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卡雷姆的声音随即盖过他们,「麻烦各位,再到仓库搬一批复制品来填满空间。谨记,华丽、闪亮、有助宣泄的易碎品是最佳选择,美人们的怒气需要相称的器物与场所!往後,你们千万不要阻挠、不要开口争辩,等北风稍来季节转变的讯息,这一切仍然收不到效果的时候,他们累了,就放弃了。」

「大……大人,如果……如果您愿意听听我的意见……」

生嫩的女声,来自双手紧握住扫帚柄的年轻女孩,「我……我感到疑惑,为什麽您不愿意正面解决问题,告诉他们真正的原因,难道……难道不是更好的方法吗?」

沿袭在佛利德林大宅的习惯,卡雷姆对待仆从的态度随和,毫无架子,使他们偶尔会产生一些——在保守的一辈眼中所谓的——不必要的勇气。针对这些疑问、或是意见,卡雷姆通常感到很有乐趣。

他眨眨眼,「可爱的蜜糖,你是不是在建议我,面对面告诉他们,我的人生已经改变,从前那个用游戏的态度谈情说爱的卡雷姆,如今在烈焰中重生,品格的纯洁高尚连大司祭都感动落泪!从此,我的身心只属於一个人,而那个人并不是他们的任何一个?」

「大人!」女孩的脸蛋因困窘而微红,她可是鼓足勇气,认真为主人烦恼的啊!「别再说那些、那些奇怪的话,您必须说出真正的理由才有用处!」

果然,无法被当真……卡雷姆苦笑著双手一摊,「真正的理由,通常没有人喜欢,即使听见了也是不懂,我还是逃避得好。」

「您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他得意地扬起眉梢,「对我这种坏人来说,最安全的好地方!想像一座美丽的大花园,蜂蝶飞舞,花香醉人,仅有一处光秃秃寸草不生,全城的美人都拿刀追杀我,也不敢踏进半步的可怕魔域!对了,明天请提早叫醒我,」最後一句,他转头对主仆说,「我计画到我的温馨魔域享用一顿早餐,顺便探视四殿下……啊,你又听不懂了……简单地说,我必须看看四殿下对新环境的适应情况,顺便在奥达隆家里敲诈一顿早餐!」

拍了拍仍在努力消化主人交代的老实主仆的肩头,卡雷姆道过晚安之後便上楼就寝。

寝室里,棉被已用炭火烘得暖呼呼、薰得香喷喷,一杯助眠的好茶搁在床头小几,室内的空气进出、烛光明暗,调节得恰到好处。

躺在柔软的被垫上,他吁出一口满足的长气。四王子平安丢给奥达隆,近日的王宫骚乱宣告终结,还得到尤金的新消息,他预期今晚会睡得安稳,并且在梦中寻到尤金,补足他的完美睡眠环境的唯一缺憾。

* * * * * * *

这里是米卢斯王城最大的几间旅店之一,以豪华的顶级享受为号召,同时提供简单却乾净雅致的普通客房。

一楼是供餐的酒馆,不仅外地旅人穿梭来去,也是本地居民喜爱光顾的美食点。现在正是热闹的晚餐时间,店内座无虚席,快节奏的乐音搭配欢快的人声笑语,助兴功效一流,忙碌的侍者不间断送上美酒佳肴,一刻不得閒。

偏僻角落的一桌,两名年轻男子对面坐著,比周遭所有人都安静严肃。简单的菜肴、没有酒的餐桌与个人喜好无关,而是正处在勤务当中,不得不拒绝酒精与美食的诱惑。

他们是王城卫戍骑士团的成员,身著便服,奉命盯紧另一头同样的一张小桌的同样两名男子。

两名男子的形貌一看就知道是外地人。当然,这是一家旅店,在场的外地人恐怕就占五成,一点都不稀奇,稍微值得一提的,大概是他们悠然自在的态度,像身处自家饭厅;小费出手大方,侍者的招呼格外殷勤,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光顾多年的熟客。

「我觉得,他们真的是观光客。」四周人声嘈杂,跟监中的卫戍骑士仍然压低了声音说话。

「你见过白天执行任务的间谍吗?他们当然要掩饰,晚上才是活跃的时候。」

「间谍可以吃得那麽好?小费给得那麽多吗?」对比自己的处境,不免有些不平衡。

「我不是才告诉你,是掩饰、是一种掩饰啊!」

起头的一人还要争辩,却不得不中途放弃,他惊讶得忘记伪装,完全抬起头,怔怔望著他们观察的对象——吃得很好的可疑间谍忽然站起身,手中拎一瓶酒、三只杯子,走……走了过来?

