己找来的,不管到什麽地方都不会有所改变吧!」尤金苦笑著。

尽量远离小床,他们在墙边的长椅坐下,交谈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还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关於萝妮,你提出的警告是正确的。」

「阿普里亚?」

「嗯,还有黛丝也是。」

果然不是尤金的孩子,这一点卡雷姆也猜到了。他顾及尤金的颜面与心情,小心翼翼不加以评论、不显露情绪,只可惜忘记假装惊讶。

「事实那麽明显吗?」尤金忧心地蹙起眉头,「随著黛丝渐渐长大,我担心真相会越来越清楚,每个人都能看出血缘关系并不存在。」

「那又如何呢?对我们家族来说根本不是罕见的事,最新的例子就是你和我,一对从外表到个性都不相像的兄弟,听说我们小时候也有奇怪的传言,你该效法老爸毫不介意的自在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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