「呜哇!他、他为什麽、为什麽好像走向我们?怎麽办?怎麽办?」

「笨、笨蛋,冷静一点!」另一人试图稳定伙伴,却慌张地差点打翻水杯。

「晚安,两位。」

他们差点从椅子里跳起来,可疑的外地人就站在桌边哪!跟他们打著平常的招呼哪!比较起那人友善从容的笑,两名卫戍骑士硬挤出来的僵硬笑容简直狰狞得可怕!

「我、我们是表兄弟,只是一起在这里吃一顿普通的晚餐!」

如果有什麽能让事情显得更愚蠢突兀,就是在此时此刻搬出这种毫无说服力的伪装。

「啊,那麽我能不能对这一顿表兄弟的普通晚餐做出一点诚心的贡献呢?」外地人用的是疑问句,却不给人回绝的机会,他拉开椅子迳自坐下,举起手中的酒瓶,「据侍者告诉我,这是店里最好的珍藏,而我的伙伴,对饮酒的爱好非常有限……」循著他的视线,三个人一起看向留在原位的另一名外地人,那人专心一致只是用餐,完全不在乎这一头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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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怎麽办呢?让美酒寂寞就太可惜了!因此我诚挚地邀请两位与我同享,请不要客气!」

那人说著主动倒酒,玫瑰红色六七分满的两只酒杯,分别递给两位骑士。他说话的语调轻松、笑容可掬,却有一股威严,让两人无法拒绝,楞楞喝下一整杯才想起酒里不知道有没有毒?!

那人连连往杯里加酒,几轮过去,才带出正题,「我要坦承告诉两位,以及两位的长官、长官的长官,」两人惊愕地呛了一口,来不及辩解,那人很快接著说下去:「我在我的国家确实具有某种重要性,但是在这里、美丽的米卢斯,我是一个旅人,为了私事前来。我们循普通管道从北门关卡入境,不隐匿形迹,任由你们跟踪一整天,是我对贵国的尊重。」他顿了顿,两名工作被揭穿的卫戍骑士急切地想从他的眼中找到证据,证实他的真诚、或是虚妄,但他们什麽也看不出来。

「我们将滞留米卢斯很短暂的两三天,你们可以从早到晚、整日整夜监视,我很欢迎,也会配合,但是我要请求你们,不要靠得太近!有些隐私——与贵国完全无关的个人隐私,我不希望被听见,请你们转告上司,接受这项条件,不要逼迫我们躲藏,我将衷心感谢。」

外地人似乎终於说完想讲的话,带著自己的酒杯站起身。

其中一人连忙做出最後的挣扎……或者说,最後的愚行,「我们……我们没有在监视……」

一瞬间,那人的表情冷得几乎使人打哆嗦,很快又像撞见错觉似地,恢复笑眯眯的亲切模样,「那麽,我们就是偶然巧遇的……的……请原谅,好像没有适当的词汇呢!」他扬扬半空的杯子,「敬异国的……奇妙缘分!」

在那人留下整瓶高级佳酿,返回原桌之後,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厚实的脸皮才能继续监视的工作,而他们坚忍地完成了,并且在换班之後,将事件连夜写成报告书,呈递给队长,隔天再转呈团长卡雷姆,批示接受协议。

午後,利用空档,卡雷姆再次翻阅报告书。报告中提到了外地人的斯坦达尔口音、拿惯剑的右手掌、隐隐散发出的威严……等等,两名小骑士虽然临场应对大丢骑士团的颜面,倒没有遗漏重点。

米卢斯的北边,与军事强国斯坦达尔比邻,这份报告书翻来看去,怎麽看都像是那里的某个大贵族、大将军忽然入境观光。

那麽,原因呢?斯坦达尔一直很忙,和另外两个北方国家战事连年,打得难分难解,理论上没有馀暇到第三国搞阴谋诡计,但是卡雷姆又很难想像一个观光以外的正当理由,关於他们为什麽造访米卢斯?

背後的因素可能奇怪得超出想像,就比如卡雷姆此时此刻人在卫戍骑士团的教导场、聚会厅,伸展著双腿,倚墙半躺的原因一样,难以对外人解释清楚。

【 57 】

背後的因素可能奇怪得超出想像,好比卡雷姆此时此刻人在卫戍骑士团的教导场聚会厅,伸展著双腿,倚墙半躺的原因一样,难以对外人解释清楚。

简单地说,利用庇护所的次数多了,总有付出代价的一日,他经常造访奥达隆宅邸,享受不被旧情人逮获纠缠的片刻自由,现在四王子要他效命,他在肚肠中搜索几百次也找不到半个能够拒绝的理由。

公务之馀,赴这个不比公务轻松的王子邀约,卡雷姆心底是带著一点不甘愿的,但是当安杰路希王子走进这间已事先清空的会议厅,金发反射光线,发出有些刺眼的亮,他马上跳起,神采奕奕绽开笑颜,赞美的词句不经思考源源滚出,自己都快搞不清楚,究竟是忠诚、是演技、还是单纯习惯了的反射动作?

此地是个半隐蔽半开放、恰到好处的场所,约见目的不是鬼祟幽会,而是约来练剑的,卡雷姆是师傅,四王子是学生,背後的原因一言难尽。

算一算日子,安杰路希王子住进奥达隆家已经好一段时间,卡雷姆曾经有个任务——定期访视王子的情况,然後回覆陛下及大殿下。

奥达隆和王子殿下一个凶狠霸道一个骄傲任性,吵吵闹闹始终是他们交流的方式。报告忠实反应情状,一成不变的内容持续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大王子期待胞弟的消沈忧郁甚至崩溃逃跑并没有发生,久了也懒得追踪;国王陛下自己安慰自己,小儿子至少处境安全,有人服侍,吃穿住行都不匮乏,一颗矛盾的心情也渐渐放下,再也没有人对定期报告感到兴趣。

当然卡雷姆从未在文书或口头提及个人的想法,关於那些吵闹争执,他感到多麽多麽羡慕!王子一定不能同意,但是他们的生活中确实充满著卡雷姆认为的乐趣,奥达隆似乎激发出王子殿下潜藏的活力,最近还添了刀光剑影,奥达隆挂了彩,肩头神秘受伤,引发的结论是王子殿下决心习武防身,最好能够打倒奥达隆,让人猜不透真相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这种对抗方法固然幼稚好笑,卡雷姆却不得不承认它的正面与积极,堂堂击溃奥达隆的想法没有辜负王子从小到大所受的教养,只是……只是……为什麽由他指导传授?公家给的事务已经太多,两只手都接不完,他可不想抢王子师傅们的工作啊!

卡雷姆一心两用,一面对王子简述用剑的入门知识,一面想著这一切都怪可恶的奥达隆,几年来为自己增加了不知道多少麻烦!

公务上,卡雷姆和奥达隆都鼓励杜里伯爵扔工作给对方,把彼此害得一样惨一样累……不对,卡雷姆单方面认为自己惨得多,奥达隆晚上回到家,枕边还有心爱的人抚慰心灵,他却睡著寂寞的巨大单人床……

第一次,他认识到自己的床这麽大这麽空盪!从前,风流的日子过习惯了,对於混乱的人际关系也麻木了,算不上喜爱,也没有非戒除不可的理由,让定型的生活形态带著自己过日子。然後他发现、带著巨大的惊喜赫然发现,原来尤金是介意的。

於是他决心收敛,挥别过往的荒唐,那份意志真实且坚定,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不可能一觉醒来就化身为凛然的修道士,尤金不在身边,直接的联系暂时断绝,节制欲望不是容易的事,即使不再招惹有弄假成真风险的名媛贵族,见到奥达隆家中单纯保守又容易害羞的小女仆,偶尔的言语戏弄,真的是抗拒不了的小娱乐啊!

小娱乐的下场不太好,他挨了一顿骂,昨晚奥达隆恶狠狠地出言恫吓,表示要允许世上最罗唆唠叨的帮佣太太拿扫帚驱赶他,可、可是他根本连小女仆的一片裙角都没有碰到过!

抗议没有效果,沙粒般微小的娱乐就这样惨遭剥夺,是打算逼人加入神殿的修行行列吗?奥达隆的行为如此凶蛮,难道不怕报复吗?

「啊殿下,您不习惯握剑,请容许属下协助您调整……」看看哪看看哪!这样就摸到你家王子的小手了喔!「……力量的来源与重心,始於稳定的站姿,殿下的下半身再放低一点会更好。」愿意的话,还可以像这样抱著王子的腰喔!「出剑挥击时,不要局限於手臂的动作,全身都必须呼应,像舞蹈一般,带出优雅而流畅的节奏感!」怎麽样?我们贴得好近好近,即使碰一下屁股,王子都没有感到讨厌呢!

得意涨到最高点,卡雷姆最终还是认识到这一切的愚蠢无聊而迅速泄了气……他真的不晓得,自己……自己到底是在干什麽呢?

「咦,卡雷姆,你做什麽?我还没说累,你就趴下去休息,这麽散漫怎麽能打倒奥达隆?」安杰路希拿剑鞘戳他的肩头,每推一下,卡雷姆像装了弹簧的玩具左右摇晃一下,又回到原地,一副累得不能自己动的模样。

「是这样的,属下不小心想在另一个方面打倒奥达隆……啊不是,属下是……是肚子太饿,对别人家的餐桌有了不当幻想,明明不是自己爱吃的菜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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